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43-鲁迅其书:一部断代式的研究史料的好书-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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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其书》第三部分文化文献审美—《朝花夕拾》价值论(4)
第三,是《朝花夕拾》的审美价值。关于这方面的价值,除了人们已经注意到的创造性的艺术手法以外,我们认为有四点需要引起我们的重视。其一,是鲁迅的文体自觉精神。“鲁迅非常欣赏别人把他称为‘文体家(Stylist)’”。杨义:《“五四”文学革命者群体的文化气质》,载《在东西古今的碰撞中——对“五四”新文学的文化反思》,中国城市经济社会出版社,1989。事实上,鲁迅在杂文创作,小说创作(包括历史小说),散文诗创作实践中,都表现出了强烈的文体创新意识。茅盾曾经对鲁迅的《呐喊》在文体创造上做过高度的评价。鲁迅作为散文的“文体家”,在《朝花夕拾》的创作中,显示出强烈的鲁迅个性。十篇文章有十种形式,自成格局,多彩多姿。即使是正文前后的《小引》和《后记》,也表现出不同形式来。《小引》类似一篇“散文诗”,多处运用了象征、暗示手法,言在此而意在彼。《后记》则涂上了“说明文”的色彩,一丝不苟,不厌其详。有人认为《二十四孝图》这篇文章的开头和中间对于“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谋害”白话者的诅咒式的抒情文字,“锋芒太露”,“没有取得预期的艺术效果”,“是不宜无保留地加以称颂的”。潘旭澜:《〈朝花夕拾〉的艺术》;载《纪念鲁迅诞生一百周年论文集》;复旦大学出版社;1981。这位论者的依据是鲁迅在《两地书·三二》中关于诗歌创作的主张。然而,《二十四孝图》一文毕竟不是诗。当然,有些散文,是需要追求“诗意”的。但是,有些散文也不必拘泥于“诗意”,相反,可以带上强烈的政论色彩。否则,无论什么情况,都去追求“诗意”,那散文创作的路径岂不十分狭窄了吗?又何尝有“文体家”可言?我们认为,《二十四孝图》一文是作者鲁迅根据内容的需要,对散文形式的一种探索和创新,更是鲁迅战士品格的体现,其独特形式是不应该否定的。其二,是书名选择的艺术。众所周知,《朝花夕拾》里的文章,最初在《莽原》上陆续发表时,原总题曰《旧事重提》,到编订成书时才改成现在的名称。改变书名的做法,在鲁迅的创作史上恐怕是独一无二的了。就是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也属罕见,这一改动,首先给人的直感是“诗意”。同时,这样的书名恰到好处地涵盖了作品“朝”与“夕”的全部内容。更重要的如作者所说,“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这里,借书名的改动,以诗的语言,曲折地表达了鲁迅对当时国民党白色恐怖政策的抗议以及“吟罢低眉无写处”《南腔北调集·为了忘却的记念》。的悲愤心情。其三,是它的插图。《朝花夕拾》共收有十四幅精妙的插图。这插图全由作者自己选择,自己临摹,自己创作。这种情形,不仅在鲁迅全部作品中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也恐怕是不多见的。《朝花夕拾》是保留有鲁迅本人的美术创作和美术临摹作品的惟一的书籍,是珍贵的艺术文献。从《朝花夕拾》中,我们知道,鲁迅从童年时代起,就十分喜爱书籍插图,曾经用荆川纸描摹了“一大本”插图。这种重视书籍插图的情趣,一直延续到他的晚年。鲁迅认为,书籍插图“可以增加读者的兴味”。《译文序跋集·〈思想·山水·人物〉题记》。特别是有些事物,“倘使没有图画,是很难想象清楚的”,书籍插图,可以与文字“相辅”,收到让读者“更明白”的艺术效果。《且介亭杂文二集·〈死魂灵百图〉小引》。试看《无常》篇,如果没有插图,那“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象,非鲁迅家乡的读者,是“很难想象清楚的”。