楚留香(一)-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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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摊开手掌,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个小巧的水晶瓶子,拔开瓶塞,一种神秘的郁金香的香气便布满了船舱。
楚留香慢声道:“盗帅夜留香,销魂不知在何方?”
苏蓉蓉笑道:“你可是又要我为你在四方留香?”
楚留香道:“对了,你一路上,不妨为我留下些香迹,让别人永远也摸不透我的行踪究竟在哪里,更不会想到我已到了济南。”
苏蓉蓉道:“但你……你这次又想以什么身份出现呢?”
楚留香淡淡笑道:“瞝砂掌门下大多是富家子弟,我若要他们信任我,敬重我,惟一的法子就是装得比他们更豪阔。”
他懒洋洋站起来,将那摆满酒樽的柜子轻轻往旁边一推,柜子后面竟又现出个窄小的门户。
第一部分一百三十号(3)
这秘密的窄门后,是间奇异的六角舱,六面壁上都镶着镜子,一盏灯光就能使这舱有十倍的明亮。
沿着镜壁是一排低矮的木柜,有几百个小小的抽屉,每个抽屉都编着号码,就像是药铺似的。
苏蓉蓉倚在门上,笑道:“你要的只怕是六十三号?也可能是一百三十号?”
楚留香随手拉开了六十三号抽屉,里面有一套用结实的深蓝色绸缎制成的衫裤,看来已只有五成新了,另外,还有双结实的布靴,一只用鲨鱼皮制成的黑色小袋子,一本薄薄的纸簿。
楚留香皱眉道:“这号码对么?”
苏蓉蓉道:“大概不会错。”
楚留香道:“但看这衣服就不像富豪穿的。”
苏蓉蓉笑道:“济南城中的行商最殷实的只有两种,一种就是山西钱庄的大老板,而山西老板舍得穿这种衣服已经算很大方的了。”
楚留香失声笑道:“对了,我竟忘了山西人的银子大多都是用药水煮过的,有时我在奇怪,他们存下那么多银子是为着什么呢?”
他拿起那纸薄翻了翻,只见上面写着:
“姓名:马百万。
身份:山西四通钱庄大老板。
年纪:四十出头。
嗜好:没有。
特征:走过有水的地方,一定先脱下靴子,下雨的时候,一定要想法子去用别人的雨伞,身上永远带着种许久没有洗澡的味道……”
楚留香还没有看完就赶紧将这簿子抛回抽屉里,紧紧关起了抽屉,长长叹息了一声,摇摇头:“你若要我扮成这个样子,倒不如杀了我算了。”
苏蓉蓉笑道:“是你自己叫我将每种典型人物的资料都准备一份的,连叫花子你都扮过,为什么就不能……”
楚留香赶紧摆手道:“我宁可做叫花子,也不愿当这种大老板。”
苏蓉蓉道:“那么,你再瞧瞧一百三十号。”
楚留香拉开了一百三十号抽屉,里面有套华丽的衣服,一双发亮的皮靴,两只捏在手里一揉就会“丁当”作响的铁球,一柄镶着玉石的腰刀,此外,也有只黑鲨鱼皮的袋子,一本薄薄的纸簿。
苏蓉蓉道:“来往济南城的,除了山西钱庄老板外,最豪阔的就是关外长白山一带采参帮的瓢把子了。”
楚留香笑道:“这看来想必有趣得多。”
他也将这纸簿翻了翻,上面写的是:
“姓名:张啸林。
身份:关外大参药商。
年纪:三十五六。
嗜好:烈酒,豪赌,女人……”
这次,楚留香也没有看完便搁起簿子,拊掌笑道:“有趣,果然有趣极了。”
苏蓉蓉幽幽道:“我就知道这一定合你意的。但不管怎样,你还是得带着那个箱子,我替你将三号、七号、二十八号、四十号都准备在箱子里。”
楚留香笑道:“好,从现在开始,我就做几天张啸林吧!”
