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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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从亚历山大的东征,到班超的西渡,历史走过了将近四百年,由于高山和大
海的阻隔,东西两大帝国所代表的两大文明,在历史的邂逅中两度失之交臂。那
种直接的对抗和融合,征服和反征服,同化和反同化所可能激起的强烈火花,终
于没有在历史的大舞台上闪现。
几千年来,中国人在这块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此,对于节气这样
的大的时间座标,中国人也习惯于把百年兴衰,只看作是历史长河的短暂的一瞬
间。盛衰的交替,犹如冬去春来。 多么重大的社会变动和人间灾难,也似乎是
过眼烟云。 世界上没有哪个民族像中国人那样具有深刻的历史感。但同时,也
都不象中国人那样奉行著一种独特的,听天由命的生命哲学。
长城就把这个宁静的,熟透了的农耕文明紧紧地包裹起来。久而久之,它就
变得再也不会像秦皇汉武那样去主动出击了。
然而,北方那个沉默的蒙古高原常常会突然苏醒过来。
高原是凝固封闭的,不易到达的,但它却也容易把内部积聚起来的力量和冲
动送到平原上来。 一旦遇到乾旱,游牧人的牲畜大批死亡,他们就会统一起来,
冲下高原,邻近的农业文明就灾难临头了。
当成吉思汗凶猛的骑兵潮水般涌来的时候,别说长城,就连黄河长江这样的
天堑,也低档不住。
北中国的大地,几度桑田,几度牧场。 长城南北,几番征战,几多白骨。
忽而是汉妾辞宫,公主和亲,忽而是番王来朝,纳供称臣。 多少历史悲喜剧,
在长城的巨大背景下轮番演出。如果说秦皇汉武修长城,还表现了华夏文明的气
魄和力量的话; 那么,到了十五世纪中叶明朝重修长城,就完全成为一种失败和
退缩的举动了。
这条一万一千华里的砖石砌成的明长城,比起秦汉长城来,自然是牢固多了
。然而,它也使明朝耗尽力量,元气大伤。 等到女真人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
一代雄杰努尔哈赤挥戈南下的时候,这绵延数万里的砖石长城;只能再一次记录
巨大的失败了。以致于后来的康熙皇帝说:修筑长城,实属无益。
古北口的这一段雄伟的长城,是由一代名将戚继光戚继光镇守苏州时督建的
。
这位「一年是三百六十天,多是横戈马上行」的名将,被史学家称为“孤独
的将军”。他不但修建了北国的第一段长城,为了抗击倭寇,他还曾在海边修了
一座海岸长城那就是著名的蓬莱水城。 中国的第一支海军,就守在城墙的后
面。
毫无疑问,戚继光是明代最有天才的军事家。不过,他留给我们的遗憾也是
巨大的:为什么岛国的倭寇可以渡过海洋来大中国,而中国人只能守在海边,竟
然连想也没想过去那个岛国看看这倭寇究竟是怎么会事?为什们当时的欧洲已经
拥有火器装备的海军四处侵略,而中国还只知道修筑万里长城?并且竟然把长城
修到了海边呢?
公元一五八八年初,将星殒落,戚继光在贫病交加中死去。长城,随著戚继
光的去世,不再有任何意义。
与此同时,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正整装待发,出征英国,去揭开近代世界历
史上轰轰烈烈的一页。
人们还记得秦始皇修建的古长城吗?如今它还沉睡在沙漠之中。 茫茫流沙
从北方一步蚕食过来,狂风雕塑著它,仿佛它是一个千年的流放者,躺在这荒漠
之中,凝固成一个没有答案的沉思。
与秦长城的被遗忘相反,想后退缩了一千华里的明长城却受到了无比的崇仰
。人们为它是地球上唯一能被登月宇航员看到的人类工程而自豪。人们甚至硬要
用它来象徵中国的强盛。然而,假使长城会说话,它一定会老老实实告诉华夏子
孙们,它是由历史的命运所铸造的一座巨大的悲剧纪念碑。它无法代表强大,进
取和荣光,它只代表著封闭,保守,无能的防御和怯弱的不出击。 由于它的庞
大和悠久,它还把自诩自大和自欺欺人深深地烙在了我们民族的心灵上。呵,长
城,我们为什么还要呕歌你呢?
