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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周作人研究二十一讲-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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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当周作人试图从西方性科学中引入新的性道德时,他的立足点是——恋爱……是两性间的官能的道德的兴味,一面是性的牵引,一面是人格的牵引。[43]欲是本能,爱不是本能,却是艺术,即本于本能而加以调节者。[44]这是基于对“人”的本质的如下认识:“人是一种动物”,又是“从动物进化的生物”,因此,“人”具有“肉”与“灵”二重性,既“以动物的生活为生存的基础”,“其内面生活,却渐与动物相远”,具有精神的“灵”的追求和改造生活的理性力量,“兽性与神性,合起来便只是人性”[45]。    
    这里,作为“基础”的,是人的动物本能,人的兽性。因此,“恋爱”首先是一种“性的牵引”,是“本于(性欲)本能”的:这是男女之爱、夫妻之爱与其他父子之爱、朋友之爱……不同的基本点——这是两性关系的中心事实与基础。    
    承认这一基本点,就必须“承认人类的身体和一切本能欲求,无一不美善洁净”[46],并确认东方传统的“性的不净思想是两性关系的最大的敌”[47];承认这一基本点,就必须同时拒绝西方传统中所谓柏拉图式的“精神的爱”,确认这种“精神的爱”不过是原始性的崇拜的遗留,是掩盖性变态(即所谓“触觉色情”)的“饰词”[48]。    
    但恋爱不仅是生理的事实,它更是一种精神现象,两性之间在“性的牵引”之外,更有“人格的牵引”。这构成了两性关系的另一个基本点。承认这一基本点,就必须彻底地抛弃“以女子为泄欲的器具”的传统观念和性生活的游戏态度,自觉地将对方当作“对等的人,自己之半”,在两性关系中追求“灵”与“肉”的契合,“人”的本质的全面实现。承认这一基本点,就必须与传统禁欲主义的必然补充物——纵欲主义划清界限,以“人”所特有的理智,个人责任心,“高尚的趣味之修养”[49],对本能的欲求加以调节,自觉地追求爱的艺术境界:    
    不在禁欲也不在耽溺,在于二者之互相支拄,欲取复拒,欲拒复取,造成旋律的人生,决不以一直线的进行为贵。[50]周作人由此而得出结论:“凡是人欲,如不事疏通而妄去阻塞,终于是不行的。”[51]这就是说,当人的自然欲求、冲动——出自生命本能的“力”要求自我实现时,应任其自然发泄;而在发泄过程中,自会有“人”的另一种自然本性——出自“人”的精神的“理”去加以自然调节与疏通,以归于自然平衡。    
    总之,无论是“力”的发泄,还是“理”的调节,都是出于“人”的本性的自然过程,无须外力的强制性阻塞或压抑。这就是周作人所追求的“自然人性”[52]。    
    正是从这种“自然人性”论出发,周作人有条件地肯定了男女之间“热烈的官能的恋爱”,即排除了目的性的出于纯粹情欲的爱(类似“为艺术而艺术”的东西)[53],并且指出:“生殖崇拜本身,在他未曾堕落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他的美的”,希腊“许多陶器画上之肩菡萏的‘狂女’以及发风露丑的‘山精’,未始不是极有趣味的图象”[54]。    
    在周作人这里,人的自然本能不仅冲破封建旧礼教的禁锢,取得了生存的权利,而且获得了“美”的品格。这也就是周作人在《人的文学》里所宣告的:“人的一切生活本能,都是美的善的,应得完全满足。凡有违反人性不自然的习惯制度,都应该排斥改正。”这些观点,在西方都是普通常识,而周作人将其运用于中国,并且见诸于文字,就成了“大逆不道”。    
    周作人最为时人(也许还包括今天某些“时人”)非难的,莫过于他对“女性的放荡”的有条件的肯定。周作人很清楚他是在向宗教家与道学家制定的禁区挑战,他说:    
