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词典评 作者:苏缨-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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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始乱终弃的恋情。元稹大义凛然地说:“都怪那个狐狸精不好!”
以上,就是《古决绝词》从源头到拟古的一番面貌。
那么,容若,这个多情种子,突然也来了这么一首《拟古决绝词》,这是要干什么呀?他和哪位女子如此毅然决然地决绝了呢?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是唐代张籍的一首名诗,手法上也是拟古,拟汉乐府。全诗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的表白口吻:你知道我是有丈夫的,但你还是送给我一双明珠。我对你的情义非常感动,便把明珠系在了我的衣服上。但是,我家并不是小户人家,我丈夫也不是贩夫走卒,我虽然知道你对我好,但我誓要与丈夫同生共死。明珠我还是还给你好了,只恨我们认识得太晚!——末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千古传为名句,但这首诗,通篇是男女之情,实际却和男女之情毫无关系。
这首诗的题目叫做《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当时,藩镇李师道四处笼人,渐成与中央政府分庭抗礼之势,张籍也是个名人,也在李师道的笼络之列,于是,张籍便写了这首诗作为对李师道的婉拒,借节妇的口吻表白心志: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辈子是跟定中央政府了。——这便是诗词自《离骚》以来的一个重要传统:以男女情事寄托别样情怀。
所以,诗词作品里通篇写男女的未必真是在写男女,写花草的未必是真写花草,写美女的未必是真写美女,这便是《离骚》“美人香草”的传统,把刚的东西柔化,把硬的东西软化,把直的东西曲化,以一种富于审美意味的手法来表达那些不大含有审美意味的内容。
所以,话说回来,容若这首“人生若只如初见”未必就是在写男女情事的。
词题“拟古决绝词”,有的版本在后边还有两个字:“柬友”,这就是说,这首词是以男女情事的手法来告诉某个朋友:咱们绝交吧!
这首词,看似明白如话,实则用典绵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秋风画扇,是诗词当中的一个意象符号——扇子是夏天用的,等到秋风起了,扇子又该如何呢?汉成帝时,班婕妤受到冷落,凄凉境下以团扇自喻,写下了一首《怨歌行》: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扇子材质精良,如霜似雪,形如满月,兼具皎洁与团圆两重意象,“出入君怀袖”自是形影不离,但秋天总要到的,等秋风一起,扇子再好也要被扔在一边。——这就是秋风画扇的典之所出。“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人之与人,若始终只如初见时的美好,就如同团扇始终都如初夏时刚刚拿在手里的那一刻。
一般的诗词名句总是成双,诸如“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诸如“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或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园”,而容若这一句却是单句流传,大约因为“人生若只如初见”通俗晓畅,而“何事秋风悲画扇”却转而用典,这个典故还不是什么通俗的典故,便造成了单句流传的命运。其实“人生若只如初见”与“何事秋风悲画扇”是一个“如果……那么……”的句式,连在一起看,语气和意思才都完整。
下面两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有的版本写作“故心人”,有的版本写作“故人心”,这个分歧的由来,在于有没有读出这两句当中的用典。是的,这两句看似白话,其实也是用典,出处就在谢脁的《同王主簿怨情》:
