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79-一个法国人的一生-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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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在办公场所见到我时,维朗德勒以随意的手势跟我招呼一下。安娜错误地到社里来找过我两三次。这已足够让编辑部所有的人把我看作“那个—跟—老板—的—女儿—上床—的”。我明白尽管维朗德勒有粗俗的方面,他还是不忘固守一种符合一般性社交礼仪的观念。也许他已认定,他作为好心业主的形象在与一个被估计好色的小伙计的频繁交往中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每个人都推测这个小伙计是靠了魔杖的功力才在编辑部得到一个位置。因此,对走廊流言敏感的维朗德勒,没有任何理由在我的身边招摇。
一次奇特的晚餐将在我们之间重建一种较少别扭的关系。安娜的父母亲在元旦那天邀请我们,主人的脸上还明显留着前一天熬夜的痕迹。他们模糊的神色,漂浮的眼神,笼罩着性、酒精或者其他物质的作用,马蒂娜和让·维朗德勒给人还在微微的沉醉中的印象,好像人们处在迟迟不去的药物反应中那样。他们只是稍微吃了一点儿半生的鹅肝,一种牡蛎和一块烤箭鱼。晚饭接近结束时,或许由于碘的作用,让·维朗德勒显得热情起来,甚至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以争取我在他激烈批评我前任的过程中作他的同谋:
“告诉我,保尔,安娜和您谈论很多亚当·斯密吗?”
“很少。”
“这是好兆头。当我女儿对谁感到厌烦的时候,她就跟这个家伙不停地说亚当·斯密。我注意到了这个,不是吗,马蒂娜?跟艾利亚最后一段,简直就是斯密从早到晚。”
“爸爸……”
“怎么,不是真的么?当你们来这里的时候,我听到的只是这个,斯密东,斯密西……另一方面,要知道,跟格雷古瓦话题的选择是有限的,那个家伙是真正的灾难。”
“爸爸,行了,别说了好不好。”
“你知道当她宣布要和他约会的时候,我跟她妈妈说什么?艾利亚!三次艾利亚!雅克·古德很了解他的家庭,他告诉我,艾利亚比他父亲还要更白痴,而他父亲已经有绝妙卡钳的名声。”
“爸爸……”
“不过,还是保尔给这个驴子下过最好的定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问过他觉得艾利亚怎么样。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我的吗?您还记得吗,保尔?‘一个冬天玩滑雪夏天玩帆板的家伙。’我的女儿,哪一天你得跟我解释解释,在这么一个蠢家伙那儿你都能找到什么。”
“让,你变得粗俗透了。”
这是马蒂娜·维朗德勒。充满倦怠的嗓音。一支卷烟夹在涂了色的指甲尖上。额发不规则地垂落如雨。黑色连衣裙的吊带陷在圆润的肩上。她难以置信地撩人心乱。或许她是我所能够有机会认识的最色情的女人。满是倦态,皱纹优雅地浮现,稍有一点丰满,马蒂娜·维朗德勒遮蔽了小她25岁的女儿的纯洁完美的光彩。这个女人散发着一种与新切割过的草地的气味一样可感知、一样强烈的刺激性欲的力量。在这个元旦变幻无常的晚上,我希望的只是一件事: 但愿那父亲带走他的女儿,但愿他们一起离开,而留下我一个人和那母亲。于是我会看着她吸完了卷烟。在她的嘴里,我会尝到湿潮的烟草味。然后将没有什么好说的。她会从我身边走开,一直走进浴室,而让门大开着。她脱掉短裤,坐在便盆上,稀稀拉拉的水流。听着这种瀑布的细微声响,我或许会闭上眼睛。带着朝圣般的虔诚,我双膝跪地,让手像钩子一样合拢在她腿上的空间。就这样刺穿她,抱着她的腰,一切变得更加流畅。彼此的舌进入一切空洞,舔舐它们。那时再也没有前和后之分,没有正与侧之别。嘴将是满的,肚子也是一样,还有手,还有喉咙。在躯体的压力下,皮肤绷紧、拉长、起皱,像是异教的排水管,各种液体沿着内壁流出来。言语也会来助阵,钻入耳朵眼里,蠕动。她会喃喃地说:“我吮吸的是我女儿偏爱的宝贝。”于是空气里会有这种亵渎神灵的辐射,这种满足于不无所得地背叛的感情。此后将变得无法在人的和狗的姿势之间做出区别。从这种肉体的喧响,将升起生命之海的气味。撞击的浪花润滑了最后的开口。牙齿咬啮皮肤。他完全沉没,挖好了自己的墓坑,而她引导他直到死亡之门。既然已完成这全部的路途,他将在腻滑的深渊中摇摆,而在那儿,许多其他人,在他之前已经遇难。
在最后,只要擦掉一些记忆的痕迹就足够了。
而且,这一切都将未曾存在。
“您在报社愉快么?”
