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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彼得堡的大师-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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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响骨笛。他想起一个老故事,说的是一个年轻人被杀害后遭到肢解,遗骸散了一地,风吹一根股骨发出悲音,指出杀害他的凶手。事实上,他如今逐一回想起这些从姥姥那里听来的老故事,当时并不了解故事的意义,只是无意识地储藏起来,以备后用。人民早在有历史以前就建立并照管着巨大的埋葬故事遗骨的洞穴。让巴维尔找到通向我股骨所在的地点,在那里向我吹奏吧!爸爸,你为什么抛下我,让我呆在黑暗的森林里?爸爸,你什么时候能来救我?    
    圣像前面的蜡烛燃烧得只剩下一汪烛油;供奉的花枝叶也蔫得耷拉下来。小姑娘立了神龛后已经把它忘了,或者弃置不顾了。她是不是认为巴维尔不再同他说话了,因为他也迷了路,他现在听到的只是魔鬼的声音?    
    他抠出烛芯,扶直点燃,自己跪了下来。圣母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怀里的婴儿,婴儿的眼睛则从圣像上注视着他,还告诫地伸出一根细小的手指。    
    


第十一章 散步散步(1)

    他们上次亲热后的一个星期里,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和他之间形成了一道尴尬拘礼的屏障。她对他的态度十分不自然,以致他觉得那一直在旁边观察倾听的孩子肯定得出了结论,认为她希望他离开这个家。    
    他们为了谁才维持这种敬而远之的门面呢?当然不是为了他们自己。只能是为了两个孩子的观瞻———目前的这个孩子和已经不在的孩子。    
    然而他渴望再次把她搂在怀里。他不信她对他会无动于衷。他觉得他像是一条转着圈子追逐自己尾巴的狗,圈子越转越小。他和她一起在赎罪的黑暗中时,仿佛有一种征兆,觉得他的四肢松弛,灵魂得到了释放,而目前的灵魂是在肩膀、髋部和膝盖几个部位同他的躯体联结在一起的。    
    他的饥渴的核心是一个欲望,第一夜并不完全明确,现在似乎集中在她的气味上面。她和他似乎是野兽,他从她周围的空气中嗅到了什么,受到了吸引:秋天的气息,特别是胡桃的气息。他开始理解动物以及小孩的受到气息和氛围吸引或排斥的生活习性。他仿佛看见自己像雄狮似的趴在她身上,用嘴拱她后颈的头发,把鼻子伸到她的腋窝里,用面孔蹭她的胯部。    
    房门没有安锁。在那种时候,孩子溜达着进了房间并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很有可能瞥见他正处于这种淫欲的状态———淫欲这个词叫他厌恶,却是非常贴切的。再说,不少孩子有梦游的毛病:她可能半夜里起来,仍在睡梦中摸进了他的房间。另外,这种私密的气味会不会母女相传呢?爱上母亲后,会不会也渴念女儿呢?迷乱的念头,迷乱的欲望!必须同他一起埋葬,除了一个人以外,谁都不让知道。那个人是巴维尔。因为现在巴维尔在他身体里面,巴维尔从不入睡。他只能祈求曾经会使孩子感到厌恶的弱点现在给他带来微笑,愉快而宽容的微笑。    
    或许涅恰耶夫也会这样,一旦渡过了通向死亡的黑河后,就不再残忍凶狠,而学会重新微笑。    
    于是,第二天傍晚,他去雅科夫列夫的店铺对面等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她出来时,他穿过街道迎上前去,体会到了她见到他的惊喜。“我们去散散步好吗?”    
    她把暗色的披巾在下巴底下围紧一些。“不知道。马特廖莎等我会着急的。”尽管如此,他们仍去散步了。风已停息,空气干冷。街上人们熙熙攘攘,但谁也没有理会他们。他们很可能是一对普通夫妇。    
    她本来提着一个篮子,他接了过去。他喜欢她走路的模样,步子跨得很大,双手抱在胸前。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他说。    
    她没有回应。    
    他妻子的问题微妙地横在他们两人之间。他提到离开时,感觉像是一个棋手故意把一枚卒子让对方吃,无论吃掉与否,这一着棋都会引起复杂的变化。男女之间的事情是不是都这样,一方在算计,另一方遭到算计?算计是不是欢乐的一个要素:作为另一方阴谋算计的对象,被引进一个角落,受到温柔的压力,直到屈服?她在他身边行走时,是不是也以她的方式在算计他呢?    
