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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纳兰词典评 作者:苏缨-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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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辨认出来了吗?不知道,容若没说,话锋却一转,“茂陵风雨秋”,点明时间和地点,作为上片的收尾。
  但是,这个收尾,不仅仅是点明时间和地点而已,同时在用意象的堆积转达着更深的涵义。茂陵,是汉武帝的陵墓,是历代诗人经常吟咏的,明陵当中,明宪宗的陵墓也叫茂陵,所以,容若这里用茂陵二字,一是以明宪宗之茂陵代指整个的十三陵,但他为什么不用定陵或其他什么陵来指代呢,这就是意义之二:让人联想到汉武帝的茂陵。
  汉武帝的茂陵几乎是一个被诗人们用滥了的主题,西汉之世以武帝朝为最盛,这个最盛者,这个千古一帝,最终也只不过是一抔黄土,只不过土堆大了一点而已。这种对照给诗人的刺激是很强烈的,由此出发而怀古,便生出了许许多多的情绪与感悟。所以,茂陵二字,在诗人的世界里便是一个涵义复杂的意象符号。
  茂陵,风雨,秋,全是名词排列,一个动词和形容词都没有,但容若想要表达的意思和情感却传达得一清二楚。这便是诗人以景写情的技术,其他例子如陆游的“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貌似客观写景,其实是以景语为情语。
  
  下片更是白描。
  行殿,即行宫。梵呗,指僧人的唱经声。琉璃火,即琉璃灯,也就是玻璃制的油灯。塞雁,大雁远渡,随季节而在江南、塞北之间往返。宫鸦,栖息在宫殿里的乌鸦。除了开头“寂寥”二字,再没有一点抒情之语,但苍凉之感跃然纸上。尤其是末一句“山深日易斜”,是一个精彩的无理句——这里的日斜是指日落,而太阳的易不易落和山的深不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容若却说:在这里,因为山很深,所以太阳容易落,于悖谬处见真理,发人深省。这就是诗笔。
  
  容若,这位异族征服者之中的一员,面对前朝陵寝写下了这样一首“似无言”的怀古诗,其中自有他时代的曲折。但他居然没有抨击明朝的黑暗、腐朽、没落、终于被广大人民群众所抛弃,也没有歌颂我大清的伟大、光荣、正确、终于被广大人民群众所选择,这样的词作居然还得以存在,这样的作者居然没有被处置,难道是因为容若没有赶上文字狱最盛的时候吗?
  
二十
  
  菩萨蛮(催花未歇花奴鼓)
  
  催花未歇花奴鼓,酒醒已见残红舞。不忍覆余觞,临风泪数行。
  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
  
  这首《菩萨蛮》,有人考证说是容若在塞外公干的时候怀念爱侣之作。容若从春至秋,久在东北,怀念之情,愈酿愈浓。
  场景是一次宴会,一次狂欢的宴会。
  “催花未歇花奴鼓”,花奴,是唐代汝阳王的小名,汝阳王音乐素养很高,善击羯鼓,很受唐玄宗的钟爱,后人便以花奴鼓代称羯鼓。
  传说唐玄宗有一次在宫中游赏,看到花儿含苞待放,煞是喜人,唐玄宗兴致一来,让高力士取来羯鼓,狠狠敲了一曲《春光好》,鼓瘾过完,却见那些原本待放未放的花儿竟然全都开了。唐玄宗大喜道:“我简直就是老天爷哎!”
  所以,唐玄宗打的这个羯鼓便获得了“催花”的涵义。(注意哦,不是辣手“摧花”。)
  “催花未歇花奴鼓”,容若是说,宴会上兴高采烈地打着鼓,鼓声催花发,到现在还没有停歇。这是一个热闹而欢畅的场面,但随即话锋一转:“酒醒已见残红舞”,酒醒之后,却见催花催得过了头,花儿不但被催开了,还被催落了,一片片残花随风飘舞,好不凄凉。
  此情此景,词人是何等感受呢?是“不忍覆余觞,临风泪数行”,不忍心再继续喝酒了,在这场欢会之上突然间迎风落泪。
  
