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的大师-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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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知道你会死的时候?”
“是的。”
他心里充满感激。这些天来,马特廖娜一直躲着他,对他不冷不热,孩子气地沉浸在自己的怨恨中。她内心深处藏着对巴维尔的珍贵记忆。她始终在排斥他。现在好了,她重新恢复到先前的样子。
“动物们不会觉得死有多么难,”他的语调舒缓柔和。“我们也许得跟动物们学学。也许,这就是动物们能和我们在大地上共处的原因———它们向我们展示了生和死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难。”
他顿住,接着又说下去。
“死亡最让我们害怕的还不是痛苦。最让我们害怕的是丢下那些爱我们的人,独自上路。不过,事实不是那样的,不是那么简单。我们死的时候,心里会装着我们爱的那些人一起走。所以,巴维尔死的时候,他心里装着你,装着我,也装着你的妈妈。现在,他还装着所有我们这些人。巴维尔并不孤单。”
马特廖娜依然呆呆地出神。她若有所思地说:“我不是在想巴维尔。”
他心神不宁。他弄不懂。不过,这种情绪瞬间即逝,他意识到,他不知道的地方太多了。
“那么你在想谁呢?”
“想上周六在这儿的那个女孩。”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个。”
“谢尔盖·根纳德维奇的朋友。”
“那个芬兰姑娘?你是说因为警察把她带走了吗?你大可不必躺在这儿为那件事担惊受怕!”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手里,向她保证似的拍着。“没人会死的!警察不会杀人的!他们会把她遣返回卡累利阿的,就是那样。最坏的结果就是把她投到监狱里,关上几天。”
她抽回自己的手,掉头看着墙。他逐渐明白一点,即便是到现在,他还没有全搞懂她。她可能不会再要求他作出保证,可能还没能从小孩子的恐惧中解脱出来———实际上,她是在转弯抹角地告诉他一些他并不知道的事情。
“你是担心她会被处死吗?你所担心的就是这个吗?因为你知道她做过些什么事?”
她摇了摇头。
“那你就必须告诉我了,我再也猜不出来了。”
“他们都发过誓,他们是决不能让人抓住的。他们发誓被抓住之前就先自杀。”
“发誓并不难,马特廖莎,难的是执行它们。尤其是你的朋友已经跑掉了,你自己就是你自己。生命是宝贵的,她保自己的命是对的。你不必责备她。”
她眼睛亮了一下,接着就出神地摆弄起床单来。她边摆弄边喃喃开口,头低着。他几乎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我给了她毒药。”
“你给了她什么?”
她把头发掠到一边。他看清楚她一直藏匿的东西:轻微之至的笑意。
“毒药,”她说,声音依然很轻。“毒药会让人很痛苦吗?”
“可你是怎么给她的呢?”他问道,迅速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给她面包的时候给的。没人看见。”
他回想起当时让他颇感诧异的场景:过时的屈膝礼,给囚犯送上食物的一幕。
“她知道吗?”他嘴巴干干的,低声问道。
她点点头。现在,他想起当时那个芬兰姑娘得到食物时是多么僵硬,多么不领情。他当时没法去质问她。
“可你在哪儿弄到毒药的呢?”
“谢尔盖·根纳德维奇留给她的。”
“他还留下了什么?”
“旗子。”
“旗子和什么?”
“还有些别的东西。他要我保管好它们。”
“给我看看。”
孩子爬下床,跪下,在床垫里摸索了一番。她摸出一个帆布包着的小包。他在床上打开小包,里面是一枝美国造的手枪和几个子弹夹。还有一些传单,一只用长丝线扎着的棉布小钱包。
“毒药就在这里面,”马特廖娜说。
第十七章 毒药毒药(2)
他解开丝线,把小钱包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那是三个装有绿色细粉末的绿色胶囊。
“这就是他给你的?”
