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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

5843-鲁迅其书:一部断代式的研究史料的好书-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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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客观景物上,渗透作者的主观感受;或者从作者的主观情绪出发,以主观情绪为基调,渲染、涂抹客观实际的景物,使之符合于当时实际的感受;这都可以使得他所描写的客观景物更加生动、形象,更加富有人格意义,因而达到象征的境界;而象征的意味也就更加深长,更加耐人寻味。    
    就以这篇《秋夜》来说吧,假使我们能够让自己的想象驰骋得更远一些,那么,这个肃杀的秋夜,这个鬼睐眼的非常之蓝的夜空,竟然要自以为大有深意似的将繁霜洒在园里的野花草上,这不就是所谓肃杀的秋天或“凛秋”吗?在“凛秋”中,自然界的生物,特别是园里那些野花草们,能不感到肃杀的气象吗?假使我们的想象驰骋得更远一些,我们的同情竟然落在那些在冷的夜气中极细小的粉红花这一面,或者自己的精神竟然化入这些极细小的粉红花的人格中,那么,这些在冷的夜气中打起精神开着极细小的花,但又在瑟缩地做梦的小粉红花的心情,将引起我们一些什么样的联想呢?    
    其实,所谓“秋意肃杀”、“秋风凛冽”等词句,在文学上有更深一层的意义,常常被用来象征人间社会的。在这里,如果我们同样用一点“联想”或“类比”,这“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以及“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的“极细小的粉红花”,不就有更丰富的社会内容与意义了吗?    
    同样,和这种象征意境有些相通的,也可以在《雪》和《风筝》中看到。这如“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的“朔方的雪花”,和“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的“北国的异乡”,都同样具有象征的意境,给人以同样的感受与联想。不过,在《雪》与《风筝》中,它的基调,是在积极的一面;——这也就是说,虽然眼前的现实,仍然使人窒息,使人消沉,但作者的情绪,却在追怀着童年时代故乡的美境,让自己深深地陶醉在甜蜜的回忆当中。他从朔方的雪花,想起了江南的儿时的雪,从北京冬季天空中的风筝,想起江南二月放风筝的天气与情景来;这是令人缅怀与向往的。    
    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腊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胡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


《鲁迅其书》第二部分《野草》精神试论(5)

    这是怀想中的江南的雪。再看:    
    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    
    这是怀想中江南二月的春天。但是,想象中的天地,更令人神往的,再也美不过《好的故事》中的江南的水乡。那个意境,那个天地,简直是现实中的天国,是理想的本身;它是那么自然,那么神韵,那么悠闲,就是最富于幻想的天才画家,也难以画出这个境界。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也如此。水中的青天的底子,一切事物统在上面交错,织成一篇,永是生动,永是展开,我看不见这一篇的结束。    
    河边枯柳树下的几株瘦削的一丈红,该是村女种的罢。大红花和斑红花,都在水里面浮动,忽而碎散,拉长了,缕缕的胭脂水,然而没有晕。茅屋,狗,塔,村女,云,……也都浮动着。大红花一朵朵全被拉长了,这时是泼剌奔迸的红锦带。带织入狗中,狗织入白云中,白云织入村女中……在一瞬间,他们又将退缩了。但斑红花影也已碎散,伸长,就要织进塔、村女、狗、茅屋、云里去。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分明。青天上面,有无数美的人和美的事,我一一看见,一一知道。    
    是的,这是理想的境界,是理想的但又是现实的美的天国。它是这样的“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分明”;不管你怎样把它当作隐喻,当作象征,或者简直当作现实的景物来欣赏、来吟味,都会使你神往,把你带入美好的境地。    
    但是,这样的境界,这样充满着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的“好的故事”,却只能在朦胧中觉得,在朦胧中看到。等到你正要凝视它们,捉住这生动鲜明的形象时,却是“骤然一惊,睁开眼,云锦也已皱蹙,凌乱,仿佛有谁掷一块大石下河水中,水波陡然起立,将整篇的影子撕成片片了”。于是,眼前看见的只是“昏暗的灯光”,是“昏沉的夜”;于是,作者又从理想的“好的故事”的境界中,回到了“昏沉的夜”的现实。——这的确是一个矛盾。但作者追求的是什么,憎恶的又是什么,不就非常分明了吗?    
    此外,散文诗《腊叶》,全文也是从象征的意境来透露作者的心情的。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作者自己说:“《腊叶》,是为爱我者的想要保存我而作的”。如果没有这句提示,我们至多,只能说是借着“腊叶”来抒情,至于所抒的是什么情,它的象征的意义,又是什么?却是难得体会得到的。根据孙伏园先生的记忆,当鲁迅先生把这篇原稿交给他时,他曾问过鲁迅先生:“何以这篇题材取了腊叶?”当时鲁迅先生回答:“许公很鼓励我,希望我努力工作,不要松懈,不要怠忽,但又希望我多加保养,不要过劳,不要发恨,这是不能两全的,这里面有着矛盾。《腊叶》的感兴,就从这儿得来。《雁门集》等等都是无关宏旨的”。——这就更进一步提供我们探索《腊叶》的感兴,也就是它的象征的意境的线索了。    
    我们且从这样一条思维的线路追寻过去:在一个“繁霜夜降”的“深秋”,“木叶多半凋零”,——这在人间社会,将是一种怎样的处境。这其间,独有一片“有一点蛀孔”的“病叶”,“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你之对它,又将引起怎样一种缅怀而珍惜的心情呢?当然,将它摘了下来,夹在一本书里,使它不与群叶一同飘散,这是一种爱护的办法。但是,在这木叶多半凋零的深秋,又将由谁去傲霜挺立,装点这深秋的颜色呢?何况当时之所以将它夹入书本子里,“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暂得保存”,而在过了一年之后,却是“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了呢?“这是不能两全的,这里面有着矛盾”,这意义也就透露出来了。但是,鲁迅是不断前进的,他在人生道路上,的确是决不松懈,也不怠忽,要休息一下的心思是没有的。“爱我者想要保存我”的心情,固然可以感激;但对于将坠的斑斓的病叶,让它留在枝头傲霜,虽然“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却还是大有意义、也大有作用的。所以,他说:“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这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的罢,但可惜我今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因而不去摘它下来,让它留在枝头傲霜了。这里就透露出作者的人格,作者的精神。尽管这里所写的都是象征的意境,但对于“爱我者想要保存我”的铭感,和使将坠的斑斓的病叶,尽可能的在极短时中相对,让它在严霜中点缀秋色的自勉与自励,却是紧紧的结合着的。所以,我们如要领会这《腊叶》的感兴,《腊叶》的象征的意义,便要到作者的人生道路和世界观方面去探讨了。