  下片写到女子:“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粉香,诸家注本有说代指爱妻的,有说代指所爱之女子的,但这些解释有些可疑。粉香可以形容美女,这是不错,但这个词在感情色彩上是稍稍有些轻薄的,大概还没有谁用粉香来指代妻子。
  周邦彦的一首《早梅芳》是个很贴切的例子,场景也是宴会,也是酒醒宴散:
  
  缭墙深,丛竹绕。宴席临清沼。微呈纤履,故隐烘帘自嬉笑。粉香妆晕薄,带紧腰围小。看鸿惊凤翥,满座叹轻妙。
  酒醒时,会散了。回首城南道。河阴高转,露脚斜飞夜将晓。异乡淹岁月,醉眼迷登眺。路迢迢,恨满千里草。
  
  “粉香妆晕薄,带紧腰围小”,是说宴会上的女子非常美丽,非常婀娜,那么,美丽和婀娜达到了什么效果呢?是“满座叹轻妙”,宴会上的男人们一致赞叹:轻盈妙曼!好美好美!——很显然,这都不是什么良家女子,而是歌女、舞女。
  所以,用粉香指代心爱的女子,倒还可以,但指代妻子还真不大合适。这就像“风情万种”虽然是个好词,但没人会用这个词来夸自己的妻子。
  那么,“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是不是容若在塞外怀念某位远在北京或其他什么地方的女子呢?——也很难说,因为这两句词的意思像极了晏几道的“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们看一下晏词: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是晏几道的一篇名作。词中的女主人公小苹是晏几道一个朋友家的歌女。容若这首词,遣词造句和晏几道这篇实在太像。那么,如果否定了“粉香”一语是在怀念妻子,容若是不是在怀念远人呢?
  ——也不像。
  “粉香看又别”,这种句式在宋词里有“一春看又尽,问何日、是归年”,有“一岁相看又过”,这都是说“眼看着春天又过去了”,“眼看着一年又过去了”,所以“粉香看又别”就应是“眼看着和美女又要分别了”。这就是说,这件事情是发生在当下的,是发生在宴会之上的。加上这个“又”字,意思就应该是:容若眼睁睁地看着宴会又散了,那个曾经在以前的宴会上出现过、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美女又要离自己而去了,只有月亮还像上一次宴会的时候一样,冷冷地陪着我。这便是“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
  接下来语义递进:“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月亮确实还像是当初的月亮,但仔细看看,又和当初不太一样,那月光越发凄冷,越发冰凉。
  这样看来,容若这首小令并非伤离怀远,而是在写当下事、眼前人。但其中是否存有异性之间的情感在,倒不好说。仅仅从文本来看,“粉香看又别”和“酒醒已见残红舞”都是繁华消散、众人皆去的意象,“空剩当时月”涵义应是“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而“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则是感叹岁月无情,自己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孤独,所不同的只是比当时更老些了。
  
  容若始终是一个孤独的人,而在人人敲鼓碰杯的欢宴之上,那种孤独感只有被烘托得更加强烈。相比之下,一个人时候的孤独并不可怕,一个人陷入一个无法融合进去的群体时的孤独才是凄凉到骨的。如果,这个群体就是你所生活的家庭、社会,你无法逃避也无处逃避,孤独的你又能怎么办呢?
  (小注:心理学对这个问题倒是有答案的,你可以多做手工劳动,多去参加公益活动,或者加入某个宗教组织。记得以前有个朋友就处于这种心理状态,有人对他说:“你应该去写诗。”我补充了一句:“或者去看心理医生。”)
  
二十一
  
  回文三首
  
  菩萨蛮(雾窗寒对遥天暮)
  菩萨蛮(客中愁损催寒夕)
  菩萨蛮(砑笺银粉残煤画)
  
  菩萨蛮(雾窗寒对遥天暮)
  