只可惜当今的编辑、出版家们,很少具有鲁迅的这种思想,因此也很少见有插图的文学书籍(儿童读物除外)。30年代,鲁迅亲自倡导并精心培育了中国的木刻艺术,为中国的美术事业做出了不朽的贡献。我们想,这一伟业盖发端于鲁迅的童年吧。其四,是它的丰富知识性。《朝花夕拾》十篇文章,加上《小引》和《后记》,所涵盖的知识面是非常广阔的。我们初步统计,文章涉及到孔丘、司马迁、陶渊明、白居易、康有为、梁启超等一百多位中国的文化名人和著作,以及苏格拉底、达尔文、冈元凤、爱伦·坡、托尔斯泰等二十多位外国的文化名人和著作。还包括有《申报》、《晨报》、《新青年》、《泰晤士报》、《朝日新闻》等二十来种中外报刊。真称得上纵观古今,撷华夏之精英;横览西东,取欧美之新说。这里值得特别一提的是,由于“朝”“夕”的打通,《二十四孝图》一文还涉及了“五四”后一个时期,新文化的先驱者们对“人口问题”、“节制生育”问题的敏感,纷纷著书立说。尽管他们的主张曾经长时期被斥之为所谓唯心主义的资产阶级的“谬论”,但是历史是无情的,进入70年代后期,终于拂去往日蒙在它身上的灰尘,显示出真理的光辉。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朝花夕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在鲁迅的全部文化遗产中,都是一部独具特色,涵蕴丰富,无可取代的重要著作。决不能把它放到“配角”的“次要地位”。然欤?否欤?质诸读者。
(原载《鲁迅研究月刊》1998年第8期)
《鲁迅其书》第三部分雍容幽默简单味—《朝花夕拾》风格论(1)
近几年来,对鲁迅《朝花夕拾》的研究有了新的进展,标志之一就是不再满足于对书中各篇作细致分析,而注意将全书作为一个完整的艺术构思来考察。(如王瑶先生的《论鲁迅的〈朝花夕拾〉》是近年来最有代表性的成果。)笔者从这些研究成果中获益匪浅。这里,我试图对《朝花夕拾》的艺术风格及其对现代散文艺术发展的贡献作一总体考察。
《朝花夕拾》是以作者生活经历为题材的,却不同于一般只介绍生平、叙录其详的传记,它对作者所经历的真实生活典型的提炼和醇化,是有高度艺术成就的别具一格的回忆散文。作品刚在《莽原》上发表,其特异的艺术风格就引起读者的无限惊异。李霁野:《漫谈〈朝花夕拾〉》,载《人民文学》1959年第10期。
那么,《朝花夕拾》艺术上主要的特征是什么呢?许多论者都注意到它的杂文色彩。如其中《狗·猫·鼠》、《二十四孝图》等篇章中,确实使用了很多杂文方法。但也有一些篇章,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藤野先生》、《范爱农》等,没有什么杂文味。杂文色彩只能说是其中一部分篇章的特征,还不足以构成整个《朝花夕拾》的基本特征。此外,有的论著注意到此书将叙事、抒情和议论结合,这的确是多数篇章使用的一个明显的手法,但恐怕也不能说明《朝花夕拾》的创作个性,因为在“五四”时期的许多散文作品中,这种叙事抒情和议论结合的写法是屡见不鲜的。研究《朝花夕拾》的艺术特征,一定要从总体出发,把握它所给人最突出的特殊的艺术感受,寻求形成这种美感的基本艺术风格。我以为主要有如下三点:
一是雍容。
读《朝花夕拾》,首先一个感觉是作者很放得开,收得拢,本来是在叙说已往生活经历,思路却驱使一支笔纵横驰骋,如天马行空,时而沉湎回忆,时而感慨迸发,时而勾勒一幅景致,时而揣摩某种心理,时而考核故实,时而旁敲侧击,……真正做到了作者所主张的“任意而谈,无所顾忌”。然而细细琢磨,一篇仍有一篇的中心,各篇还都不脱离全书的基本线索。