她点点头。“她应该给自己脖子上来上一根,可她没有这么做。”她边说边熟练地把丝线圈到自己的脖子上。这样看过去,那吊在她胸口的钱包就仿佛是个奖章似的。“要是她这么做了的话,他们就不会抓到她了。”
“所以你就要给她一根。”
“她是想履行誓言的呀。她会为谢尔盖·根纳德维奇做任何事情的。”
“也许吧。至少,谢尔盖·根纳德维奇是那么说的。说是这么说,要是你不给她毒药的话,也许她更容易不履行对谢尔盖·根纳德维奇发下的誓言,对不对?谢尔盖·根纳德维奇自己也很难履行这个誓言。”
她抽了抽鼻子。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她现在已被他逼进死角里去了。她不喜欢,可他还要继续说下去。
“难道你认为谢尔盖·根纳德维奇能够很轻松自如地对待死亡吗?你还记得那个被杀死了的乞丐吗?谢尔盖·根纳德维奇杀了他。要不就是他让别人杀了他。他找的那个人服从了他的命令,就像你服从了他的命令一样。”
她又抽了抽鼻子。“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杀了他?”
“为了告诉给世界一个口信,我想是这样———就是他,谢尔盖·根纳德维奇·涅恰耶夫,是一个不能被人糊弄的人。要么,就是他要考验他指定去杀人的那个人是不是会服从他。我不知道。我看不到他的内心,我也不想再看到他的内心。”
马特廖娜思索了一会儿。“我不喜欢那个人,”她最后说。“他有一股鱼臭味。”
她坦率地回答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可是,你却喜欢谢尔盖·根纳德维奇。”
“是的。”
他本来想问的,却没能问成的问题是:你爱他吗?你也帮他做过事情吗?马特廖娜看穿了他的心思,马上就给了他答案。这样,他就只剩下一个问题好问了:“喜欢他胜过巴维尔吗?”
她迟疑不决。他看得出她在掂量。两个她喜欢的人,像两只苹果,一个放在左手,一个放在右手。“不,”她最后说,那口气他只能称之为优雅,“我最喜欢的人还是巴维尔。”
“因为他们差别太大,对不对,他们两个,就好比粉笔和奶酪。”
“粉笔和奶酪?”她觉得这个说法很好玩。
“只是个比方。好比一匹马和一头狼,好比一头鹿和一头狼。”
她疑惑地思索着这几个新鲜的比方。“他们两个都喜欢开玩笑———喜欢玩笑,”她反驳着他,嘴里蹦出这些话。
他摇了摇头。“不,你弄错了。谢尔盖·根纳德维奇一点也不爱开玩笑。当然,他身上有股子精神,可那不是开玩笑。”他低头靠她近些,把她脸边的头发拂到一边,碰了碰她的脸颊。“听着,马特廖莎。你不能瞒着你母亲藏着这些东西。”他指了指那件杀人工具。“我会替你扔了,就像扔掉那衣服一样。不管涅恰耶夫怎么说,你都不能留着这些东西。这太危险了。你明白吗?”
她的嘴巴张着,嘴角颤抖着。马上就要哭了,他暗忖道。可他想错了,马特廖娜抬起头来,他马上觉得一种顽固嘲讽的眼光笼罩着他。她挣脱开他的手,甩打着头发。“不!”他说。她的嘴角挂着嘲弄的挑衅的笑。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原样,变成了那个困惑害臊的小孩子。
他简直无法忍受方才所见真的发生过。方才所见不是来自他所认知的世界,而是来自另外的存在,这就好比他第一次癫痫发作时的感受,第一次被拨开眼睛被询问何时何地发作的问题。事实上,他一定会诧异,发作是否还是个准确的字眼,自始至终,他是否还没拥有过发作这个词———过去的二十年里,在发作的名义下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是否都无法预示今天所发生的事情。身体的痉挛和抖动只是个冗长的前奏,心灵痉挛的冗长前奏。
无辜的死亡。他生命中从未感到这么孤单过,仿佛一个行者,走在宽阔无垠的平原上。头顶上乌云密布,地平线处电闪雷鸣;黑暗叠着黑暗,层层的黑暗。没有任何避难之地。要是他曾经有过目的地的话,他也早已失去了。乌云堆积的时间越长,乌云就变得越厚。让一切都打碎吧!他祷告着:延迟下去有什么用呢?
