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8-现代小说译丛(第一集):周氏兄弟合译文集-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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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跟在他后面,向地略伸开了一半露出的,里着花边的手臂,不安的问道:
“你要到那里去,先生?什么事?”
在伊后面,拙笨的伸开了两手,站着区官,从他头上、探着宪兵官的脸。
医生转过身去,是已经穿好了橡皮鞋和外套的了,帽子拿在手里,不知何故的他经过他们的前面,进了食堂,并且说,看着地板,满脸发青:
“我不能,……你另外叫别的人!……”
惑乱的惊怖睁大了伊乌黑的眼睛了。伊合了手。
“先生,你怎么了!我去邀谁呢?……我已经对你说过,……到处……只有你是唯一的……为什么?你自己欠康健么?”
医生吐出不知怎样的一种声气,因为他不能即刻说出话来。
“呜,……不的……我康健!我完全康健!”他大声说,激昂起来,全身发着抖。
死人似的青色骤然一律的盖了伊的脸。伊闭了口注视着他,从这固定的玻璃一般的眼光上,医生忽然知道,伊也懂得他了。
“先生!”宪兵官恫吓的开口,但伊便用手阻止了他。
“你不肯医治我的男人,因为他……”伊低声说伊只微微的动着发抖的松懈的嘴唇。
“是的,……”医生想要简明的答复,但这话粘在喉咙里,没有出来。他只抽动着肩膀和手指。
“请你听!”区官焦躁起来了;但不知何故的仍然吞住,迷惑的向各处看。
沉默了片时。那女人显出失据和无望的表情,紧紧的看定了医生的眼睛,医生是执拗的只看着加罩的食桌的桌脚。
“先生!”伊用了紧张的畏葸的哀求说。
医生骤然抬起眼来,但没有答话。他这里正起了一场苦闷的隐藏的战争:对一个垂死的人和伊,在无助的绝望里,舍弃了,这似乎全然不该,是犯罪和不法;一走,而且因为这一走使可以分明切实的说,竟是宣告了一个全无抵抗的困苦的人的死刑。
像一个回旋圈子的可怕的速率似的,他只想寻出一条出路来,而竟没有。他忽而相信,这是简单明白的事,进去,医治,慰安,但紧接着觉得这也是简单明白的事,正应该——走。这的缴绕了别的。
“先生!”伊又用了一样的紧张的哀求说,这时伊很屈向他,张开了臂膊。
医生突然感到了全在这思想串子以外的事,是他因为穿了外套温暖了,倘他走到街上,便会受寒;于是他仿佛觉得,脱下外套来,到了病人那里,而当他面前又看见了这脸,带着金红色的美丽的胡须和又白又阔的牙齿。
“不,这是不能的!”这通过了他的脑中。
在这思想之前他又恐怖起来了,他眼前又浮出那被杀的少年的打烂的脸的血粥,和高等学校女学生的裸露的腿来,他听得一个相识的人说:“他们撕开了肚子而且塞进床垫的翎毛去,”而一种新的,几乎闷杀人的愤懑,又复抓住他了。他声嘶的叫道:
“我不能!”
