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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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桢因为家里人多,从小就过着一种集团生活,像这样冷冷清清一个人住一间房,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里的地段又特别僻静,到了晚上简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犬吠声都很稀少。太静了,反而觉得异样。曼桢忽然想到豫瑾初到上海来的时候,每夜被嘈杂的市声吵得不能安眠,她恰巧和他掉了个过。一想到豫瑾,今天一天里面发生的无数事情立刻就又一哄而上,全到眼前来了,颠来倒去一样一样要在脑子里过一过。在那死寂的空气里,可以听见铁路上有火车驶过,萧萧的两三声汽笛。也不知道是北站还是西站开出的火车,是开到什么地方去的。反正她一听见那声音就想着世钧一定是回南京去了,他是离开她更远更远了。
马路上有汽车驶行的声音,可会是鸿才回来了?汽车一直开过去了,没有停下来,她方才放下心来。为什么要这样提心吊胆的,其实一点理由也没有,鸿才即使是喝醉了酒回来,也决不会走错房间,她住的这间房跟那边完全隔绝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侧耳听着外面的汽车声。
从前有一次,鸿才用汽车送她回去,他搽了许许多多香水,和他同坐在汽车上,简直香极了。怎么会忽然的又想起那一幕?因为好象又嗅到那强烈的香气。而且在黑暗中那香水的气味越来越浓了。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她突然坐起身来了。
有人在这间房间里。
第三部分豫瑾结婚借了个俱乐部的地方
豫瑾结婚,是借了人家一个俱乐部的地方。那天人来得很多,差不多全是女方的亲友,豫瑾在上海的熟人比较少。顾太太去贺喜,她本来和曼桢说好了在那里碰头,所以一直在人丛里张望着,但是直到婚礼完毕还不看见她来。顾太太想道:〃这孩子也真奇怪,就算她是不愿意来吧,昨天我那样嘱咐她,她今天无论如何也该到一到。怎么会不来呢,除非是她姊姊的病又忽然不好起来了,她实在没法子走开?〃顾太太马上坐立不安起来,想着曼璐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了也说不定。这时候新郎新娘已经在音乐声中退出礼堂,来宾入座用茶点,一眼望过去,全是一些笑脸,一片嘈嘈的笑语声,顾太太置身其间,只有更觉得心乱如麻。本来想等新郎新娘回来了,和他们说一声再走,后来还是等不及,先走了,一出门就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虹桥路祝家。
其实她的想象和事实差得很远。曼璐竟是好好的,连一点病容也没有,正披着一件缎面棉晨衣,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和鸿才说话。倒是鸿才很有点像个病人,脸上斜贴着两块橡皮膏,手上也包扎着。他直到现在还有几分惊愕,再三说:〃真没看见过这样的女人。会咬人的!〃他被她拖着从床上滚下来,一跤掼得不轻,差点压不住,让她跑了,只觉得鼻尖底下一阵子热,鼻血涔涔的流下来。被她狂叫得心慌意乱,自己也被她咬得叫出声来,结果还是发狠一把揪住她头发,把一颗头在地板上下死劲磕了几下,才把她砸昏了过去。当时在黑暗中也不知道她可是死了,死了也要了他这番心愿。事后开了灯一看,还有口气,乘着还没醒过来,抱上床去脱光了衣服,像个艳尸似的,这回让他玩了个够,恨不得死在她身上,料想是最初也是最后的一夜。
