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8-现代小说译丛(第一集):周氏兄弟合译文集-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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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式加!”
走进一个孩子来,他便突然间变了冷酷的厉害的严紧的脸,指斥说:“你要叫几次才好?废料!”
孩子吃了惊,着眼。这时胡子的气也平下去了。他并用了手和脚,推出一个书籍的沉重的包来,本想单用手来提,但有点不如意,便摔在原处的地板上。
“拿这个送到雅戈尔伊凡诺微支那里去。”
孩子用两手去捧包,但那包不听话。
“好好的拿!”那男人大声说。
孩子好容易捧起包来,搬出去了。
五
在步道上,密式加挤开了往来的行人,他泥沙似的涂满了雪,被赶到灰色的街心里,沉重的包压在他脊梁上,他跄踉了。马车夫诃斥他。他这时一想那路的远近;便觉得害怕,以为这就要死了。他将沉重的包溜下脊梁来,一面看,一面禁不住欷殻У目蕖*ァ �
“你为什么哭着的?”路过的人问。
密式加呜呜的哭了。群众立刻围上来,走到一个带着腰刀和手枪的性急似的巡警,将密式加和书籍都装在零雇马车上,拉到派出所去了。
“怎么的?”当值的警官从正在写字的簿子上抬起脸来问。
“是背着太大的包裹的,”性急似的巡警回答说,将密式加推以前面去。
警官擎起一双手来,关节格格的响了;其次又擎起了那一只。于是交互的伸直了他登着宽阔的漆长靴的脚。斜了眼睛,从头到脚看一遍这孩子,他然后发出许多的问题,——
“你什么人?那里来的?姓名呢?什么事?”
密式加一一答应了。
“密式加。百姓。十二岁。主人的差遣。”
警官走着,又复欠伸一回,迈开步,挺着胸脯,走近包裹,嘘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的去摸书籍。
“呵呵!”他用了满足似的口吻说。
包皮的一角已经破损了,警官拨了开来,读那书名——“为了不幸的人们。”
“那么你,”他用手指招着密式加说,“读读瞧。”
“我认不得字。”
警官笑起来了——
“哈哈哈!”
走进一个络腮胡子的专管护照的人来,烧酒和洋葱的气息喷着密式加,也一样的笑——
“哈哈哈!”
此后他们便做起案卷来。而密式加在末尾押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这一篇是一九○一年作,意义很明显,是颜色黯淡的铅一般的滑稽,二十年之后,才译成中国语,安特来夫已经死了三年了。一九二一年九月十一日,译者记。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连翘
连翘
俄国契里珂夫著
阿阿,春天一清早,连翘花香得怎样的芬芳呵,当太阳还未赶散那残夜的清凉,从夜的花草上吸尽了露水的时候!
是年青时候的一个早晨。我和一个温文美丽的少女,正在野外散步之后的归途。愉快的小鸟的队伙似的,我们跳出小船,便两个两个的分开,各因为送女人回家去,都在街上纷纷走散了。
太阳才照着街市,那金色的光线,正闪闪的晁耀在教会的屋顶和十字架以及高的房屋的窗间。道路还静默而且风凉,人家的窗户里都垂着帷幔。……那窗后面的人们还都落在沉睡中。……我们的足音在早晨的寂静里便听得高声的发响……
从密密的攒着铁钉的长围墙上,沉细细的垂着湿润的,盛开着紫的和白的球花的连翘。
阿阿,春天一清早,连翘花香得怎样的非常呵!当你才二十岁,和温文美丽的少女同了道,每一互相瞥视,互相微笑,便喜孜孜的发抖的时候。……
“给我拗一枝那连翘花罢。……”
我们立住了。围墙又高又滑。而且簇着钉。想用手杖钩下那着花最盛的枝条,终于不如意。下雨一般,在我们上。连翘洒下了香露的珠玑。……
“一枝也可以!……”
“白的?