于是他向伊略略弯身,做一个拒绝的手势,转向门口去,一声全出于意外的着急的大叫又从伊留住了他。
“你不应当这样!……你是有医治的责任的,……我要控诉去,你要后悔的,……柏拉通密哈罗微支!……”
区官宪兵官和两个别的警官都一样的向前房走近一步来。似乎是,他们一伙,由玫瑰色衣服的女人率领着,要挡住他。他蹙了脸回过头去。
女人当面站着,伊的黑眼睛已经睁圆了;伊的纤手痉挛的捏了拳头,对他伸出了全体:
“你不应当!你知道,什么?我要强迫你!……”
“伊凡诺夫!”区官叫喊说,红着脸。
“嗳哈!伊凡诺夫么?”医生说,用了异样的声音。拖长着,将那门的把手,那已经用手捏住了的,放下了。“你恫吓我么?……那么,好!……如果我这样做,自己知道,为什么……我是有医治人的责任的?……谁说的?……如果我嫌恶,我就毫没有什么责任。……你的男人是野兽,他现在苦恼着,唔。虽然对不起,还是很少。……我医治他?救这人的命,这……你说的是什么,你懂么?……你倒不自己羞,亏你能说出口、替他哀求。……唉!不能,……不〖ZZ(Q〗〖ZZ)〗能!他倒毙去,他倒毙去,狗似的,我连指头也不动。……拘留我!……我们瞧罢。……”
他那低的略带女性的声音嚷着说,他的细小的近视眼得胜而且毫不姑容的发了光。这刹时他尝着甜美的复仇的感觉,一切道德的苦痛的出路,以及从他全生涯中抢去了欢乐的,气厥的愤怒的出路,是寻到了。他不自觉的奇特的微笑,渐渐高声的咆哮,全不管周围要出什么事。
花边镶条的女人似乎要跌倒了;伊这变了可憎的凋萎的脸上,被苍白色扫尽了最后的颜色了。伊无助的跄踉,痉挛的动着嘴唇,而且无声的无力的哀求似的,向他伸着手。
“先——先生!”他终于在自己的叫喊里,听出伊的微弱的声音来。
他赶紧住了话,诧异似的向伊看,仿佛他完全忘却了当着伊的面了。
“我……我知道,先生,……”伊涩滞的说。“先生,……他自己有,……先生!……”
医生骤然改变了神情。
“这……这不能算一个辩解,”他吃吃的说。
“我知道,先生,……但这样他就要死。……”
“然而……”医生发话,又复愤恨起来。
伊一面抓住他外套的袖子,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是的,先生,……我并不这样想。……我懂……并不这样。……但我爱他。先生,……没有他我就要死。……唔,我也难受的,我……先生,凭一切圣灵的名字。在你这里没有一滴的同情么?……我们有孩子!……”伊突然跪下了。
“安玛华希理夫那,你做什么!”喊着,径直向伊,是区官和宪兵官,但伊推开了他们。
这是非常之意外而且异样,至于医生也跄踉倒退了。伊膝行向他,后面拖着发响的玫瑰色的裙裾,而一个华美的弱女子的外表是这样动人,致使医生的精神上,又回来了一切的锋利的苦痛了。
汗珠成了大粒流在他脸上,手脚都颤动,几乎要破碎了。他暂时之间,觉得他已经不能反抗。自己觉得失了意志,但这时区官来捉住他的袖子,便涨满了愤恨的可怕的狂涛,将已经准备了的允许都破裂了,他制回手,向门口直闯过去。
伊抓住他的袖子,对他叫喊,因为伊未经抓紧,两手落在地上了,不动的倒着,像一个玫瑰色衣服和乱头发的堆。
但被搀起了,但当医生关门时候,他见伊还在地上;很使他有些难堪;人在他后面奔走,区官叫着兵们;他听得他们的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下震动。医生浑身抖着,胡乱的抓住了兰干,他急急的,逃走着、用那跨下去的脚尖探着楼梯。他眼前转着火光的圆圈,一种沉重的散漫的感情压住了他,如一座山之于一颗砂砾。
一九○五至六年顷,俄国的破裂已经发现了,有权位的人想转移国民的意向,便煽动他们攻击犹太人或别的民族去,世间称为坡格隆。Pogrom这一个字,是从Po(渐渐)和Gromit(摧灭)合成的,也译作犹太人虐杀。这种暴举,那时各地常常实行,非常残酷,全是“非人”的事,直到今年,在库伦还有恩琴对于犹太人的杀戳,专制俄国那时的“庙谟,”真可谓“毒逋四海”的了。
那时的煽动实在非常有力,官僚竭力的唤醒人里面的兽性来,而于其发挥、给他们许多的助力。无教育的俄人,以歼灭犹太人为一生抱负的很多;这原因虽然颇为复杂,而其主因,便只是因为他们是异民族。