笑声中,他已打开那黑鲨皮口袋,取出了一付精巧的人皮面具。
苏蓉蓉倚在门口,只见镜子里全都是他大笑着的身影,一个楚留香竟似已化身无数。
“快意堂”三个龙飞凤舞的金字在灯下闪闪发光。
这正是济南城里最大的赌场。
此刻,华灯初上,快意堂中呼雉喝芦,已热闹得很,三间宽阔的厅房里,到处弥漫着酒气,烟草气,还有女人身上的脂粉香,男人身上的汗臭气……每个人的头上都冒起了红油油的汗光。
只是有的人春光满面,有的人垂头丧气,有的人神情镇定,有的人却已紧张得发抖。
最外面的一间有两桌牌九,两桌骰子,两桌单双,赌钱的人品流也最复杂,呼喝的声音也最响,几个腰束着朱红腰带的黑衣大汉必须站在桌子旁,无论谁赢了一注,他就要抽去一成。
里面一间花厅人比较少,也比较安静,三张桌子旁坐着的大都是脑满肠肥的大富贾,整堆整堆的花花银子,在一双双流着汗的手里转来转去,桌子旁有香茗美酒,十几个满头珠翠的少女,媚笑着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就像是一只穿花的蝴蝶,从这里摸一把银子,那里拈两锭金锭。
赌钱的大爷们谁在乎这些,于是,输钱的人钱袋固然空了,赢钱的人钱袋也未见增加多少。
金银都已从少女们戴着戒指的纤手中,流入赌场老板的口袋,这赌场正是瞝砂帮开的。
最里面一间房子,垂着厚厚的门帘。
这房子里一共只有七八个赌客,但却有十几个少女在陪着,有的在端菜,有的在倒酒,有的只依偎在别人怀里,一粒粒剥着瓜子,轻巧地送进那豪客的嘴,她们的手指有如春葱,她们的眼波甜如蜜。
赌桌上看不见金银,只有几张纸条在流动,但每张纸上写的数目都已够普通人舒服地过一辈子。
一个脸色惨白,身穿翠绿长衫的少年,含笑在旁边瞧着,不时去拍豪客们的肩头,含笑道:“您老手气不好,叫珠儿陪您去躺躺再来吧!”
那回答一定是大笑道:“急什么,还不到五万两哩!”
于是这少年就缩回手,含笑去抚摸自己刚长出来的胡楂子——他用的这只手,一定是左手。
他右手一直都藏在衣袖里。
这就是“快意堂”的主管,也正是“瞝砂帮”的掌门弟子——杀手玉郎,粉面孟尝冷秋魂。
第二部分三十万两(1)
突然,一个衣着虽华丽,但却生得獐头鼠目的猥琐汉子,闪缩着走了进来,远远便打躬赔笑道:“少庄主好。”
冷秋魂沉下了面色,负手踱了过来,皱眉叱道:“程三,这地方也是你来的么?”
那程三弯下腰去,道:“小人怎敢随意进来,只是……”
他眯着眼睛一笑,悄声道:“昨天晚上有位豪客,一晚上就在小翠那里花了三万,小人一打听他手也在发痒,所以就替少爷带来了。”
冷秋魂道:“哦!是什么人?”
程三道:“姓张,叫张啸林。”
冷秋魂沉吟道:“张啸林,这名字陌生的很。”
程三道:“听说他平时很少入关,所以……”
冷秋魂沉声道:“在这地方赌钱的都是什么人,你总该知道,没有来历的人就算想来输钱,别人也是不答应的。”
程三赔笑道:“少爷放心,没有来历的,小人怎敢随意带来……这位张客人,乃是长白山一带最大的参药商,这次到济南就是为了花钱寻药来的。”
冷秋魂笑了笑,道:“原来是采参客,我先瞧瞧……”
他将门帘掀起了一线,探头瞧出去。只见一个紫面短髯,相貌堂皇的大汉,负手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两个大铁球,不断地“丁当”作响。
他虽然站在那里不动,但气派看来果然不小,一屋子人和他比起来,都像是变成了仙鹤旁的母鸡。
冷秋魂霍然掀开门帘,大步迎了出去,抱拳笑道:“张兄远来,小弟待客不周,千万恕罪。”
大笑着拉起这“张啸林”的手,像是一见如故。
这“张啸林”果然是一掷千金,面不改色的豪客,桌上正赌着牌九,他押了几把,就输了五万两。
少女们都围了过来,争着要替他倒酒,争着要为他看牌,张啸林哈哈大笑,左拥右抱,突然自怀中摸出叠银票,道:“等俺来推几庄如何?”
