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43-鲁迅其书:一部断代式的研究史料的好书-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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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位过客呢,他却知道那长着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的地方,同时也就是坟地。这在老翁与女孩的思想中,是并不感到矛盾的,因为他们,至少是现在,都并不想到那个地方去。但在过客,却就发生了很大的矛盾。在这人生旅途的前面,那里确实也长着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但同时,的确是坟地。这是值得深思的难题。时间已是“太阳已经下去了”的薄暮,自己的身躯也由于长途困顿,显得精疲力竭,何况双脚早已走破,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实在是无力继续前进了的。这究竟应该怎么办呢?是听着这有经验的老翁的劝告留下来呢,还是仍旧向前走呢?
尽管这位具有一副兀傲倔强性格的过客,想起过去走过来的一段道路:“没一处没有名目,没一处没有地主,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他憎恶他们,不肯走那个回头路,但是,眼前的现实,前面却是坟墓,而走过坟墓之后,究竟是什么地方,却是谁也不能说个明白。这又怎能不使他感到彷徨、苦闷,以至发生矛盾呢?
当然,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意境。走过墓地以后,究竟是什么地方,这是由于作者当时世界观的局限,无法说得清楚的。固然,在他的前面,的确也能随时听见生命的召唤,号召他继续前进,但是,那个声音,还是隐隐约约的。不过,在这里,这位过客的兀傲倔强的精神,却仍旧发生了作用。经过了一番踌躇,几次考虑,他终于决定了:“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即刻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的。而这,也就体现了鲁迅的“君子以自强不息”的不倦的、韧性的战斗精神。
可以设想:鲁迅当时的世界观,的确如同这位过客,充满着矛盾。当时中国社会的黑暗现实,使他看不见光明的前途,多少也有些像这位过客。他虽然相信“路是人走出来的”,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但总不免有点消沉。他希望有个“精神界战士”的出现,要有韧性的战斗的精神,但对于未来理想社会的必然来临,并不如后来说“唯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时看得那么清楚。因此,他所表现的对于理想的追求,对于人生道路的探索,并不完全都是认识清楚了的奋斗,而是带着勉强的,“不得不”的心情,走着那漫长的道路的。但是,这也正好是鲁迅的精神,是鲁迅的世界观还没有达到飞跃之前、终于以战斗的实践突破了当时世界观的局限的精神。
明知道前面的道路是坟,但仍旧要前进,要昂起了头,奋然的走过去,决不停留,这便是胜利。实践,战斗,前进,这种宝贵的精神,是胜利的保证。所以,过客的前进,看来确有些勉强,——这是从“还是走好”、“我只得走”等发自内心深处的语言上可以体会得出来的——但是,这却是没有认清矛盾的实质、认清事物内在的发展规律与其必然的出路以前,解决人生矛盾的最有效最可靠的方法。有人说:在战斗的实践中,本来不是一个革命者,也可成为革命者,本来不是马列主义者或不是好的马列主义者,也可成为马列主义者或好的马列主义者,我想,鲁迅的不倦的战斗精神以及后来他的世界观之所以飞跃,其原因也正在此。
认识了这一点,那么,《影的告别》中的影之所以决心“独自远行”,《希望》中的“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秋夜》中的枣树之所以“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以及《死火》中死火的决然跃出冰谷,……那精神的可贵,也就洞然明白了。
其次,我们在《过客》这诗剧中,也可以看到这位过客的谢绝布施,拒绝别人的同情与怜悯的兀傲和倔强的性格。当然,这一种性格,有他的非常宝贵的一面的,特别是在无产阶级的世界观没有正确建立以前。毛泽东同志说:“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其中也包括着这种精神。但是,这种谢绝布施、拒绝别人的同情怜悯的硬骨头精神,如果用一分为二的看法,是否还有些缺点呢?我想,这也不能说是没有的。特别是在现在。不过,在那个时候,却是非常可贵的。这是因为:第一,他有个人奋斗,个人主义的因素,群众观点,集体主义的观点,还是比较缺乏的。其次,他可能会带着一些激愤或偏激的心情,在个人奋斗受到一些挫折时,觉得黑暗势力一时还不能摧毁,同时又看不到群众的力量,社会发展的必然,而自己又不肯向黑暗投降,在现实面前屈服,因而就不得不有偏激的心情,心愿与黑暗一同灭亡;——所谓“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的心情,就是从这种思想基础上产生的。
所谓个人奋斗或者积极的个人主义因素,在这位过客身上,固然可以体味得出来,——你只要设想着一个人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的形象,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就可知道,——但在另外许多篇章中,也可以体会到这种精神。《这样的战士》,虽然表示一种希望,“要有这样的一种战士——”他能“走进无物之阵”,在任何情况下,都“举起了投枪”。但这种精神,也表示了个人奋战的精神。而在《淡淡的血痕中》,他所歌颂所希望的叛逆的猛士,不也塑造出一个洞见一切,屹立于人间的英雄的形象吗?《颓败线的颤动》的老女人的形象,——他所描写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固然说明了无言的伟大的愤激,但在同时,不也具体描绘了一个屹立于“无边的荒野”,“抬起眼睛向着天空”,用“无词的语言”控诉的形象吗?
在《希望》中,作者一再地说出“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为什么这样强调,“我只得由我——”呢?虽然他也把希望寄托在“身外的青春”,寄托在青年们的身上,但结果还是归结到“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这精神,也是表现得非常明显的。在《影的告别》中,影的“独自远行”,“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由他一人来承担这黑暗,自然也表现了这种精神。即使有的地方,也表现了一些群众观点吧,但仍旧是站在群众之外或群众之上的。在《秋夜》中,他固然对于那些追求光明,在玻璃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的小青虫,——那些“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的小青虫,也只是表示一些可爱、可怜的同情而已——在他们遇到“真的火”的时候。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呢?或者说象征了什么呢?这不是和他当时的世界观——还没有看到历史发展的必然,人民大众的力量,分不开来的吗?