  雾窗寒对遥天暮,暮天遥对寒窗雾。花落正啼鸦,鸦啼正落花。
  袖罗垂影瘦,瘦影垂罗袖。风翦一丝红,红丝一翦风。
  
  这首小词,每两句都是反复回文。“雾窗寒对遥天暮”,从最后一个字“暮”倒着往前读,就是下一句“暮天遥对寒窗雾”;“ 花落正啼鸦”,倒过来也就是下一句“鸦啼正落花”。这就是回文诗的一种。
  一般的选本里很少会选这首词,原因很简单:这是纯粹的文字游戏,并没有什么艺术价值和深刻内涵在里边。这道理是完全正确的,回文诗大多都仅仅是文字游戏而已,就像厨师雕刻出来的一朵精美绝伦的萝卜花,无论多漂亮,也只是正餐旁边的一个配头。
  但是,为什么经常还有厨师愿意去雕萝卜花呢?除了要让整桌菜卖出更贵的价钱之外,一个原因就是:炫技。
  芭蕾舞剧里经常会出现舞会场面,盛大的舞会,这种情节对整个剧情来说往往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之所以舞会场面屡屡出现,原因也是这个:炫技。
  摇滚乐队里的主音吉他手经常会抛开整个乐队,把主唱晾在一边,弹上一段缤纷绚烂的快速solo,这段solo如果拿掉,对歌曲本身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它之所以顽强地存在,原因也是这个:炫技。
  这是人的天性,如果掌握的高于常人的手段,总忍不住拿出来卖弄卖弄,如果没机会卖弄,或者受到环境的刺激,就会“技痒”。
  诗词也是一样,这既是一门艺术形式,同时也是一门技术活儿,技术水平高的人既喜欢把功夫拿出来晒晒,也很有兴趣去挑战更高的技术难度。这和我们现在玩游戏打通关是一个道理。
  
  诗词,不但是一门技术活儿,还是一项技术游戏。现代人有时会把诗词想像得过于神圣,这实在是因为在我们现代的多数诗词讲本中,都把诗词抬得过高了,或者是以现代的艺术眼光来审视古代的诗词作品,于是诗人在我们眼里就往往被塑造成了艺术家的形象,而事实上,如果我们能到古代去看一看的话,就会发现“艺术”形象的诗词仅仅是诗词的多个侧面中的一个而已。
  诗词也是交际手段。文人士大夫们搞社交活动,聊什么呢,最好的话题要符合以下的标准:一,不失身份;二,大家都可以参与;三,带有一些竞技性,有助于活跃气氛。能够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就是诗词。
  关于第一“不失身份”,诗肯定是不失身份的,词在有些时候会被认为失了身份,但这是社交场合,不是正襟危坐的场合,填词也是雅事。
  关于第二“大家都可以参与”,诗词是旧文人的基本功,一般来说,哪怕再笨、再烂、再没水平的人,只要他是个读书人,好歹都能拽两句诗词的。如果诗写得好,这个人不一定学问也好;但如果诗写得很烂,连基本功都没有,这个人的学问也就不用问了。在传统文化里,如果一个人水平很高却不会写诗,这是难以想像的。
  关于第三“带有一些竞技性,有助于活跃气氛”,诗词唱和在一定意义上就是比武。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因为文的好坏往往是没有硬指标的,不像武术,无论吹的如何,只要两人一伸手,总能分出胜败。但是,文,在艺术水平上虽然难有标准,在技术水平上却可以是有标准的,比如诗词唱和里的步韵,别人写了一首七律,你也要跟着写一首七律,还得用人家原来的韵脚的字。如果你写出来了,虽然不是什么佳作,但也还中规中矩,至少你就没输,但如果你憋了半天写不出来,那肯定就是输了。《红楼梦》里姐妹们的联句也是一种形式,如果眼看着别人一句一句的不假思索,每到你的时候你都憋不出来,这多没面子呀。在这种时候,艺术水平是次要的,或者说是超指标的要求,按照规矩把自己该作的那部分作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这不是在搞“艺术创作”,而是在进行“社交活动”。
  现代人已经没有这种适用面超广的社交话题了,想想古代的读书人,你只要会作诗,技术熟练,就很容易打入别人的社交圈子,融入一个新的环境。大家也很容易在诗词唱和的唱和里忘记各自的身份和地位,进行自由自在的交流和娱乐。诗词,就是这样一种重要的社交工具,实用功能巨大。
  
  一方面,这种半竞技性质的活动催生着技术进步;另一方面,诗人的水平越高,往往也越乐于挑战更高的技术难度。就像主音吉他手,手指越快便越喜欢追求更快;就像打电子游戏,玩得越熟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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