冷秋魂斜着眼角一瞧,只见那厚厚一叠银票,最上面的一张已是“纹银十万两”立刻笑道:“张兄若推庄,小弟等等也来奉陪。”
此刻推庄的乃是济南城四十来家联号米庄的东主,他已捞了十几万,正想收手,立刻笑着将牌一推,道:“张兄请,小弟押天门。”
张啸林将两只铁球在银票上一压,大笑道:“小宝贝,好好替俺压住它们,莫要跑了一张。”
将两只袖子往上一卷,露出了雪白的纺绸褂子。
这一庄果然推得生龙活虎,只杀得人人汗流浃背,那米庄的老板刚赢来的钱吐出去一大半,就拉着他相好去睡了。另两人听说是有名的怕老婆,虽然还想翻本,也只得恋恋不舍地走了。
过了子夜,屋子里赌客已只剩下四五个。
张啸林嘴里吸着他身旁少女递过来的旱烟,手里洗着牌,眼睛却向冷秋魂一瞟,大笑道:“老弟怎的不来送两文?”
冷秋魂微微笑道:“小弟正已想送了。”
他手里也摸出叠银票,一双眼睛猎犬般四下转动,突然将银票全都押在天门,微笑道:“三十万两,孤注,无论输赢,只此一注。”
他一注竟下了三十万,屋子里虽都是豪客,也不禁俱都为之失色,竟没有一个再敢下注的。
张啸林大笑道:“好,待俺来和你对赌!”
骰子掷出,是七点,冷秋魂拿了第一副牌,张啸林拿的第三付,冷秋魂瞧也不瞧,轻轻将牌一翻——一张天,一张人,竟是天杠。
大家都不禁发出了羡慕的吁声,少女们更娇笑拍起手来。
只见张啸林一抱拳,将两张牌拢在手里,一拍一推,瞧了一眼,“吧”地将牌叩在桌上。
大家瞧得紧张,都忍不住问道:“如何?”
张啸林面不改色,数出三十万,送到冷秋魂面前,笑道:“柏橙遇见短命老三,俺输了。”
冷秋魂眼珠子一转,笑道:“今天各位想来都已过足瘾了,他日再来如何?”
于是大家唏吁,议论着嘴里安慰着张啸林,肚子里却都在幸灾乐祸:“我究竟输得比他少。”
于是大家都很开心,拥着娇美的少女寻好梦。
张啸林长长伸了个懒腰,笑道:“老弟,你真行,看得准,杀得狠!”
冷秋魂淡淡一笑,道:“是么……”
突然闪电般伸出右手,抽出了张啸林的腰刀,冰凉的刀锋抵住了他的脖子,冷冷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
张啸林神色不动,笑嘻嘻道:“老弟莫非是在开玩笑么?俺不懂。”
冷秋魂冷笑道:“你真的不懂?”
他左掌在桌上一拍,方才被张啸林扣在桌上的两张牌,便突然跳了起来,翻了个身,落在桌上。
只见这两张牌竟然一模一样,竟是副长三对子。
冷秋魂目光比刀锋更锐利,厉声道:“你明明是赢的,为何要装作输了?”
张啸林笑道:“俺眼睛不好,瞧错了。”
冷秋魂喝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朋友你是干什么来的,还是老实说吧……你是否存心要拉拢我?你的用意何在?”
张啸林突然失去笑容,沉声道:“冷兄果然目光锐利……不错,在下的确是有求而来,但这件事非但与在下有利,与贵帮也……”
他神秘地一笑,巧妙地顿住了语声。
冷秋魂眼睛瞬也不瞬地瞧着他,目光渐渐和缓,随手舞了个刀花,“呛”地将刀又插回鞘里,缓缓道:“既如此,你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前来求见?”
第二部分三十万两(2)
张啸林微笑道:“要做不寻常的事,就得走不寻常的路,在下若不能令冷兄多少对在下有个印象,在下说的话,冷兄会相信么?”
冷秋魂淡淡笑道:“以三十万两来买个印象,你不嫌太贵了?”
张啸林沉声道:“此事若是成功,三十万两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冷秋魂惨白的脸突然发了光,但口中还是冷淡地说道:“违法之事,本帮是从来不做的。”
张啸林笑道:“在下虽穷,但总算也有了上千万的身家,违法冒险的事,在下也是万万不肯做的。”
冷秋魂突又一拍桌子,厉声道:“此事既不违法,也不冒险,得利又是如此之厚,你为何不去寻别人,却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