掖庭聘绝国,长门失欢宴。
相逢咏荼蘼,辞宠悲团扇。
花丛乱数蝶,风帘人双燕。
徒使春带赊,坐惜红颜变。
平生一顾重,宿昔千金贱。
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
谢脁这首诗,也是借闺怨来抒怀的,其中还用到“悲团扇”的典故,正是前边刚刚讲过的班婕妤的故事。谢脁诗的最后两句“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也有版本作“故人心”,后来基本被确定为“故心人”,这正是容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一语之所本。两个版本在意思上的差别倒也不是很大,大略是说你这位故人轻易地就变了心,却反而说我变得太快了——当然也可以作其他的解释,但大体都还是围绕着这层意思的。
下片继续用典,“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这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这个长生殿就在骊山华清宫,这便是“骊山语罢清宵半”,后来马嵬坡事过,唐明皇入蜀,正值雨季,唐明皇夜晚于栈道雨中闻铃,百感交集,依此音作《雨霖铃》的曲调以寄托幽思。——这也正是《雨霖铃》词牌的来历,柳永那首“寒蝉凄切”的名篇就是这个词牌。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这里的“薄幸锦衣郎”还是说的唐明皇,“比翼连枝当日愿”则是唐明皇和杨贵妃在长生殿约誓时说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一对“第一情侣”在深宫夜半的情话不知怎么被白居易偷听了去,后人也就多了这样一则爱情典故。容若的意思应该是:虽然故人变了心,往日难再,但好歹过去我们也是有过一段交情的。——以过去的山盟海誓对比现在的故人变心,似有痛楚,似有责备。
但我们始终无法说清容若的这首词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泛泛而谈。也许这是他一位故友的绝交词,也许只是泛泛而论交友之道,都不好说。但以容若为词独抒性灵的主张,想来还是前者更容易让人相信些。
这首词,若作情事解,则看似写得浅白直露;若依词题解,实则温婉含蓄,怨而不怒,正是“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的士人之风。——这样一番解释下来,也许破坏了一些人原来心中存的那一点爱情美感,但是不要紧,前边不是还几次讲过诗人们一直都有“断章取义”和“为我所用”的传统吗?那么,继承并发扬好了。
十七
浣溪沙
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
这首小令,又是一则谜语,一桩诗案。
案情一共有两重,一是:这首小令的女主人公究竟是谁;二是:这首小令究竟是喜语还是悲剧?
关于第一,诸位注家早有分歧;关于第二,恐怕长久以来都被人们误解了。
先说第一个问题吧。这首小令,字面意思并不难解,但在字面的背后,容若到底心向阿谁,却是个迷惑人的问题了。
有人说,这首词写的是容若的发妻卢氏,理由是:两人结婚的时候,容若二十岁,卢氏十八岁,正应了开头那句“十八年来堕世间”;也有人说,这首词是写沈宛,理由是:词中所描绘的这位女子分明是一位多才多艺的红颜知己,而卢氏和多才多艺恐怕沾不上边,符合这个标准的只有沈宛。
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
“十八年来堕世间”,切合卢氏结婚时的年龄,这不假,但是,这一句却不是容若的原创,而是直接从李商隐那里摘引来的:
十八年来堕世间,瑶池归梦碧桃闲。
如何汉殿穿针夜,又向窗中觑阿环。
李商隐这首诗,题为《曼倩辞》,曼倩就是汉朝名人东方朔。传说东方朔曾经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天底下知道我底细的人只有太王公。”等东方朔死后,汉武帝想起这个茬来,就派人找来太王公,问:“你很了解东方朔吗?”太王公回答说:“我只是个星象家哎,根本连东方朔这个名字都没听说的。”汉武帝有些不甘心,又问:“你既然是个星象家,那我问你,天上的星星都还好吧?”太王公回答说:“托您的福,都还好,只是岁星在十八年前突然不见了,最近才又重新露脸了。”汉武帝屈指一算,东方朔陪伴自己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年,这才知道东方朔原来就是天上的岁星下凡,想到自己整整十八年却当面错过神仙,不禁惨然不乐。