这一点,在讨论较多、杂文色彩较浓的几篇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拿《无常》这一篇来说,刚开头要叙写迎神赛会上出巡的神,却笔锋一转,议论开现实中那握有“随意杀人的权柄”的另一种“神”——使人联想到反动统治者;接着转过来写迎神会上人们对一般鬼神却敬而远之,惟独见到勾魂使者“活无常”“大家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了”。为什么呢?作者不急于说明,却一边追忆儿时对庙里的“无常”的恐惧心理,一边引经据典,谈到《玉历钞传》中的“无常”也如何使人“不爱看”。读到这里,我们很想知道为何有“无常”种种。这时,议论又奇峰突起,接连来了三段,从佛经中本没有“无常”,“无常”也许就是人们“人生无常”观念的形象化,谈到世间没有“正人君子”所标榜的“公理”,“衔些冤抑”的“愚民”只好以他们想象中的“阴间”来批判、否定“阳间”——剥削阶级统治的社会现实,并希望“无常”能“惩恶除暴”。当读者正为这些精妙宏博的议论所吸引,进入到思辨的领域,后面忽又出现作者回忆中美丽的境界,我们仿佛也和儿时的鲁迅一起站在“下等人”当中看目莲戏“无常”的表演。此情未了,作者又转而重提迎神会,不过这时除了追叙描写“送无常”的种种礼仪风俗外,更多是对“正人君子”的旁敲侧击。最后又有一番关于鬼神之事难言的感慨议论,给人留下悠然不尽的思索。文章把回忆中许多关于“无常”的散漫的印象和感触如此巧妙地组织在一起,中间还夹杂许多议论和抒情,却浑然无间,有条不紊;是那样从容随便,似乎想到什么就纵谈什么,说古道今,海阔天空,却又围绕中心,丝丝入扣。
像这种兼有议论的文章是这样,其他单纯叙事或写人的文章也是这样。如《藤野先生》一开头就先说起似乎无关紧要的东京上野樱花时节,那清国留学生油光可鉴的辫子和会馆中乌烟瘴气的跳舞,原来作者很随便说到的这些东京怪现状,都是自己发愤要去仙台的一个原因,这就引出作者到仙台,和藤野先生初次见面的印象,继而谈先生热心辅导的情形,等等。而先生的热心和作者所受到的民族歧视是恰成对比,这又很自然提到匿名信事件和电影事件,最后才引出自己弃医从文的决心以及与先生惜别后的怀念心情。作者就这样似乎漫不经心,随意聊天,其恩师的形象却渐渐浮现出来,而且读者从貌似平淡的叙述中也不难觉出作者的灼热真挚的感情。总之,无论是叙事、抒情,还是议论,这一切是那样从容自然,毫不做作,仿佛作者就是兴之所至,纵意闲谈,又仿佛作者在随便地涂抹,不讲究什么体式技巧。但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这里用的是不见技巧的高明技巧,雍容背后有铭心刻骨的艺术追求。
关于这种雍容的写作风格,鲁迅在写《朝花夕拾》的当年曾经对一个青年作者说过:要锻炼撒开手,只要抓紧辔头,就不怕放野马。过于拘谨,要防止走上“小摆设”《三闲集·我和语丝的始终》。的绝路。这说明鲁迅确实是有意形成一种雍容的写作风格,而他所追求的雍容又是和作为绅士阶层“小摆设”的雍容泾渭分明的。
与雍容相关的是,《朝花夕拾》还充满幽默的情趣,这也可以说是其风格特征之二。
过去对此书的评论,较多地注意到讽刺。《朝花夕拾》里面是有讽刺,特别是一些与现实斗争联系较紧的篇章,常在回忆中插入正面的讥讽,闪耀着批判的锋芒。如《狗·猫·鼠》这篇一开头,回击“现代评论派”,直接引用“正人君子”说过的一些话来嘲笑“正人君子”,就是一种讽刺。但是从总体看,全书用得更多的是幽默,可以说几乎每一篇都有某种幽默的气质。就拿《狗·猫·鼠》这篇来说,里面用了许多讽刺的语言,但全篇文章的立意命题的角度本身却又是幽默的。“正人君子”不是诬蔑鲁迅“仇猫”吗,鲁迅偏偏回忆起自己儿时如何“仇猫”,顺便也就给“猫”(实指“正人君子”)的“媚态”画了张相。不去和论敌正面纠缠,而在一个更高的角度上,用这种多少有点开玩笑的方式去回敬论敌,这笑就像鞭子,给论敌以苦辣的抽打,叫论敌挨了打却有苦难言,这正显现了幽默的力量。
但《朝花夕拾》的幽默多运用于穿插性的议论描写中。如《父亲的病》中揭露庸医行骗,总用奇特的药引,“最平常是‘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作者就插入议论说“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从“蟋蟀一对”中引申出昆虫的“做药资格”,是那样可笑,但又确实使人想到封建礼教那一套就是如此虚伪可笑。上面说的种种幽默都是带辛辣的讽刺的,并常常和讽刺一块儿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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