显然,马蒂娜·维朗德勒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和我在《体育画报》卷入的程度。在过度消耗的次日,她只不过是要装作对她女儿的新男朋友感兴趣,而她的胃则要努力适应恶心的翻腾。甚至没给我留下回答她的时间,她就转到另一边,朝她的丈夫说:
“你甚至还没有送给孩子们他们的礼物。”
《一个法国人的一生》 第三部分苏格兰古人的既定原理(3)
“什么礼物?”
“让,你真让人受不了。那些放在柜橱上的,在门口。”
“这是给他们的?”
没有一点儿独创。一支价钱不菲的钢笔给我,一双极其昂贵的靴子和一张与之相称的支票给安娜。
“祝你们新年快乐。”
马蒂娜·维朗德勒不露感情地拥抱了我们,以三次动作解决了问题。然后,就像香槟酒瓶塞喷射出来一样,在谈话中没有给出一点儿预兆,让·维朗德勒对吉斯卡尔派,这个“德·拉·图尔丰迪家族变质的支脉”的普遍无能说起了俏皮话。
“永远得提防那些从窗户击毙十字军参加者的家伙……您想过没有,在20世纪,人们由一个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管理,而且我强调法兰西共和国这个词,这个人娶了一个叫安娜爱莫尼·索瓦日·德·勃朗特的女人,给他的女儿们起名叫瓦莱里安娜和雅森泰?所以,不必吃惊,如果有一天,这个国家投票赞成左翼。”
没有人觉得自己有权对这种突然的公民愤慨加以评论。让·维朗德勒给自己倒了一杯产于柏美洛的波尔多醇酒,闭着眼睛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我们还交换了一些平庸的谈话,然后,很快,所有人都决定去睡觉了。母亲和父亲,女儿和我。
我长久地被我感到的安娜母亲的肉体吸引力所搅扰和困窘。每一次在她面前,我都接收到她的性电波,它有一种特殊性能与我自己的产生共振。但是,一件大事在1976年夏天突然降临,搅乱了我的强迫症的波频。
当安娜向我宣布她已怀孕时,我有一种被高速行驶的火车贴身擦过的感觉。过了这个震惊的时刻,一种愉快的暖流传遍全身,脖子上的全部肌肉舒缓下来,一种欢喜、劈啪作响、冲动急躁的新的朦胧,交织着不安,让我发现了最初的父爱感情。我那时就像一个啼哭的父亲把那母亲揽在自己的怀里,但是他感觉到她很冷,很远,几乎心不在焉。她对他说,这是一个灾难,她不懂为什么这样。她反复说她没有准备,她不能够留下这个孩子。他什么也没有回答,即使他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已经背上了运动背包和干净的纸巾。那个夜里,他握住了玛丽的手。而在白天,他计算止痛剂的数量。不过这次,他知道这事情会更糟。因为,那父亲不再是埃德加·胡佛。
在一周里,安娜交替处在怀疑阶段和确信的时刻。每一次她总是有充分理由为这一短暂的紊乱辩解。我能够理解这些。但是,我最不能接受的是,当她考虑我们的未来和事实上这个孩子的未来时,从来没有真正地征求过我的意见。我跟她争辩,或是我的观点,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她首先是作为独生女来思考,忧虑着保护她的领地不受一切侵犯。而那胎儿和我,在某种意义上,是不知趣的客人,甚至是讨厌的人。即使这在我们还处于尝试中的共同生活里来得过早,在我这方面,在这个情况中我还是找不到任何值得惊慌和害怕的理由。我爱这个女人,她将有一个我是其父亲的孩子,每个月像样的收入也允许我们抚养他长大。