我们说到他的愤激的心情,当然和看不到人民大众的力量,一切只凭个人奋斗的精神有关。但是,谢绝同情,拒绝布施,以及咒诅他的死亡的心情,却不能说是近于偏激的。在《过客》中,过客拒绝了小女孩的一块布片的布施时,曾说:
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像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到咒诅。
为什么得了谁的布施,就要咒诅她的灭亡呢?初看起来,这是颇难理解的。当然,由于鲁迅是一个强者,他不希望得到谁的布施,这自然是一个理由;但更主要的,则是这个“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的伪善的社会。这种伪善社会的所谓布施,正是压迫者对被压迫者、主子对奴才的猫哭老鼠的同情,其实质就令人讨厌,更应该咒诅。对于那些道貌岸然,故意装出一副虚伪的同情弱小者、同情被压迫者的面孔来骗人的所谓正人君子,鲁迅不是时常要揭出他们“麒麟皮下的马脚”,而且也咒诅他尽速灭亡吗?他的用意,也正在此。但是,对于真正的弱小者,或是来自下层社会的人民内部的同情,鲁迅还是界限分明,严格地予以区别的。就说对于这里的小女孩吧,过客虽然也谢绝了她的布施,但那心情是不同的。所以,他接着说:“但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因为她们大概总不愿意有这样的境遇。我想,这最稳当。(向女孩,)姑娘,你这布片太好,可是太小一点了,还了你罢。”不过,这只是对于人民的内部,而对于统治阶级的帮凶,那些伪善者们,还是促其灭亡,甚至心愿与之偕亡的。
散文诗《求乞者》是从“我不布施”说明“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我不求乞,来揭穿当时的社会,“四面都是灰土”“几个人各自走路”的冷酷无情的实质的。
在“四面都是灰土”,“几个人各自走路”的社会里,求乞者所能得到的,不但没有布施,而且也没有布施心,有的却是自居于布施者之上的烦腻、疑心与憎恶,那么,谁叫你求乞呢?你为什么不放弃了求乞的这一套:——不管是真的悲戚,拦着磕头,追着哀呼,或者是假的;也不管是发声,或者是做手势,装哑。——直接起来,进行坚强的斗争呢?不然的话,也应该用嫉视,用愤怒,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那么,至少也将得到虚无。这散文诗的精神,就从这一方面体现了这种坚强兀傲的性格。
两篇《复仇》的造意,也应该从这样坚强的性格和爱憎分明的态度上去体会的。《复仇(其一)》,据作者的自白:“因为憎恶社会上旁观者之多,作《复仇》第一篇”。他以后在给郑振铎的信中说:
我在《野草》中,曾记一男一女,持刀对立旷野中,无聊人竞随而往,以为必有事件,慰其无聊,而二人从此毫无动作,以致无聊人仍然无聊,至于老死,题曰《复仇》,亦是此意。《鲁迅全集》第10卷;第117~118页。
这都可以供我们参考,理解这作品的内容。鲁迅向来就憎恶那批没有灵魂、没有明确的是非之辨,对于一切事物只抱着看热闹态度的看客,这是我们所熟知的。他曾经说过:“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们就看了悲壮剧;如果显得觳毂,他们就看了滑稽剧。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几个人张着嘴看剥羊,仿佛颇愉快,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也不过如此”。这是对于所谓看客们的深沉的愤恨。所以,他接着说:“对于这样的群众没有法,只好使他们无戏可看倒是疗救,正无需乎震骇一时的牺牲,不如深沉的韧性的战斗”《鲁迅全集》第1卷;第274页。。而这一篇《复仇(其一)》的立意,也正如此。
不过,把体现这样一个主题的散文诗,题名叫作《复仇》,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他不但把这批无聊的看客看做仇人,就是他的复仇的方法也是非常的别致。这自然与作者认识有关,但同时也是他倔强的性格的愤激的流露。也就在给郑振铎的信中,他接着说:“但此亦不过愤激之谈,该二人或相爱,或相杀,还是照所欲而行的为是。因为天下究竟非文氓之天下也。”这就成了比较持平之词了。
《复仇(其二)》是借用耶稣钉死十字架上的故事,从另一个角度上,说明这种精神的。当然,这里也有点对于“自以为神之子”、“终于还是人之子”的耶稣的嘲弄,但是更主要的,却在于耶稣的“乐于牺牲”、“乐于受苦”,而且以此作为特殊的复仇方式的精神。
散文诗写耶稣被钉杀在十字架的过程,同时也体现了这种复仇精神所采取的特殊复仇方式的实践过程。耶稣要被钉杀在十字架上,有许多人打他的头、吐他、拜他……戏弄他;而且要他“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说来好听,要他在蒙醉中,忘记一些苦痛——可是,他拒绝了。他开始是“不肯喝”,终于也“没有喝”。他要保持着,而且的确保持着清醒的、不受麻醉的头脑,来看着、玩味着这些杀了神之子,同时也杀了人之子的愚昧而凶残的犯罪的人和犯罪行为。对于那些戏弄他、讥诮他、而且要钉杀他的兵丁们、路人们、祭司长和文士们,以及和他同钉的两个强盗的四面的敌意,他是要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进行着冷静的分析的。当然,这四面的敌意,有的是属于愚昧无知,那是可悲悯的,有的属于凶残成性,却是可咒诅的。他之所以“没有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为的是要保持这清醒的头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