六点钟。街上依旧熙熙攘攘。他携着包裹匆忙走出门去。沿着格罗霍夫瓦娅街走到丰坦卡运河,他挤进桥上的拥挤人群中。走到桥的正当中,他停下了,俯在桥栏上向下看着。
河水在这个季节还上着冻,只在河中央有弯弯曲曲的一条水道。冰层下面的运河河道上,会有怎样乱七八糟的东西啊!春天来了,河水解冻,人们能在这里捞上五花八门的隐秘罪证:刀子、斧子、血衣、更糟糕的东西。杀人容易,处理遗物很难。事实就是这样。埋葬仪式和葬礼吟诵指引的并非是灵魂,而是难以处置的尸体,祈求它们安息,不要再重返人间。
因此,他小心翼翼地,仿佛一个人捅着自己的伤口般,在内心深处重新接纳了巴维尔。叶拉金岛雪和土下面,巴维尔躺在毯子底下。他并没有安息。他的身体顽固地存在着。他的身体紧绷着,对抗着冰冷,对抗着永恒。他在等着复活的那天,等着坟墓张裂,棺椁大开的那天到来。巴维尔牙齿颤抖,做着光秃秃的头骨所能做的,忍受着他必须忍受的。等到太阳重新普照到他,他才有可能松弛紧张的四肢。可怜的孩子!
一对年轻夫妇在他旁边停住了。男人的手臂搭在女人的肩膀上。他慢慢绕过他们。桥下,黑水缓缓流动,水花拍击着一个挂满冰茬的破旧板条箱。他就着桥栏杆把帆布包裹卷了卷,用绳子扎好。有个姑娘瞄了他一眼,就往别处看了。就在那一瞬间,他把包裹轻轻往前一推。
包裹落到了冰上,刚好就在水道的边上。它躺在那儿,吸引着每个人的视线。
他简直不相信出了什么事。他是径直往水里推的呀,可他推错了地方!这是视差在戏弄他吗?难道某些物体并非垂直降落吗?
“现在你可惹麻烦了!”左边有个声音响起,让他心惊肉跳。那是个戴着工人帽子的男子,年纪不小,灰色的胡子,此刻起劲地冲他眨眼。多么恶毒的脸!“至少有一两星期你会不得安生的,我敢说,你现在想干什么呢?”
到了该发作的时候了,他暗忖道。我的脑袋会涨得满满的。他看到自己哆嗦着,口吐白沫。一群人围在那里。为了大家看新鲜,灰胡子指着冰上手枪躺着的地方。一阵发作,如同上天劈向人间罪人的闪电。可是,那闪电并没有降临给他。“关你什么事!”他嘴里咕哝着,赶紧跑了。
第十八章 日记日记(1)
这是他第三次坐下来读巴维尔的文件。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导致阅读如此艰难。不过,他还是专心翻看着,从字里行间的意义,到文件中的书信,到手写的墨水痕迹,到手指压过留下的脏处,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时不时地,他会闭上双眼,嘴唇触碰着那些纸张。多么珍贵:纸上的每一处擦痕,对他来说都是珍贵的,他对自己说。
他还是不太情愿地想到更多。他这种对巴维尔的侵犯中,还有那么点丑陋的东西作祟。他在想到那个孩子的遗作时,实际上有些想歪了。
对他来说,巴维尔的西伯利亚故事已经被破坏了,也许,它是被马克西莫夫的奚落破坏了。他没法假装那种写作本身并不幼稚,并非是拙劣的模仿。巴维尔赋予故事的生机是那样的少!他简直想拿起笔来替他写,划掉那一大段感伤的教条的段落,再添加些必要的生动笔致。年轻的谢尔盖是个自以为是一本正经的人,需要把他放得远远的,需要使他显得更可笑些,尤其是对他那种身体上的刻板律己。而且,那个乡下姑娘能吸引他的,肯定不是这种关系对夫妻生活的承诺(就他所能预见,他们的夫妻生活无非是就着干面包和萝卜咽下的一顿饭,在光秃秃的木板上睡觉),而是他的态度,让自己做好准备去接受一种神秘命运的态度。那种态度来自何方?来自车尔尼雪夫斯基,当然,不会仅仅是车尔尼雪夫斯基,来自福音,来自耶稣———是对耶稣的暗暗模仿,然后又像无神论者涅恰耶夫那样误解滥用,最终形成一套准则指引他去完成杀人的使命。脚跟后面跟着一群猪的风笛手。“她会为他做任何事的,”马特廖莎谈到那个猪姑娘卡特丽时说。做任何事情,容忍羞辱,容忍死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