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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启蒙的反思-第5节

小说: 启蒙的反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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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这个方面很重要,我谈一点自己的想法。你提到“救亡压倒启蒙”,这是舒衡哲和李泽厚的观点,我可以说基本接受这个看法,但是并不满意这个结论。    
    我同意你刚才的想法。西方的启蒙不是受到伊斯兰世界,或者东正教,或者儒家世界给它的迫压,使它非反思不可,而是自动自发,是在它自己文化传统的内部开展的,基本是文艺复兴的继续。文艺复兴受到伊斯兰阿拉伯文化的影响很大,但这一点在启蒙时根本没有体现出来。当时的西方事实上是做文化选择,一般的说西方文化是三大块,希腊、希伯来、罗马,罗马主要是代表法制的传统,启蒙时代主要面对的是希腊和希伯来,基督教所代表的希伯来的传统是启蒙时代的反面教材,他们的依据主要是希腊的资源。柏特勒(E。M。Butler)写过一本书,叫作《希腊对德国的暴政》(The Tyranny of Greece over Germany,1935),讨论的是希腊的精神给予德国哲学家的巨大的压力,也是极大的精神资源,尼采就是很好的例子,他是研究古希腊的,康德这些人基本是从古希腊发展出来的,所谓理性的光芒。    
    中国“亡国灭种”的压力的确很大,舒衡哲看到了这点,她写了一本书《中国的启蒙》,讨论“五四”运动中救亡与启蒙的关系,李泽厚根据这些讨论也提出了“救亡压倒启蒙”的看法。从大框架看,不能说它没有道理,正因为它现实性太强,要“救亡图存”,中国从天朝礼仪大国变成了一个地理意义上的观念,只是一个名词而已,所以孙中山说,我们比印度还糟,印度还堪为一国,我们是四分五裂、次殖民地,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是突出富强之道,突出科学、民主这些方面,深刻的价值层面是不容易开发出来。但是,同时要注意问题的另一侧面,当时所有中国知识精英几乎有一个共识:救亡的唯一途径就是启蒙,只有西方所代表的启蒙的道路才是救亡的唯一希望。这个思想预设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麻烦,整个传统资源的合法性,甚至发掘这个资源的意愿都成了问题,只要你往这个方向看上一眼,你就已经不合时宜了。这个心态在20世纪80年代还很强势,我那时在上海讲儒家发展,陈奎德对我说,我们的现实问题太严重,你这套理念50年以后再说吧。


第一部分启蒙的反思——杜维明、黄万盛对话录(9)

    这里面有值得思考的深刻含义,从现象分析,或者病理学角度,中国的病痛出在哪里,这是已经看出来了,我们看到了这个真相,考虑对症下药,可是我们自身包括我们的理论思维是被这个真相限制了。我们可以问这样一个问题,假如“五四”时代有这样一批知识精英,事实上不存在,想像他们存在着,面对这样的挑战,他们会问自己的传统中有什么样的经验、教训、资源可以面对李鸿章所说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在我看起来,比如印度的佛学经过几百年的转化,成为中国的一个部分,这个经验对于西方文化的冲击,有没有意义?在当时这是绝对没有任何积极意义的,但我们现在想一想,是不是真的没有意义?再如蒙古的入侵,蒙古在中国曾经铁蹄横行,弄得神州大地满目疮痍;另外明朝以后,清朝的建立,我们思考这三个大的现象能得到些什么启发呢?我认为至少有这几个方面,第一点,和印度佛教的引入相比,西方文明的进入要复杂得多,而印度文明来到中国,最终成为中国文明的一部分,经过了相当长期的努力,假如你不经过格义、不经过翻译、不经过大师大德到西方取经,像玄奘取经13年,一步一步把它带进来,佛教根本不可能成为中国文化的资源,这是一个经验。第二点,如果蒙古对我们的侵略是纯粹军事上的突破,即使这一代被打垮了,但是蒙古逐渐也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中国历史上长期面对外族入侵,导致中国分裂战乱,最典型的是魏晋时代,我们现在回过去看,那个时代给中国文化增添了多少内容!清朝建国后,也经过了数百年的调整重组,先是满汉族群的传统矛盾,到后来是基本上完全接受中原文化,不仅接受而且还参与创造发展,满族中出了很多文化名人,拿现代来说,比如老舍、傅心畲、罗常培、英千里、启功等;当然,清朝的另一个教训就是前所未有的文化政治化,当时,假如对满族在中国几百年的影响作一些深刻的了解,我们就可以了解我们真正的现实是什么。其实,在中国以往的经验中,有很多可以借助的资源,但都没有成为当时人们思考的对象。事实上,也就不可能出现像福泽谕吉这样可以引导一个民族顺利转型的人物。    
    假如从汤因比的刺激反应模式看,当然这个模式很不健康,费正清也曾运用这种思路,所谓“刺激反应论”,即使从这个向度,至少还有四个可能,可是“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连这四个可能都没有闲情逸致去思考。第一个是排拒,纯粹的排拒;第二是完全的接受,不加任何思考地接受;第三种是折衷主义,一部分进来,一部分排拒;第四种是最好的配置,是真正的综合。当时知识界的选择,完全的排拒是没有可能的,折中认为不可行,基本上只走了第二条路,就是完全接受,第四条路,被认为最健康的选择,即融合,多半西化论者判定这只是一厢情愿、不现实的浪漫情调。现在发现,面对外来文化,民族能够进一步健康发展,多半是靠融合那条路,不能完全排拒,也不能完全接纳,就是折中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可我们当时就选了第二条。张之洞的“中体西用”是折衷主义,这条路走不通,就走了完全接受的路。所以,我认为讲“救亡压倒启蒙”并不充分,后面还有一个深刻的教训,就是“启蒙是唯一的救亡”,而这个启蒙又是外来的,不是源自本身,这就导致了没有任何实现可能的极端偏执的“西化论”。上个世纪80年代,我和包遵信辩论过这个问题,得到一些感受,今天说来,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相当悲凉的体会。他在当时是彻底反传统的“西化论”,我说,照你的思路,所有我们熟悉、我们了解的,都是我们不要的;而我们认为可以拯救我们的,又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把自己摆在这样一个处境中,第一,你要吸纳时没有自知之明;第二,你所有自知的都是你要否定的,这样的处境,作为一个个人就无法心平气和地生存下去,更何况一个有源远流长历史的民族。    
    黄:今天思考关于“五四”的问题,它的重要性在于,那个时代创造了一个流传至今的现代性的典范。从现在来看,这个典范和我们目前处理现代性问题得到的经验差去甚远,反而与中国近现代各种负面的经验教训存在一个隐隐约约的因果关系。从世界范围看,目前已有的发达国家展现出的现代性表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在完全割裂自身的本土资源、仅仅依靠外来因素的情况下,形成它的现代性。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非本土化的现代化,北欧的现代化、英国的现代化、法国的现代化、乃至日本的现代化,背后都有自身的资源。它可以接受自由、平等、人权、民主价值,但这些原则都经过本土经验的考验。我们可以看到英国和法国的自由就不尽相同;而民主的样式更是五花八门,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等各显其异、争奇斗妍。这些区别是来自于他们自身的社会资本、文化资本的不同。    
    但是,中国的本土资源被“五四”的部分精英们认为只能“丢到茅坑”里,从思想价值到文化品格、从社会管理到制度建设都是只会妨碍现代化的垃圾,所以,在中国“五四”以降的前现代社会中,中国的本土资源面对现代转型基本缺席。文化价值的资源、政治管理的资源、传统教育的资源都是需要遗忘的负面因素,被彻底地排拒在中国现代化语境之外。而这些方面恰恰是社会构成最基本的要素。    
    我想从这三个方面检讨一下它的后果,我相信这是一些重要的思想课题。