《鲁迅其书》第二部分《野草》精神试论(6)

    四    
    凭借着隐喻、讽喻或象征的手法,——或者说,主要是采用这些手法——对于当时黑暗中国的社会现实,作了曲折的反映,这是《野草》之所以特具风格,意义比较隐晦的原因之所在。但是,作者为什么要采用这些手法,为什么要采用这些题材,而且表现得这样近于隐晦难解,这又是和他当时所具有的矛盾的心情,和他当时的世界观正在大酝酿、准备大飞跃,但又没有彻底转变、正确建立,分不开来的。    
    如上所述,鲁迅当时的心情,是有很大矛盾的。这就是理想与现实,光明与黑暗,希望与绝望的矛盾。而这一系列的矛盾的归结,也就是作者当时新旧世界观的矛盾。也正因为作者当时的世界观存在着矛盾,因而所有客观世界的事物,在他的主观头脑中反映出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两不相入、两不调和,所以在表面上总是显得阴沉和苦闷。正如我们已经指出,鲁迅是一个不妥协的韧性的战斗的现实主义者,对于这些矛盾所采取的解决方法,还是积极的,战斗的。这就使得矛盾的主要和非主要的方面,互相转化,终于使得积极的,也就是理想、光明和希望这一面,起了主导的作用,达到了不妥协的战斗和现实主义精神的胜利。不过,尽管如此,这还不能说是从思想认识上根本解决了这个问题的。因此,在《野草》全书中,这种矛盾的心情的反映,以及怎样用那不懈的战斗精神来克服这种矛盾,战胜这种矛盾的痛苦的过程,还是到处存在着的。    
    我们曾经说起《好的故事》、《雪》和《风筝》等篇中象征的美好的境界和对于美好境界的缅怀与向往,——特别是《好的故事》,那么“美丽,幽雅,有趣”,有“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象一天云锦”,这是何等令人向往令人追求的理想。但是,眼前的现实呢,却是“昏沉的夜”,那一切美好的理想,全给打破了。这不是说明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也说明作者当时的心情和感受吗?在《雪》和《风筝》中,虽然还另外夹写一些叙事和抒情,但我们也会同样体会到这种心情的。    
    在《一觉》中,由于当时奉天派和直隶派军阀的混战,飞机时常在北京上空飞行,正如学校每日的上课一样;“宛然目睹了‘死’的袭来,但同时也深切地感着‘生’的存在”,于是开手校编起那些历来积压在手里的青年们的文稿来。他按着作品的年月看下去,觉得这些本来是绰约、纯真的青年,如今却由于苦恼、呻吟,终于激起愤怒,魂灵也变得粗暴了。他觉得这一个个“不肯涂脂抹粉的青年的魂灵”都屹立在他的眼前,因而感到无穷的喜悦,从心底里涌出了高兴。他设想着那瑰丽灿烂的前景:    
    漂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着,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鹤唳一声,白云郁然而起……。    
    这是生意盎然、百花齐放的未来的文苑,作者所日夜渴望——渴望有朝一日实现的远景,如今却从这些“不肯涂脂抹粉的青年们的魂灵”中,看出这个苗头来。他又安得不欣然神往,觉得自己是在人间活着呢?所以,他说:    
    是的,青年的魂灵屹立在我眼前,他们已经粗暴了,或者将要粗暴了,然而我爱这些流血和隐痛的魂灵,因为他使我觉得是在人间,是在人间活着。    
    可是,“在编校中夕阳居然西下”,“身外但有昏黄环绕”,眼前的现实,还是“烟篆在不动的空气中上升”,那个美丽的新文苑的理想,还不过是一个“很长的梦”。——这也说明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    
    应该肯定,像《好的故事》、《雪》、《风筝》和《一觉》等作品的基调,显然是积极、乐观的,——特别像《好的故事》,主调明快,情绪昂扬,“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分明”,有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但是,他也没忘了现实。他只在结尾处轻轻一转,让现实起了反拨的作用,——虽然根本没有转移主调的音色情采,但那矛盾冲突和不和谐的一面却已透露了出来。至于和这些篇章不同,那些原来就着眼在暴露,透露出消极、阴暗一面的篇章,虽然也从阴暗中显示出一些光明、绝望中看到一些希望,但那作品的主调,就显得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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