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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中国知青在缅甸-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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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这一次她竟没有转身先走进家门,而是站住了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吗?……”“我说…”我们同时出口,于是我等着她的下文。
    “我说,这次我能不能跟你去中缅边境?”她说出这句话仿佛如释重负。
    “什么?”我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总有些怀疑这是否是她的恶作剧,可是,从这件事上我又看不出可以挖掘出哪一类恶作剧的体裁。
    峰云仿佛一下子拉开了闸,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列数她与我同行的意义;她说与别人攀谈的时候,她可以发挥性别优势;查阅资料的时候,她可以作我的助手;她的英语比我好,也许能,不,是一定能派上用场;她还懂得很多伤病护理方面的知识,她甚至读过在野外如何求生的书……总而言之,她去的必要性简直比我去的必要性还大。
    “这样说来,不如你一个人去吧,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我在昆明等你的好消息。”我打趣她。
    不过最终我也没能战胜她的诚恳和狡诈,我答应她同行。
    “不过一切得听我的。”长途车驶出昆明很远了我才想来补充这至关重要的一句。
    “再说吧。”她漫不经心地说。于是我觉得自己太没用。
    在缅甸的一家小旅店,为了一致行动的方便,住宿时我们只好两个人要了一间双人客房。面对老板殷勤的笑脸,我也只有做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来,我想她准把我们当成过境私奔的恋人了。
    我们每天都在街上逛来逛去,跟陌生人搭一搭腔,有时则按朋友的指点去拜访别人。说实话,在大部分情形下峰云都是一份累赘。比如跟别人交谈吧,一对一更容易深入,更容易消除心理上的障碍,而二对一看上去更像起哄。有时候她脸上夸张的好奇神情令我非常扫兴,我毫不客气地向她指出了这一点。
    “我会注意。”她随和地说。
    有时候我也会给她几个小时的“自由行动”时间,但毕竟她是我带过来的,对她的安全我是不敢掉以轻心的,因此大部分时间里,即使她添了不少麻烦,我也一定揪上她。
    她肯定是在那些有限的“自由行动”的时间里结识了张健的。反正有一天晚上,她两眼放光地从房间那头的她的床上爬起来,把似睡非睡的我摇醒了说:“我在本地遇见了一个中国人。”“哦?!”我睡意全消。其实,遇上过境的同胞也算不得太新鲜的事,但是她竟然独自结识陌生人,并且一定交谈过,这让我很后怕。
    “不要随便跟乱七八糟的人聊天!”我没好气地呵斥了她一句,然后急不可待地问:“他(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你跟他(她)讲了什么没有?你的身份?我的身份?我们的住处?!”“别搞得那么紧张好不好!我没有随便跟别人聊天!他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他叫张健,跑过来五年了,他现在一家商行做事。”峰云高声辩解道。
    我真惊诧女孩子们了解问题的方式,在有限的时间里她是如何弄清人们最不愿透露的这些基本情况的呢?当然,还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张健说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这个名字。
    这时峰云已经郑重地向我宣布,这个所谓张健是她在境外遇见的第一个中国人,她对他的事很感性趣,她与他的接触还将继续下去,并且他们已经约好第二天上午在一家卖茶点的小铺子里见面……
    经过双方的“协商”,第一我跟峰云讲定明天早晨我要暗中与她同行,第二,以后她与这个人的任何接触我都须在场,第三,见面的地点只能在公共场所,峰云不可以带他来我们的住处,也决不能随他去任何地方……
    第二天早晨,按峰云的叙述,我提前半小时来到街角一间小铺,要了份茶点慢慢吃着。其后的半个小时之内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凭直觉我断定那个中等身材,眼睛细长的男人就是峰云所说的张健,在一群缅甸人和其他少数民族人中认一个中国北方人,并不是很困难。
    果然,峰云进来以后,目不斜视地朝那个青年走去。两人似乎已不再生疏,很随意地交谈着。
    两个小时以后,两人起身,各自迈出了铺子的门。
    在随后的几天里,我成了峰云的私家保镖,她每次跟那个人谈话,我都远远地找个角落坐下。晚上回到旅店,她便或多或少地给我讲些关于张健的故事。多,还是少,全凭她的情绪,或者不如说,全看那天张健讲了哪段故事,讲了那些感想。
    几天以后峰云的故事续完了,张健这个人也忽然从我们的生活中自动消失了。峰云再没有跟他见过面,也绝少再提起他。我怀疑张健这个人是天意安排给人间的,所以尽管他的身世并无多少雄奇悲惨的传奇意味,我还是记住了他的名字和故事。
    张健(我至今不知这名字的真假,姑且这样叫他吧)越境的理由太简单了…他的女朋友忽然失踪了,她是个云南姑娘,性情温和,面容虽不太漂亮,但很可爱,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淳。张健和淳要好了两年多,感情很好。但是淳忽然就失踪了。张健问了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没有任何消息。
    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不见了,这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也多少有点恐怖。张健此刻才感到淳已经渗透进了他的生活,以至于淳不见了以后他无时无刻不想到她。这种想念在半年后变成了一个悬念,他总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总想把这个迷解开。淳失踪以前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她何以会忽然便消失了呢?