曼璐淡淡的道:〃那也不怪她,你还想着人家会拿你当个花钱的大爷似的伺候着,还是怎么着?〃鸿才道:〃不是,你没看见她那样子,简直像发了疯似的!早晓得她是这个脾气──〃曼璐不等他说完便剪断他的话道:〃我就是因为晓得她这个脾气,所以我总是说办不到,办不到。你还当我是吃醋,为这个就跟我像仇人似的。这时候我实在给你逼得没法儿了,好容易给你出了这么个主意,你这时候倒又怕起来了,你这不是诚心气我吗?〃她把一支烟卷直指到他脸上去,差点烫了他一下。
鸿才皱眉道:〃你别尽自埋怨我,你倒是说怎么办吧。〃曼璐道:〃依你说怎么办?〃鸿才道:〃老把她锁在屋里也不是事,早晚你妈要来问我们要人。〃曼璐道:〃那倒不怕她,我妈是最容易对付的,除非她那未婚夫出来说话。〃鸿才霍地立起身来,踱来踱去,喃喃的道:〃这事情可闹大了。〃曼璐见他那懦怯的样子,实在心里有气,便冷笑道:〃那可怎么好?快放她走吧?人家肯白吃你这样一个亏?你花多少钱也没用,人家又不是做生意的,没这么好打发。〃鸿才道:〃所以我着急呀。〃曼璐却又哼了一声,笑道:〃要你急什么?该她急呀。她反正已经跟你发生关系了,她再狠也狠不过这个去,给她两天工夫仔细想想,我再去劝劝她,那时候她要是个明白人,也只好'见台阶就下'。〃鸿才仍旧有些怀疑,因为他在曼桢面前实在缺少自信心。他说:〃要是劝她不听呢?〃曼璐道:〃那只好多关几天,捺捺她的性子。〃鸿才道:〃总不能关一辈子。〃曼璐微笑道:〃还能关她一辈子?哪天她养了孩子了,你放心,你赶她走她也不肯走了,她还得告你遗弃呢!〃
鸿才听了这话,方始转忧为喜。他怔了一会,似乎仍旧有些不放心,又道:〃不过照她那脾气,你想她真肯做小么?〃曼璐冷冷的道:〃她不肯我让她,总行了?〃鸿才知道她这是气话,忙笑道:〃你这是什么话?由我这儿起就不答应!我以后正要慢慢的补报你呢,像你这样贤慧的太太往哪儿找去,我还不好好的孝顺孝顺你。〃曼璐笑道:〃好了好了,别哄我了,少给我点气受就得。〃鸿才笑道:〃你还跟我生气呢!〃他涎着脸拉着她的手,又道:〃你看我给人家打得这样,你倒不心疼么?〃曼璐用力把他一推,道:〃你也只配人家这样对你,谁要是一片心都扑在你身上,准得给你气伤心了!你说是不是,你自己摸摸良心看!〃鸿才笑道:〃得,得,可别又跟我打一架!我架不住你们姐儿俩这样搓弄!〃说着,不由得面有得色,曼璐觉得,他已经俨然是一副左拥右抱的眉眼了。
第三部分她一时的冲动
她恨不得马上扬起手来,辣辣两个耳刮子打过去,但是这不过是她一时的冲动。她这次是抱定宗旨,要利用她妹妹来吊住他的心,也就彷佛像从前有些老太太们,因为怕儿子在外面游荡,难以约束,竟故意的教他抽上鸦片,使他沉溺其中,就不怕他不恋家了。
夫妻俩正在房中密谈,阿宝有点慌张的进来说:〃大小姐,太太来了。〃曼璐把烟卷一扔,向鸿才说道:〃交给我好了,你先躲一躲。〃鸿才忙站起来,曼璐又道:〃你还在昨天那间屋子里待着,听我的信儿。不许又往外跑。〃鸿才笑道:〃你也不瞧瞧我这样儿,怎么走得出去。叫朋友看见了不笑话我。〃曼璐道:〃你几时又这样顾面子了。人家还不当你是夫妻打架,打得鼻青眼肿的。〃鸿才笑道:〃那倒不会,人家都知道我太太贤慧。〃曼璐忍不住噗哧一笑道:〃走吧走吧,你当我就这样爱戴高帽子。〃
鸿才匆匆的开了一扇门,向后房一钻,从后面绕道下楼。曼璐也手忙脚乱的,先把头发打散了,揉得像鸡窝似的,又捞起一块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把脸上的脂粉擦掉了,把晨衣也脱了,钻到被窝里去躺着。这里顾太太已经进来了。曼璐虽然作出生病的样子,顾太太一看见她,已经大出意料之外,笑道:〃哟,你今天气色好多了,简直跟昨天是两个人。〃曼璐叹道:〃咳,好什么呀,才打了两针强心针。〃顾太太也没十分听懂她的话,只管喜孜孜的说:〃说话也响亮多了!昨天那样儿,可真吓我一跳。〃刚才她尽等曼桢不来,自己吓唬自己,还当是曼璐病势垂危,所以立刻赶来探看,这一节情事她当然就略过不提了。
她在床沿上坐下,握着曼璐的手笑道:〃你二妹呢?〃曼璐道:〃妈,你都不知道,就为了她,我急得都厥过去了,要不是医生给打了两针强心针,这时候早没命了!〃顾太太倒怔住了,只说了一声〃怎么了?〃曼璐似乎很痛苦的,别过脸去向着里床,道:〃妈,我都不知道怎样对你说。〃顾太太道:〃她怎么了?人呢?上哪儿去了?〃她急得站起身来四下乱看。曼璐紧紧的拉住她道:〃妈,你坐下,等我告诉你,我都别提多恼叨了──鸿才这东西,这有好几天也没回家来过,偏昨儿晚上倒又回来了,也不知他怎么醉得这样厉害,糊里胡涂的会跑到二妹住的那间房里去,我是病得人事不知,赶到我知道已经闯了祸了。〃