    我们只随便引佛经里的一首偈,就是好例,原文见《观佛三昧海经》卷八:“若有诸男子,年皆十五六,盛壮多力势,数满恒河沙,持以供给女,不满须臾意”,这就是视女人如恶魔,也令人想起华宁格耳的娼妓说来。[55]周作人一语道破实质:“对于妇女的狂荡之攻击与圣洁之要求,结果都是老流氓的变态心理的表现……”[56]事实上,作为一个女子,在性生活上,她有种族的继续与个人的欲乐这两种要求,因此,女子总是“圣母与淫女”这两者的统一[57]。这种统一是就总体而言的,是一种理想的女性形态。作为其具体实现的每一个女性,情况就并非完全一样,有“平均发展”的,也“有偏于一方的”[58]。周作人主张对于有所偏颇的女性,特别是偏于“淫女”一方的女性,应当持理解与宽容的态度;但中国的传统却偏偏极不宽容,长期以来,人们总是把女子对于性欲的追求看作是轻浮、“颠狂”,而性欲特别强烈的女性更被视为“娼妇”、“魔女”;奇怪的是,人们对性欲旺盛的男子却从来不加指责。人们只一味要求女子充当“圣母”,久而久之,中国女性就只剩下“母性”与“女儿性”,失去了“妻性”[59]。中国历来对“圣母教”过分崇奉的结果,必然造成家庭生活的畸形化:主妇有意压抑自己的性欲,“家庭里失却了热气”,却又“以仪式名义之故力保其尊严,又或恃离异之不易,渐趋于乖戾,无复生人之乐趣”,这种无生气的家庭婚姻生活,必然以不正常的婚外生活为补充,“狭邪之巷转以繁盛”[60]。中国多少家庭生活的不幸都是由此而造成的。    
    但周作人的思虑却更为深远,他由中国妇女“无妻性”的畸形状态,想到了“人性”与“人生”的健全发展,进而提出了一个更具有普遍性的命题:“人生有一点恶魔性,这才使生活有些意味,正如有一点神性之同样地重要。”[61]周作人在评价法国颓废派诗人孟代时,一方面指出“他的无穷的恋爱的冒险”,“毫不经心地将他的青春耗废,原是不足为训的”,因为他一味“耽溺”,不加节制,而忽略了“人”的“神性”(精神追求)的发展;但同时又着重指出,“比较‘完全不曾有过青春期的回想’,他的生活却是好的多了”,因为他毕竟比较充分地发展了“人”的“兽性”、“魔性”(本能欲求)方面。周作人认为,“孟代的甜味里或是确有点毒性”,但他仍希望孟代对“生之快乐”的“热烈的寻求”,对于中国青年能够有所启示[62]。周作人多次发出感慨,中国国民性的最大弱点,就在于缺少“热烈的求生的欲望”与“求生意志”,“由缺少而几乎至于全无”,所多的却是“平和耐苦”[63],周作人以为这都是“消极的衰耗的证候”[64]。诚然,中国人也讲酒色财气,“好像奉了极端的现世主义生活着”,究其实,不过是按照“习惯”(或者“本能”)“活着”,是一种“苟延残喘的活命”,而不是对人生的执意追求,因此,“倘如有威权出来一喝,说‘不行’”,也都毫无怨言地自动“放弃了,去与威权的意志妥协”[65]。周作人把“求生意志的缺乏”看作是中国国民性的“卑怯”:连动物性的“生之快乐”都不敢追求,更何论“超越”动物之上的“形而上”的企求,真是可叹可哀到了极点[66]!正因为如此,周作人对于偏向于“人”的本能欲求这一类“人性”的偏颇,常常持宽容态度。这与他对封建禁欲主义及伪道学近乎本能的憎恨与厌恶,是直接相关的;他的这种宽容态度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导致对纵欲主义的纵容,相反,却起到了反封建的积极作用。这是发人深省的。周作人曾经这样为自己辩护:在中国,由于作为纵欲主义对立面的禁欲主义的力量过于强大,“传统的抗毒质已经太深”,因此,对于本能欲求的某种强调以至偏斜,决不会导致纵欲主义的泛滥,只会对早已泛滥成灾的禁欲主义起到一定的遏制作用[67]。周作人的这一辩解是有力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周作人的矛盾恰恰在于,当他构制自己的理论体系时,却离开了上述中国思想现实,追求理论的“毫不偏颇”,结果陷入了中国传统的中庸之道。问题更在于,周作人是自觉于此的;从我们对周作人“自然人性”论的上述描述中,人们已经不难从其貌似全面、貌似辩证中,感到某种折衷主义的色彩,而当周作人进一步把他的“自然人性”论归结为在“纵欲”与“禁欲”之间“微妙地混和取与舍”,归结为《中庸》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以至最后归结为孔孟传统的“礼”时,他就明确地宣布,他的“自然人性”论的反封建性是极其有限的,所反对的仅仅是“宋以来的道学家的禁欲主义”;而在根底上,它仍然归依于中国传统的“礼”与“中庸主义”。周作人自己也不讳言这一点,他明白地表示,要实现他所谓的“人性”的“自由”与“节制”,就必须“复兴千年前的旧文明”[68]。    