    张健本不是一个多么出色的人,自从淳走了以后,他更加颓唐和萎靡。他的生命中缺少一个契机,帮他从眼前消沉的困境中走出来。
    有一天,他又在温习与淳在一起的每个细节,每句交谈,忽然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记起有一次淳说过,她很向往有一段境外生活的经历,比如缅甸、印度这种东方的、充满神秘色彩的国家。……
    淳越境了。这个念头起初只是张健脑海中的一个火花,后来便逐渐烧成了一把火,烘着他、烤着他,让他坐立不安,逼着他抉择,对于此刻的张健,也许根本就不存在抉择的问题。当淳已越境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以后,他马上想到的是随她去,去找她。总之他觉得一刻也不能耽搁,一定要有所行动。而他意识中的“行动”自然不会是振作精神,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不,他的新生不在本地,他的新生在异国。在异国神秘地土地上,疯狂地寻觅自己的淳,找到淳以后,他的新生活才开始,或者不如说,他与淳的日子才有了新的延续。他清晰地感到这将是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他觉得有些东西在冥冥中指引着他,推动着他。
    张健活了25岁,从来没有像那一段时间中那么兴奋过,他日渐消瘦,两颊绯红,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彩。熟悉他的人都感到很吃惊。因为在他们眼中,张健尽管是个北方汉子,然而他从不是一个血气方刚的人,他总是平平的。在他的生活中似乎从来没有过什么特殊的经历,他的眼睛里也从未闪烁过这样滚烫的光彩。
    他怎么了?
    一个星期以后,认识张健的人得到了消息:张健失踪了。
    先是他的女朋友淳,现在又是他本身莫名其妙地失踪。好事者推测,一定有什么神秘的外力施在这一对恋人身上,比如气功师的搬运,比如某种磁力的吸引……否则这事情无法解释得通。
    自以为被命运牵引过境的张健现在如何了?此刻,在国境线的那边,他正带着他面颊上的绯红和眼睛里的光彩四处奔波,寻找淳,或者不如说,寻找着他生命中的契机。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他的缅语有了很大进步,他甚至开始学习少数民族的土语。他跑了很多路,弄熟了很多地方,他还找了件卖苦力的工作…给一家商行送货,提货。对于想少付工资多干活的顾主来说,张健这样的人自然是最佳雇员的人选。
    张健总觉得淳就在某地的一条街上正缓缓行走,他只需赶到那条街,跑上去抓住淳的手臂,似乎他也就抓住了日子,可以定下心来做点什么。
    张健不在乎生活艰苦,他此刻依然被胸中的火灼烧着。其他一切,都只是为了这团火而存在,因了这团火才有意义。
    他生活得很苦。
    每周他连续工作四天,另外的三天,他可以休息。而在那四天中,他每天需工作16个小时以上。有时候前三天他没日没夜地干,尽量多压缩出一天来,争取更多的时间去寻找淳。另一方面,他得吃饭,得交房租,他得出去四处奔走,这些都需要钱!他几乎是在不要命地干。一个人的精神有所支撑的时候,他就能迸发出巨大的活力和耐力,但这种孤注一掷的“赌博”是很危险的,因为靠某个兴奋点支撑着的生命的桅杆是异常脆弱的,一待兴奋点减弱或消失,就会船翻桅断。
    张健的兴奋点没有降低,反而在逐渐升高。有一天,商行里的一个推销员偶然在与别人聊天时说了一句:“这次我可跑了不少的路……”事情真巧,张健正好听见了这一句,是命运的安排吗?他即没听见前言,也没听到后语,独独这一句钻进了他的耳朵!