顾太太呆了半晌方道:〃这怎么行,你二妹已经有了人家了,他怎么能这样胡来,我的姑奶奶,这可坑死我了!〃曼璐道:〃妈,你先别闹,再一闹我心里更乱了。〃顾太太急得眼睛都直了,道:〃鸿才呢,我去跟他拚命去!〃曼璐道:〃他哪儿有脸见你。他自己也知道闯了祸了,我跟他说:'你这不是害人家一辈子吗?叫她以后怎么嫁人。你得还我一句话!'〃顾太太道:〃是呀,他怎么说?〃曼璐道:〃他答应跟二妹正式结婚。〃顾太太听了这话,又是十分出于意料之外的,道:〃正式结婚。那你呢?〃曼璐道:〃我跟他又不是正式的。〃顾太太毅然道:〃那不成。没这个理。〃曼璐却叹了口气,道:〃嗳哟,妈,你看我还能活多久呀,我还在乎这些!〃顾太太不由得心里一酸,道:〃你别胡说了。〃曼璐道:〃我就一时还不会死,我这样病歪歪的,哪儿还能出去应酬,我想以后有什么事全让她出面,让外头人就知道她是祝鸿才太太,我只要在家里吃碗闲饭,好在我们是自己姊妹,还怕她待亏我吗?〃
顾太太被她说得心里很是凄惨,因道:〃话虽然这样说,到底还是不行,这样你太委屈了。〃曼璐道:〃谁叫我嫁的这男人太不是东西呢!再说,这回要不是因为我病了,也不会闹出这个事情来。我真没脸见妈。〃说到这里,她直擦眼泪。顾太太也哭了。
第三部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
顾太太这时候心里难过,也是因为曼桢,叫她就此跟了祝鸿才,她一定是不愿意的,但是事到如今,也只好委曲求全了。曼璐的建议,顾太太虽然还是觉得不很妥当,也未始不是无办法中的一个办法。
顾太太泫然了一会,便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她去。〃曼璐一骨碌坐了起来,道:〃你先别去──〃随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秘密地说道:〃你不知道,闹得厉害着呢,闹着要去报警察局。〃顾太太失惊道:〃嗳呀,这孩子就是这样不懂事,这种事怎么能嚷嚷出去,自己也没脸哪。〃曼璐低声道:〃是呀,大家没脸。鸿才他现在算是在社会上也有点地位了,这要给人家知道了,多丢人哪。〃顾太太点头道:〃我去劝劝她去。〃曼璐道:〃妈,我看你这时候还是先别跟她见面,她那脾气你知道的,你说的话她几时听过来着,现在她又是正在火头上。〃顾太太不由得也踌躇起来,道:〃那总不能由着她的性儿闹。〃曼璐道:〃是呀,我急得没办法,只好说她病了,得要静养,谁也不许上她屋里去,也不让她出来。〃顾太太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打了个寒噤,觉得有点不对。
曼璐见她呆呆的不作声,便道:〃妈,你先别着急,再等两天,等她火气下去了些,那时候我们慢慢的劝她,只要她肯了,我们马上就把喜事办起来,鸿才那边是没问题的,现在问题就在她本人,还有那姓沉的──你说他们已经订婚了?〃顾太太道:〃是呀,这时候拿什么话去回人家?〃曼璐道:〃他现在可在上海?〃顾太太道:〃就是昨天早上到上海来的。〃曼璐道:〃她上这儿来他知道不知道?〃顾太太道:〃不知道吧,他就是昨天早上来过一趟,后来一直也没来过。〃曼璐沉吟道:〃那倒显著奇怪,两人吵了架了?〃顾太太道:〃你不说我也没想到,昨天听老太太说,曼桢把那个订婚戒指掉了字纸篓里去了。别是她诚心扔的?〃曼璐道:〃准是吵了架了。不知道因为什么?不是又为了豫瑾吧?〃豫瑾和曼桢一度很是接近,这一段情事是曼璐最觉得痛心,永远念念不忘的。顾太太想了一想,道:〃不会是为了豫瑾,豫瑾昨天倒是上我们那儿去来着,那时候世钧早走了,两人根本没有遇见。〃曼璐道:〃哦,豫瑾昨天来的?他来有什么事吗?〃她突然勾起了满腔醋意,竟忘记了其它的一切。
顾太太道:〃他是给我们送喜帖儿来的──你瞧,我本来没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