阿尔志跋绥夫的这一篇《医生》(Doktor)是一九一○年印行的《试作》(Etivdy)中之一,那做成的时候自然还在先、驱使的便是坡格隆的事、虽然算不得杰作,却是对于他同胞的非人类行为的一个极猛烈的抗争。
在这短篇里,不特照例的可以看见作者的细微的性欲描写和心理剖析,且又简单明了的写出了对于无抵抗主义的抵抗和爱憎的纠缠来。无抵抗,是作者所反抗的、因为人在天性上不能没有憎,而这憎,又或根于更广大的爱。因此,阿尔志跋绥夫便仍然不免是托尔斯泰之徒了,而又不免是托尔斯泰主义的反抗者,——圆稳的说,便是托尔斯泰主义的调剂者。
人说,俄国人有异常的残忍性和异常的慈悲性;这很奇异,但让研究国民性的学者来解释罢。我所思的,只在自己这中国,自从杀掉尤以后,兴高采烈的自以为制服异民族的时候也不少了,不知道能否在《平定什么方略》等等之外,寻出一篇这样为弱民族主张正义的文章来。一九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译者附记。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老乳母(1)
老乳母
俄国弥里珍那著
大厨房里弥满了青烟,吱吱的叫着从那火热的砖砌的灶里升起。青的烟雾将周围的东西都隐藏了,有时火焰逃出了圆的灶门,现出一闪红光。老年的阴郁的声音,唱着一支小曲,似乎从那烟雾里发出:
“我坐在岸上的时候,
我自己这样想:
倘若上帝差来一只鸽子,
是的,一只青翅子的鸽子。”
末了的声音发了抖,哀诉似的,但随后又奋力的接着唱道,
“我要写一封信,
是的,捎在伊的翅子上,在伊的翅子上,
寄给雅各神父。”
厨娘的鲁莽的声音,从灶下出来道,“乳母,我不喜欢这个。”厨娘是一个四十岁的壮大的女人,额上垂着微红的卷螺发,“你教人听了幽郁,而且上头也要生气。”屋角里的声音颤抖忽然的止住了。
厨娘离开灶旁,大开了通到廊下的门。青的厨烟向门流去,外边的白色的汤气靠地滚着,正漫过厨房的高门槛,密布在地板上。屋里的尽头,有一张床,铺一副羽毛垫里,上罩红布,坐着一个老年的女人,悲哀沉思模样,一双泪眼,和阴郁凝视的目光。伊说道,“陀谟奴式加,陀谟奴式加,我只是想,——想,想我不久将死了,我用什么话回答我的上帝呢?”
陀谟那洗着马铃薯,也不出声,伊正想今天晚上被约,到将军的厨娘那里晚餐的事。
“我将对他说,‘呵,我服事了主人们七十年了,’这就是我自己所能说的事了。但是我回想起来的时候,就记起我的一生;这很可以使人想念的,陀谟奴式加。……而且我在昨夜梦见了这样的一个奇怪的梦。”
陀谟那插口道,“你做得太多的梦。”
“我似乎坐在椅上,我将要死了。我的身子是这样重,好像尽往下拉,我的肉几乎不贴着骨头了。我不能动,也不能抬一抬手;我的呼吸抽搐着出来,——又少,又远隔。……每一回呼吸之后,我心里想,他还来么?或者就是死呢?我又呼吸,又等候;但是每一呼吸,仿佛我的身子里有一点东西出去了,我便渐渐的小了小了,轻了,……我似乎变了一个小孩子了;我似乎飘在空中,飞去了,我的下面,都是田呵,田呵。田里没有东西长着;上面都是大的裂洞,望去黑漆漆的;碧绿的火照着;也似乎没有天空。黑暗。没有月亮和星,没有什么东西,只有阴暗。我看见一个大洞,有火点着;从洞里发出一种恼人的烟气。一阵大旋风围住我,羽毛似的将我带去,推我下洞里去。啊,就是现在想起,我的心也还直沉下去了。”伊摇伊的头。“在那里魔鬼迎着我,啊。他好不可怕哩!……他有长大的身子,细的腿,大的头,他脸上没有毛,而且是绿的。陀谟奴式加,我不能告诉你,他的燃烧着绿火似的大眼睛,怎样可怕。在那里面,有无穷的暴怒。我转过身,想溜过去,但他摇动他的黑尾巴,像蛇一般,将我缠住了。他说,‘不,你现在不能逃过我了。’……”
陀谟那问道,“你没有看见我们的老主母在那里么?伊可是在地狱里烧着么?”
乳母道,“不,伊死了一个好死,伊受过圣餐和临终涂油式;但在伊手里受过多少苦难,我真还记得。我被打,而且还有比打更凶的事。但是伊死了一个好死,这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