“就是,……不不,——紫的!……”
我为了温文美丽的少女,去偷连翘花,将自做了牺牲,爬上围墙去了。我被绣的钉刺破了手腕,然而我绝不留心;因为我丝毫没有觉得痛。香气很强烈,我的头便不由的转向了旁边。露滴从枝头直洒在我脸上,捏着的手杖唧唧的响,少女欣然的微笑着,我在伊头上,香雨似的降下了潜晨的清露。……我想将凡是着花的连翘,尽折给伊,白的,以及紫的。……
“已经够了!……”
我便勇士一般的跳下围墙来。那高兴快活的含着爱情的眼睛,以沉默的感谢向了我晃耀。
“这给你……做个……记念。……”
伊不说了,而且将红晕起来的脸藏在连翘里。
“记念:什么的?”
“今朝的散步的记念呵!……连翘的,……而且,一清早,这花怎样的香得非常的事。……”伊说着,向我的脸这一面,递过那润泽的连翘的花束来。
“你的手怎么了?那血?……”
这时我才知道,自己的腕上有着渗出鲜血的伤痕。
“痛么?”
“并不,……这也是记念罢。……”
伊给我一块小小的手巾。我用这包了手。于是仿佛为了爱人的名誉的战斗,因而受伤的勇士似的前进了。我们站住,刚要话别的时候,伊讨回手巾去。……
“将这个还了我罢。……
“不。这存在我这里,……做记念。……”
我还给伊了,是让了步的。这手巾不是已经被我的血染得通红了的么?……
然而,唉唉,所谓人生这一种卑下的散文,……这常常干涉我们的生活,我们向着辽远的太空的莽苍的高处,刚刚作势要飞,正在这瞬间,这便来打断了我们的翅子了。
我在眼睛里,浮着心的驰放和幸福的颜色,捏着那纤细的发抖的少女的手,没有放,以为数秒钟也好,总想拖延一点离别的时光。我凝视着两颊通红的,一半遮在连翘的花束里的少女的脸;而且仿佛觉得酩酊了。但不知道,这是因为连翘的香气,还因为少女的红晕的两颊和娇怯的双眸。……睡得太多的懒洋洋的门丁出来了,而且搔着脑后说:
“唉,唉,先生,裤子撕破了,……得缝缝,……这不好……”
我回头向背后看。少女挣出了捏着的手,高声笑着,跑进院子的里面去了。
“伊逃掉了,这是怎的?喂,管门的,你刚才怎么说?你没有怎么样么?”
门丁委细的说明了理由:
“挂在钉子上了似的!……这不好……”
我一看自己的衣服。于是因为惭愧和屈辱和卑下,脸上仿佛冒出火来……全然,在我那白的连翘花上,似乎被谁唾了一口唾沫。……我向着家,静静的在街上走。早晨的祷告的钟发响了。虽然很少,却已有杂坐马车在石路上飞跑。大门的探望扉开合着,……现世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
便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一个春天的早晨,……攒着铁钉的围墙,垂下的连翘的盛开的枝条,馥郁的露水的瀑布,掩映在紫的和白的连翘花间的娇怯的少女的脸。……
而且便到现在,在我耳朵里,也还听得赶走了幻想和春日清晨的香气的,那粗卤的门丁的声音。
阿阿,一清早,连翘怎样的香得非常呵,在太阳还未从连翘上吸尽了露水的时候,而且你才二十岁,一个温文美丽的少女和你并肩而立的时候!