第一部分启蒙的反思——杜维明、黄万盛对话录(10)

    文化是生活价值和生活习惯,在“五四”时期,这一部分已经被解读成麻木、自私、愚昧、冷漠、委琐、保守、无聊,而这个挥之不去的腐朽遗产的最大载体就是人,因此反传统的根本任务就是改造人,从梁启超的“新民”、谭嗣同的“新人”,到鲁迅的“改造国民性”,到1949以后的“斗私批修”、“破四旧”(旧思想、旧习惯、旧风俗、旧迷信)、“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提倡所谓“纯粹的人、高尚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构成了理解当代中国社会一条最主要的思想线索,它明白地宣示了这样一种历史观:只有通过改造人,才能改造社会;只有改造人的灵魂头脑,才能真正的改造人!1949以后,这样一套世界观,终于从理论转化成实践,而且愈演愈烈,规模越搞越大,导致把整个民族全部卷入思想灵魂改造的文化大革命。令我难以理解的是,人们在声泪俱下地控诉文化革命思想改造对人的精神摧残的同时,却能够津津有味地欣赏“改造国民性”的伟大意义。……同样令我难以理解的是,人们在批评文化大革命的同时,仍然对“五四”寄托着无限的未来希望,完全不愿顾及这两场思想文化运动之间有什么相互联系,甚至要舍近求远地把法国大革命当作中国文化大革命的源头活水,而无视自己的血缘脉络,这实在是荒谬而匪夷所思的。    
    从政治管理的本土资源方面来看,情况更加严峻。当时,反清、反帝制、反军阀独裁,后来又和反家长制纠缠在一起,认为从上层结构到底层社会,中国在制度建设上一无所是,唯一的出路就是西方民主。中国作为在几千年时间中管理人口最多的国家的智慧和经验完全成为粪土,它的重视对最高权力从小开始培养教育的传统,它的通过文官政治限制最高皇权的制衡机制,它的朝议廷谏的公共决策,它通过考试制度沟通并吸引民间人才的经验,甚至在精神价值上“民贵君轻”的民本主义的理想,甚至在底层结构中突出士绅阶层的道德力量以有效协调民间社会的草根资源,等等,全部被当作封建专制及其基础而横遭清算。这方面的后果极为严重,可是至今没有得到任何重视。事实上,由于“五四”时期的清算,在1949年,中国需要社会重建的时候,这个社会却没有任何制度资源可资运用,任何传统的资源都不符合“五四”以来的革命理想的标准,相反,随时可能是复辟的危险,因此,中国社会重建的资源苍白到了只有一种机制是安全的,这就是革命组织和军队的建制,于是“支部建在连上”,变成了支部建到生产队,支部建到居委会,全国上下按照军队的网络组织起来,中国成了前所未有的准军事社会,这样的社会组织消解了一切民间社会,使得任何一种社会活力都无法彰现,一个没有活力的社会能够现代化吗?那些至今还死抱着“五四”民主教条不放、蔑视中国传统政治资源的人们应该想一想中国当代的经验教训。更进一步说,即使中国有一天实现了民主制度,它的丰富的政治制度资源也绝不会被弃置一边,否则民主就不会成功。中国的民主,一定不会是美国的民主、法国的民主,任何一个其他国家的民主,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民主,它们的区别,就在于它们的本土性,那么,中国呢?什么是它的本土的制度资源呢?按照“五四”的思想模式,你能看到它的制度资源吗?我记得王元化先生曾对我说过,陈寅恪先生在为纪念王国维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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