    张健眼前倏地一亮。
    作推销员可以到处跑,这样他可以一边赚钱一边寻阿淳!他像触电一样全身一振,他要做推销员!他笑了,眼里闪着兴奋过度的光彩。
    张健真的去作了推销员,不过那是在他过境的两年以后。两年中,自从他认定这个行当可以到处跑,可以去找淳,他就更加努力地工作。并且,在他送货、取货的过程中刻意地多结识一些朋友。他请他们吃饭,给他们好处,借以拉拢关系。
    然后他开始婉转地向他们提要求。他极诚恳地说他将出手一批货,但寻不着客户……他很会把握说这种话的时机。那次还是他请几个朋友吃饭,酒过三巡,大家开始在酒精的作用下说一些推心置腹捶胸顿足拍肩膀拍胸脯的话,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与这个越境的中国小伙子,这个慷慨、重情义、有血气、有毅力的小伙子关系非同一般,大家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阿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阿健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瞒你们,我最近确定想给商行拉点生意,可是我在这里才混了多久?我哪里有客户,全要仰仗各位朋友多提携了。”阿健说。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都去试试看,不就是一批木器吗?你等我们的好消息吧。”一个星期以后,阿健手里的几百件木器脱手,他给商行里做了件不算太小的生意。
    两个月以后张健被试用为推销员。
    半年以后他已经在缅甸四周跑了。在商行里,这个初出茅庐的生意人颇得顾主好感。
    张健在商行里越干越红火,他作推销员两年以后,已经成了商行里的支柱。大部分客户都是张健拉到的,他工作成绩的优势已直接影响到商行的收入。
    张健再不是四年前那个衣衫褴褛的越境人了。他现在穿的是丝织的衬衫,手上除了过去干活留下了些老茧之外,已养得白嫩了许多,两只10克以上的大戒指闪着金色的光。在当地的娱乐场,经常可见他呼朋唤友,谈笑风生。
    有一次,他依旧昂首走进一家饭店的时候,看见不远处有他一位商场上的朋友正微笑着朝这边走着。张健信步走过去,很熟悉很有派头地拍了拍那人的肩。
    那位朋友一怔之下才认出是他,应付地点了点头,说“你也在这里。”算是打了个招呼,便不再理会他。
    张健很纳闷,回忆了一下,觉得最近与这个人并没有生意上的纠葛,平日里见面总是亲亲热热,不管是真是假,面子上总要摆出这幅架子的,这一次却是怎么了?如此心不在焉。
    这时候身边的朋友热切地唤着一个名字奔了过去。张健顺着他的路线看去,原来远处站着一个曼德勒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那个人,凡是在缅甸做生意的,对他都有所耳闻,他现在在全国虽算不得首富,也绝不会错后几名。张健的朋友则一脸的媚笑,忙前忙后。仿佛惟恐做不了人家的奴才!
    一股莫名的恼怒冲上心口,张健只觉得血直往脸上涌,两颊热辣辣的,像被谁抽了一掌。站在饭店大厅的角落里,看着几乎所有的光线似乎都凝在那位曼德勒巨富的身上,他忽然有一种深深的羞辱感。他以为自己已经活得很得意了,他可以在他的那个小圈子里很自在了,可他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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