学者们已经发现,绵延万里的长城,正好同十五英寸降水线大致重合。这条
降水线,正好由意味著农业和非农业。
今天,在宁夏红石峡长城之上,我们还能看到我们祖先留下的「华夷天堑」
的石碑。这的确是农业文明的最后边界。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我们的祖先永远
无法超越土地和农业。他们最奇伟的想象和最大胆的举动,都只能是修长城。
历史上大约还不曾有过像明太祖朱元璋这样一位要把百姓牢牢绑在土地上的
皇帝。他一再申令「不许片板下海」,这固然包含著国防的目的,但他也深深懂
得,只有把全体人民牢牢地捆缚在土地上,他的王朝才是巩固的,他对离开土地
的人深痛恶绝,一律迁之远方,明朝法律规定,任何人外出必须持有证件,否则
关卡查获立即送官。
流动,迁徙,贸易都被窒息。土地和专制把中国人捆死了,几百年下来,中
国人怎么还能懂得自由和贸易呢?
十五世纪对于整个人类来说,是非常关键的一个世纪。人类开始把眼睛从大
陆移向海洋。 不管是对东方,还是对西方,历史都公平地让它们进行一次选择。
无论是太平洋,印度洋,还是大西洋,都对大陆上的民族敞开著胸膛。
站在十五世纪的门槛上面对著大海,这个在大陆上待惯了的华夏民族,将作
出怎样的选择呢?
公元一四零五年,一支十五世纪全世界无与伦比的庞大的船队,乘著强劲的
东北季候风,浩浩荡荡离开福建五虎门,在历史给予的大选择前,率先驶向了太
平洋。一直到今天,人们还在对这支船队的远航目的猜测纷纭。
由郑和率领的这支船队,前后二十八年中,七下西洋,足迹遍于东南亚和南
亚,又横渡印度洋,航程远达阿拉伯和东非海岸。
然而,人类历史还不曾有过这样一次毫无经济目的的大规模航海活动。它是一
次几乎纯而又纯的政治游行,它要施恩于海外诸国,以表达中国皇帝对它们名义上
的最高宗主权。多么慷慨温和的君子国行为呵。黑格尔说,大海邀请人类从事征服
和贸易。可是,太平洋邀请来的中国人,竟是所谓“正其谊而不谋其利”的谦谦君
子。中国人即使来到海上也还是不能超越陆地上那种有限的思想和行动和圈子。历
史选择了中国人,而中国人却不能选择历史。仅仅几十年后,代表著弱小的资本主
义的四艘小帆船,葡萄牙人达迦马的率领下,为寻找财富和市场驶入了印度洋。那
时,庞大的郑和船队已经从太平洋和印度洋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而欧洲人却开始
了地理大发现的伟大探险。
这既是一种历史的巧合,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亚细亚,这个太阳升起的地方,这个世界历史的创始之地,由于这次历史大选
择的坐失良机,太阳将不再升起。
曾经在这个星球上遥遥领先中国文明,也因此不得不接受屈辱和被动的命运。
将近五百年后,北洋水师在黄海,与日本海军展开的甲午大海战中全军覆没。
无论是丁汝昌还是邓世昌,他们的悲剧性的失败,其实早在戚继光和郑和的时代就
已经注定了。
几千年来,中国东南方的太平洋一直是沉默的。 一旦太平洋的狂涛,载著西
方列强的军舰,和比军舰更有威力的新思想新文化呼啸而来的时候,中国人已经没
有还手之力了。
这来自西方得及海啸,决不象过去从蒙古高原洪水般冲决下来的游牧文化,泛
滥一阵便很快退的无影无踪。 海上来的是一种新文明,古老的华夏农业文明再也
不可能同化它了。于是,种族危亡和文明危机同时爆发了。
救民族之危亡,势必拒寇于国门之外,但是,救文明之衰微,又必须打开国门,
对外开发,迎接科学和民主的新曙光。这极为矛盾的救亡与近代化的双重变奏,
近几百年来交替书写著中国畸形的历史,真是错综复杂,头绪万分,剪不断,理还
乱,让中国人付出了无数沉重的代价代价!古老而孱弱的农业文明,逼得我们的祖