李商隐为什么要写东方朔的这个故事,因为他很喜欢以东方朔自比。有考据说,李商隐那个时代,风气开化、宫闱不肃,李商隐和宫中女子大约是有过一些暧昧往来的。诗中以汉代唐,汉殿即是唐殿,这是唐人的习惯说法;穿针夜就是七夕乞巧节;阿环是杨贵妃的小名。李商隐的意思就是:在七夕之夜,自己偷入禁苑,隔着窗户缝看见了杨贵妃。——这里,阿环也许是实指,也许是泛泛代指宫中女子,也许是特指宫中的某位女子,这些事都难确定,但他入宫偷窥这件事总该是成立的。
解到这里,问题出现:如果容若套用李商隐“十八年来堕世间”并非断章取义的话,他在这首词中所描述的那个女子就应当是她的表妹了,这正应了入宫偷窥一事。(详见《减字木兰花》“相逢不语”。)
但如果容若是依照断章取义的摘引传统的话,上述推测便会成为过度阐释。——容若用这个典故,也许只是在说那位女子姿容绝代、才华无双,如同天上的星星下凡。如此,则这个比喻并不存在任何的确指,说的可以是任何一位令容若钟情的女子。
“十八年来堕世间”,既然已经堕入世间,又是怎样在世间生活的呢?也要买米买面打工挣饭吗?当然不是,人家星星姑娘(小注:肯定不姓周)过的是“吹花嚼蕊弄冰弦”的日子——即便我们不知道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也能从这一个个漂亮的字眼上体会出反正都是些清幽雅致的事情。
冰弦,不是用冰做的琴弦,而是用域外的冰蚕丝做的琴弦,但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诗人们用冰弦二字来代指琴弦,更显情调。
吹花嚼蕊,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宋词里有“吹花题叶事,如今梦里,依然记得”,也有“嚼蕊吹香”的说法,各有各解,而最源头的用法也许要算是温庭筠一首《南歌子》:
扑蕊添黄子,呵花满翠鬟。鸳枕映屏山,月明三五夜,对芳颜。
这是描述一位女子精心梳妆打扮,在十五月圆之夜让情郎欣赏自己的容貌。开头两句“扑蕊添黄子,呵花满翠鬟”,一个扑蕊,一个呵花。
“扑蕊添黄子”,黄子,就是女子脸上的妆饰,额间一点黄,即“对镜贴花黄”的“花黄”,而这个黄,也许是取花蕊的颜色,也许就是取自花蕊本身,是为“扑蕊”。
“呵花满翠鬟”,是说把花呵一下然后插在头上。为什么要呵一下呢?因为花瓣原本的形状也许不大让人满意,要么就是开得还不够舒展,所以用嘴吹气,把花瓣吹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个呵花,就是吹花。
那么,容若词中的“吹花嚼蕊”是否就是“呵花扑蕊”呢?——意思上绝对是讲得通的:那位倾城女子梳妆打扮完毕,抚弄琴弦,正是一副娴雅温柔的样子。
但是,另外一种解释也很有道理:这是用典,这个典故我们在前边见过,就是李商隐和柳枝姑娘的故事,那位柳枝姑娘就最喜欢“吹叶嚼蕊”,她有很高的音乐素养,常作“天风海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柳枝姑娘的“吹叶嚼蕊”从李商隐的上下文来看,应当是小女孩子吹树叶吹出音调的意思,定与梳妆无关,再联系容若全句的“吹花嚼蕊弄冰弦”,全是与音乐有关,意思也很顺畅。
只有一个小小的障碍:柳枝姑娘是“吹叶嚼蕊”,容若词中是“吹花嚼蕊”一字之差,意思会一样吗?
是呀,吹叶可以吹出声调,吹花却绝对不可能吹出声调的。
一个可能的答案是:“吹叶嚼蕊”这四个字违犯了诗词的平仄规则,而且很难变通,所以容若才不得不把“叶”字用“花”字来代。
诸家注本有把“吹花嚼蕊”解作歌唱、奏乐、吟咏的,引申为推敲音律、辞藻,也有取李商隐和柳枝故事的,其实“吹”字若当奏乐之类的意思解,很难和“花”搭配起来,如果按照奥卡姆剃刀的原则,温庭筠那个“扑蕊呵花”的意思在字面上才是最为通顺无碍的。
至此,无论是取温庭筠的意思,还是取李商隐的典故,字面上都可以解释得通,而且意义上的差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