    “我在这里等调查结束。我甚至不需要等到裁决出来。我要的只是文件。其余的都无关紧要。”    
    “到时候你回德国吗?”    
    “是的。”    
    他们已经到了堤岸上。过街时,他扶着她的胳膊。他们并肩靠着岸边的栏杆。    
    “由于巴维尔在这个城市的遭遇,”他说,“我不知道应该恨它呢,还是觉得同它的关系更密不可分。因为它现在成了巴维尔的家。他再也不会离开了,再也不能随自己高兴去外面旅行了。”    
    “胡说八道,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她斜眼看他,笑笑说。“巴维尔与你同在。你就是他的家。他在你心中,无论你去哪里,他都与你同行。”她用戴手套的手轻碰他的胸口。    
    他心头怦然一跳,仿佛她的指尖直接碰到了他的心脏。这个动作是卖弄风情呢,还是直接发自她内心?现在把她搂在怀里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他觉得他的目光确确实实地在吞没她那俊俏的、仍旧带着笑意的嘴唇。她在那种目光下没有丝毫畏缩。她不是少妇。也不是孩子。他们两人的目光越过巴维尔的尸体,发出了挑战。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不在这里就好啦!那念头随即消失在角落里。    
    他们在街头小贩那里买了一些准备晚饭吃的鱼肉小馅饼。马特廖娜开的门,可是一看到同她母亲一起的是谁时,她扭头就走。饭桌上,她心情烦躁,缠着妈妈听她讲学校里一个同学同她争吵的冗长杂乱的事情。当他插嘴,替那个姑娘稍作辩解时,她哼哼鼻子,不屑同他搭话。    
    他知道她有所察觉,正努力要把她母亲从他这边拉回去。为什么不呢?这是她的权利。不过只要她不在这儿就好了!这次他没有抑制他的念头。假如孩子不在场,他决不浪费时间多说一句话。他会熄灭烛火,在黑暗中互相再次找到对方。他们会把那张大床占为己用,那张寡妇床———她说那张床上多久没有男人睡过来着———有四年了吗?    
    他想象中见到了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十分性感的模样。她的衬裙高高地捋了上去,裸露出乳房。他躺在她两腿中间:两条白皙的长腿夹住了他。她的脸转向一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虽然同她交媾的男人是他自己,但这一切仿佛是从床边的角度看到的。在想象的场景中占主导地位的是她的大腿:他两手挽着她的腿,使劲往自己的胁腹上压。    
    “来吧,把你盘子里的东西吃掉,”她敦促女儿。    
    “我不饿,我嗓子痛,”马特廖娜带着哭音说。她把盘子里的食物翻弄了一会儿,然后推开盘子。    
    他站起来。“晚安,马特廖莎。希望你明天感觉好一点。”孩子懒得回答。他走了,让她一个人去折腾。    
    


第十一章 散步散布(2)

    他想起了幻想情景的来源:多年前他在巴黎买的、同安妮娅结婚时连同其他色情艺术品一起销毁的一张明信片。一个黑色长发的姑娘仰卧在一个留着八字胡子的男人身体下面,图片说明是花体大写字母拼写的“吉卜赛爱情”。但是图片上那姑娘的两条腿胖乎乎的,肌肉松弛,脸冲着那个用两臂撑起上身的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大腿,他记忆中的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大腿,比较瘦一点,结实一点;夹紧时意味深长,使他不由得联想到她不是孩子,而是一个急切的成熟女人。因为成熟,所以在死亡面前是没有遮拦的(“没有遮拦”几个字坚持要冒出来)。那个身体乐意体验生活,因为它知道它不可能长生不老。这个想法既使人激动,也让人困扰。对于那两条大腿来说,谁被夹在中间无关紧要;从上方或者从旁边看去,图片里的男人既是他,又不是他自己。    
    他床上有一封信,靠枕头立着。他一时犯了糊涂,以为是巴维尔偷偷进屋放的。信上是孩子的笔迹。“我想画巴维尔·亚列山德罗维奇的模样,”信上这么写着(名字里的“历”错成了“列”),“可是画得不好。如果您愿意,可以放在神龛里。马特廖娜。”信纸背面是一个高额头、厚嘴唇的年轻人的铅笔画像,稍稍有点弄脏了。图画很粗糙,那孩子一点不懂明暗法;不过在嘴巴,尤其是在大胆的眼神上,她捕捉到了巴维尔的神情。    
    “是啊,”他悄声说,“我要放在神龛里。”他吻了一下画像,把它搁在烛台前,点了一枝新的蜡烛。    
    一小时后,他仍旧瞅着烛光时,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轻轻敲房门。“你的衣服洗好了,”她说。    
    “进来。坐下。”    
    “不,不行。马特廖莎烦躁不安———我想她身体怕是不舒服。”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在床上坐了下来。    
    “他们,我们的这两个孩子,让我们规规矩矩,”他说。    
    “让我们规规矩矩?”    