先只知道用靡费而不中用的长城来保卫自己的果实,逼得他们即时走到海上也不懂
得贸易和竞争。这种文明的萎缩,如今已经萎缩著整个华夏民族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我们再也不能失去命运赐予的任何一次机会了。
今天,我们已经变得聪明多了。
如果说,中国已经放弃了历史的选择,那么我们再也不会拒绝选择了。
如果说,命运并不是宿命,那么我们再也不会听任它的摆布了。
我们已经看到,黄河东流万里,最终还是流入大海。
我们不再拒绝大海的邀请了。
第三集:灵光
人类已经进入太空时代。
那一批批率先登上月球的宇航员们,大约也是这个时代最得意的佼佼者。可是,
他们几乎都是欧罗巴人。
王赣骏博士是世界上第一位进入太空轨道的华人。他在航天飞机上七分钟就掠
过了神州大地。于是,他成为炎黄子孙的骄傲。故土对他的迎接是何等隆重呵。
可能连中国人自己都快忘记了,将近五百年前,明朝有个叫万虎的人,把自己
绑在四十七支火箭上,想飞上天去。 他在一声巨响中被炸得粉碎。应该说,那是
同五百年后的“挑战者一号”一样悲壮的。难怪天文学家们要用万虎的名字,给月
球上的一座环形山命名。
公元一世纪前后,东西方有两位大天文学家同时在世。罗马帝国的托勒玫创立
了他那伟大的地心说,而东方汉帝国的太史令张衡,制造了一台水运浑象,那简直
就是把托勒玫的地心说变成了模型。但是,浑天学说离地心说,毕竟还差了一步。
就这一步,中国人再没能迈过去。
那曾领先了上千年的中国文明之光,怎么到十七世纪以后就暗淡下去了呢?
一个如此聪明的民族,为什么会变得迟钝和衰老起来?我们昨天曾经拥有,今天才
发现失去了的,究竟是什么呢?
文明的源头已经湮没在一片浑沌之中。能让我们记得起来的,是春秋晚期那个
百家争鸣的伟大时代。孔子,老子,墨子,庄子,韩非子等等,诸子百家,灿若群
星。偏偏在那个时代里,东西方都出现了圣贤大哲。
当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在喜马拉雅山的那一边,释迦牟尼创立了佛教。
当齐宣王创办稷下书院,汇集各派学者的同时,柏拉图也在地中海的雅典办了
一个学院,亚里士多德就在那里学习。
今天的哲学家称那个时代是世界文化的轴心时代。那时产生的各种思想,至今
还影响著人类。
公元六十五年,一个中国皇帝梦见了释迦牟尼,这便引起了喜马拉雅山两侧的
人类两大古老文明的相遇,导致了将近八个世纪的文化大融合。一位西方学者曾经
这样说过:人类的奇遇中最引人入胜的时候,可能就是希腊文明,印度文明和中国
文明相遇的时候。
(洛阳龙门奉先寺卢舍那大佛)
这张丰腴秀美的脸庞,这双夺人心魄的眼睛,这副雍容大度的气派,使至今每
个第一次站到它面前的人,都会在霎那间被震撼。
这颗顶著螺形发□的举世闻名的巨大头颅,而今几乎成为中国佛教艺术乃至东
方文明的象征。 然而,据专家们考证,它的那只鼻子是典型的古希腊雕法。远隔
重洋的东西方,就有如此异曲同工之妙。
卢舍那以君临一切的气派端坐在这里,它是一座东方的雅典娜。 它是一个当
之无愧的峰巅。它那神秘的,若有所思的微笑,仿佛正是一个决不拒绝外来文化的
民族在自信地微笑。这就是盛唐气象。
(演播室。学者谈盛唐文化精神)
叶朗(北京大学教授):明代戏曲家汤显祖称唐代是“有情之天下”,这就是说
唐代社会有助于文化的发展,更适合人性的发展。李白如果不是生活在唐代,天才
就得不到发挥。 看一个民族的自信心,生命力和创造力的表现,很重要的一个方
面,就是看它对外来文化的态度,是拒绝的,还是开发接受的。
举世无双的卢舍那,永远说不完道不尽的卢舍那,是我们的奇迹和骄傲,但是,
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