    然而,对于中国文化以及中国人民的“人性”与“国民性”的健全发展造成最大危害的,恰恰是周作人所提倡的中庸之道的传统。这自然不是否认宋以后发展到极端的封建禁欲主义的危害;问题在于,中庸主义的自然人性论,从表面上看,似乎并不反对“人”的本性的自然情欲与精神理性的发展,同时又主张“节制”,提倡二者的“结合”、“统一”,这是颇能够使中国人及中国知识分子酷爱毫无弊病的“全面”之论的心理得到满足的[69]。    
    但是,中庸之道的所谓“结合”、“统一”,是在自然情欲与精神理性都没有得到充分发展的情况下,人为地将二者“合二为一”;表面上看,似乎毫无偏颇,避免了任何片面性,是一种“成熟”的表现,其实恰恰是一种“早熟”,甚至是“残缺不全”。这就造成了中国文化无论是非理性的情感哲学,还是理性的思辨哲学都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中国的国民性既缺少热情奔放、无羁的浪漫主义激情,又缺乏明白的理性,清醒的现实主义精神,正如周作人所说,“中国人的头脑不知是怎么的,理性大缺,情趣全无”[70]。就连周作人本人,尽管他在理论上有保留地提倡“狂荡”,但他自己却是根本缺少热情的;尽管他以“爱智者”自居,到处鼓吹“理性”精神,但由于他对问题的思考、观察常保持在一定的限度内,他不可能清醒地面对现实,他的思想中有许多“自欺欺人”的东西,他的理性发展也是不充分的。周作人最终也不过是一个自然人性没有获得健全发展的“畸形儿”。周作人曾经说过,他最佩服的是“行谨重而言放荡”的“君子”[71],这倒是很能显示周作人这一类知识分子的特点的:他们即使有时候在思想言论上可以局部地突破封建旧礼教,他们的实际为人行事,却是十分谨慎持重,遵行着传统道德规范的。归根到底,周作人毕竟是中国的传统文人,他终于走不出封建传统文化的沼泽:他的悲剧就在于此。


第一部分第三讲 性心理研究与自然人性的追求(4)

    (五)    
    当周作人从西方性科学那里,引入了关于恋爱“不单是性的冲动”,同时是“道德的兴味”、“人格的吸引”的观念时,他就于有意无意中在中国引发了一场道德革命。这场革命的序幕是由周作人翻译日本与谢野晶子的《贞操论》[72]拉开的;在这篇文章里,由上述两性观中,自然引出一个结论:“没有爱情(即“人格的吸引”、“道德的兴味”)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而且顺理成章地推论出:“人心不能永久固定,恋爱也难免有解体的时候”,“爱情相合,结了协同关系;爱情分裂,只须离散”。    
    这里每一个结论都是指向中国传统婚姻制度及相应的婚姻观念的。它不仅宣布了以“没有爱情”为主要特征的中国传统婚姻的不合道德性,而且公开承认了解除不合理的传统婚姻关系的合道德性,从而确定了“结婚与离婚自由”的原则。这在封建伦理道德统治极为严密的中国以及东方世界,确实是破天荒的;这是一个终于找到的缺口,由此可望导致整个封建伦理体系的崩溃。也正因为如此,现代性爱的新道德观的传播,在中国遇到了几乎是疯狂的、失去了理智的抵抗。1923年5、6月在《晨报副刊》上展开的关于“爱情定则”的讨论中,有人竟暴跳如雷,使出“主张爱情可以变迁,要小心你的老婆也会变心”的无赖手段。周作人倒是看出了其中的要害:它触及了道学家的利益,“如恋爱上有了自由竞争他必没有侥幸的希望。他们所希冀的是异性一时不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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