契里珂夫(Evgeni Tshirikov)的名字,在我们心目中还很生疏,但在俄国,却早算一个契诃夫以后的智识阶级的代表著作者,全集十七本,已经重印过几次了。
契里珂夫以一八六四年生于凯山,从小住在村落里,朋友都是农夫和穷人的孩儿;后来离乡入中学,将毕业,便已有了革命思想了。所以他著作里,往往描出乡间的黑暗来,也常用革命的背景。他很贫困,最初寄稿于乡下的新闻,到一八八六年,才得发表于大日报,他自己说:这才是他文事行动的开端。
他最擅长于戏剧,很自然,多变化,而紧凑又不下于契诃夫。做从军记者也有名,集成本子的有巴尔干战记和取材于这回欧战的短篇小说《战争的反响》。
他的著作,虽然稍缺深沉的思想,然而卒直,生动,清新。他又有善于心理描写之称,纵不及别人的复杂,而大抵取自实生活,颇富于讽刺和诙谐。这篇《连翘》也是一个小标本。
他是艺术家,又是革命家;而他又是民众教导者,这几乎是俄国文人的通有性,可以无须多说了。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日,译者记。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省会(1)
省会
俄国契里珂夫著
我所坐的那汽船,使我胸中起了剧烈的搏动,驶近我年青时候曾经住过的,一个小小的省会的埠头去了。又温和又幽静,而且悲凉的夏晚,笼罩了懒懒的摇荡着的伏尔迦的川水,和沿岸的群山,和远远的隔岸的森林的葱笼的景色。甜美的疲劳和说不出的哀感,从这晚,从梦幻似的水面,从繁生在高山上的树林映在川水里的影,从没到山后去的夕阳,从寂寞的渔夫的艇子,以及从白鸥和远方的汽笛,都吹进我的灵魂中来……自己曾经带了钓鱼具,徘徊过,焚过火,捉过蟹的稔熟的处所,已经看得见了。自己常常垂钓的石崖上,也有人在那里钓鱼呢。奇怪……而且正坐在自己曾经坐过的处所。我忽然伤心到几乎要哭了。我于是想,自己已经有了白发,有了皱纹,再不会浮标一摇,便怦怦的心动或如那人一般,鱼一上钩,便跳进水里去捉的了。心脏为了一去不返的生涯而痛楚了……我所期待的是欢喜,但迎迓我的却是悲哀。一转弯,从伏尔迦的高岸间,又望见了熟识的教会的两个圆形的屋顶,和有着绿色和灰色屋顶的一撮的人家……我的眼眶里含了泪……从那时以来,这省会近于全毁的已有两回了。我们住过的家,还完全的留着么?我于是很想一见我和父母一同住过的,围着碧绿的树篱的老家。父亲已经不在,母亲也不在,便是兄弟也没有一个在这世上了。还是活着似的,记忆浮上眼前来。仿佛不能信他们都已不在这世上。我下了汽船,走过那洼地的小路——那时因为图近,常在这地方走——再过土冈,经过几家的房屋,便望见我家的围墙,……这样的想,……
“母亲父亲!”
于是从门口的阶沿上,迸出了父亲和母亲和弟妹们的满是欢喜的脸来。……
“此刻到的么?”
“正是,此刻到的。……”
汽笛曼声的叫了。汽船画着圆周,缓缓的靠近埠头去。埠头上满是人。为要寻出有否知己的谁,一意的注视着人们的脸。然而没有,并无一个人。奇怪呵,那些人都到那里去了呢?阿,那拿着阳伞的女人,却仿佛有一些相识。不,伊又并不是那伊!倘若那伊,那时候已经二十五,所以现在该有五十上下了,而这人不到三十岁。当那时候,我在这里的时候,伊还是五六岁的孩子,我们决不会相识起来,这五六个年青的姑娘们,……我在这里的时候,伊们一定还没有出世罢。
“先生,要搬行李么?……”
“唔,好好,搬了去。”
没有遇着什么人。也没有人送给我心神荡摇的事件。没有接吻的人,也没有问道“到了么”的人。单是敌对似的,不能相信似的,而且用了疑讶的好奇心,看着人们罢了。——“那人是怎么的!到谁的家里去?
“我到谁的家里去么?我不知道。我现在是谁的家里都不去。曾经见过年青时候的我的这凄凉萧索的省会呵,我是到你这里来的,我们还该大家相识罢。”
我不走那通过洼地的小路。我现在早不必那样的匆忙,因为已没有先前似的抱了欢喜的不安的心,等候着我的了。……
“得用一辆马车,……”
“不行,这镇里只有两辆,一辆是刚才厅长坐了去了,还有那一辆呢,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没有来。不要紧,我背去就是。先生是到那里去的?”
“我么,唔,唔,有旅馆罢?”
“那自然是有的!体面得很呢。叫克理摩夫旅馆。”
“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