    “注意我们的品行。把我们隔开。”    
    他们中间没有饭桌隔开是一个宽慰。柔和的烛光也让人感到舒适。    
    “你非走不可,我很难过,”她说,“不过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也许对你好一些。对你家里也好一些。他们一定很想念你。你一定也想念他们。”    
    “我会成为另外一个人。我的妻子会不了解我。她也许以为她了解我,其实不然。我能预见,对于所有的人说来,都不同了。我会想念你的。可是以什么身份呢?———问题在这里。安娜也是我妻子的名字。”    
    “在她之前我就用这个名字了。”她的答话干脆利落,没有玩笑的意思。他又一次领悟到:如果说他爱这个女人,那么部分原因是她年纪不轻了。她已经过了他妻子还没有达到的那条线。且不谈亲爱的程度谁高谁低,她同他的距离更近一些。    
    情欲的拉力又来了,比先前更强大。一星期前,他们互相拥抱着,就睡在这张床上。此时此刻,难道她没有想吗?    
    他探身过去,把手按在她的腿上。洗好的衣服仍在她怀里,她低下了头。他挨过去一点。用拇指和食指扶住她光溜溜的脖子,让她的脸转向他。她抬起眼睛:霎时间,他觉得看到了一双猫的眼睛,警惕、热情、贪婪。    
    “我得走了,”她嗫嚅说。她一扭头,挣脱了他的手走了。    
    他迫切地要她。不是在这张狭窄的小孩床上要她,而是在隔壁屋子里的那张寡妇床上。他想象她现在躺在女儿旁边的模样,她的眼睛睁着,水汪汪地发亮。他第一次理会到她是他从来没有在书中描写过的那种女人。他熟悉的那些女人并不是没有各自的激情,但那种激情只限于皮肤和神经。她们引起的感觉是表层的,电击似的强烈、直接。可是同她一起时,他进入了一个会流血的、感觉发自脏腑深处的身体。    
    这种特点能不能转移到别的女人身上,或者在她们身上加以培养?比如说,在他妻子身上?他既然在她身上发现了这种感觉的特点,是不是可以放手去别处寻找呢?    
    多么可耻的背信行为!    
    假如他对自己的法语水平更有信心,他可能把这种引起恐慌的兴奋心情倾注在一本不能在俄罗斯出版的书里———十个人署名,三百页厚、可以在两三个星期里匆匆赶出来的书,连誊写员都不需要。一本夜里看的书,信手写来,不受任何限制,无所不用其极。一本永远不会认为作者是他的书。手稿可以从德累斯顿邮寄给巴黎的帕亚尔,偷偷印刷,放在左岸地区书店柜台下面偷偷出售。《俄罗斯贵族回忆录》。那本书的问世要归功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但是她永远不会看到。其中有一章描写回忆录的贵族作者朗诵故事给他情妇的年轻女儿听,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姑娘遭到勾引,越来越清楚表明他自己就是那个勾引者。故事充满暧昧的细节和暗示,非但没有勾引到女儿,反而把她吓得夜里睡不着,使她对自己的纯洁产生了怀疑,以致三天后她在绝望之下以极不体面的方式委身于他,任何一个孩子都不会想到,那就是她自己被勾引和委身的故事,而整个过程事先已经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幻想的回忆。回忆的幻想。    
    那是不是他向自己提出的问题的答复?那是不是她放手让他去做的事情:写一本有关“恶”的书?目的是什么?把他从“恶”中解放出来,还是让他同“善”断绝来往?    
    整幢房子现在已经陷入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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