快到7月末的时候,经历了一个她保守其秘密的转变,安娜决定留下这个孩子,而且自己立即变得特别专心于传宗接代,极为热烈地谈论家庭的优势和生育的好处。我记得非常清楚,她不去做流产手术的决定是在克里斯蒂安·拉努齐,法国最后一个死刑犯被处决的那天做出的。在这个1976年7月28日的几天前,吉斯卡尔曾接待了前来请求赦免罪犯的律师们。在听了他们的要求后,他让人把他们送走,没有表示任何意见。而到了执行的那天,总统满意于任时间流去。
他不表示不满。他不拿起电话。于是那脑袋被切掉了。在历史上,这个殚精竭虑要“抬高”德斯坦这个姓氏的假贵族,成了第五共和国最后一个让断头台处决罪犯的总统。在这个7月的夜晚,当电视叙述拉努齐之死的场景时,这个人们以高票选举为国家首领的人在我眼里显得是一个小写的生物,一个令人蔑视的人。从那一天起,我再也不能在见到他的形象时不自发地伴随着这个死刑的印象,就像是难忘记忆的回放。
安娜怀孕两个月后,我们向各自的家庭做了通报。我的父母以他们所能有的全部喜悦接受了这个消息。我的父亲感到震惊,以一种新的眼光打量我,既感动又怀疑。昨天我还是一个孤独的正在我房间的地毯上玩Dinky玩具的孩子,而一下子到了今天,手臂挽着一个女人,我回来时竟有了难以置信的一家之长的头衔。我明白在我刚才激起的狂风作用下,维克多·布利科的脑袋里闪过了许多事情,许多相互矛盾的念头和情感高速旋转。在这个旋涡里大概也有樊尚的影子参与其间,“日与夜”车行,母亲穿着夏天的连衣裙,我放学回来,电子心脏监测仪的探针,全部已经分辨不清的过去,乱七八糟地混合在一起。暴风过去,他将不得不把这一切碎片分类,依重要性整理安置,以便给将要到来的,那个将要成为一个新布利科,而我宣称是其父亲的人腾出地方。是的,那个晚上,我相信维克多·布利科看着我,好像在观察意外的让人最终也不知道该怎么想的礼物。
尽管自从樊尚之死感情上所受的损伤,母亲还是被一种旧日幸福感的复制震动了,一种来自远处的情感,或许要上溯到她怀上第一个儿子时的一种体内的震颤。
我们在家的全部时间里,安娜是她惟一的挂牵。显然在母亲的眼里,只有安娜带着生活的宝藏和钥匙。她还显得非常温情,充满关切,给我一种暂时从她惯常的环境约束中得到舒缓的印象。总算有一次,没有任何东西要去修改,重写,也没有什么可以惋惜和哭泣。这个将要到来的孩子是第一个全新的现实,使她得以远离她的过去,使她隐约见到未来的希望。
在维朗德勒家,这个宣布引发的气氛不那么祥和,而且安娜的母亲,先是遭受了意外的打击,接着就显得很难掩盖自己的敌意。显然,她曾为女儿预想过完全不同的生活,另一种人生的开端,最好的前景,而且无疑还有一个更为门当户对的婚姻对象。她的圈子里的某个人,比如,某个能够在夏天玩帆板冬天玩滑雪的,一个不那么灾难的艾利亚。好像存在着两个马蒂娜·维朗德勒。一个给人印象是充分放任的女人,快乐,性情豁达,让人感觉能够去引诱,去爱,而且豪不隐瞒地去品尝一切人生乐趣。而另一个,拘束于合乎礼仪的天主教教理,迷信有产阶级的经济学原则,披挂了所有的守旧派心胸狭窄的陈词滥调,刻板,严厉,冷酷无情,嘴里总是有一些伤人的评论和背信弃义的指责。当她顺从后者的要求,人们总是会震惊于一个如此完美的面容,如此迷人的身体能够包藏着这么黑暗的灵魂。在那肉体的丰美与这心灵的冷漠和坚硬中有一种令人震惊的矛盾,一种不容置疑的不相容性。
当马蒂娜·维朗德勒明白我们已决定要留下这个孩子时,她发起了我没有想到其后果的第二次进攻:
“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