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43-鲁迅其书:一部断代式的研究史料的好书-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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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原因。他对中国的传统戏曲十分熟悉。他虽然不大看京剧,主要是因为那时京剧“已被士大夫据为己有,罩进玻璃罩”了《花边文学·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上)》。;但对绍兴戏和目连戏却是十分喜爱的,尤其是目连戏。他写专文介绍的“无常”、“女吊”的形象,都是出现在目连戏中的;他自己“在十余岁时候”还曾瞒着父母扮演过鬼卒《且介亭杂文末编·女吊》。,而且一直保留着美好的记忆。他说“大戏”(即绍兴戏)和“目连”的“不同之点:一在演员,前者是专门的戏子,后者则是临时集合的Amateur(业余演出者)——农民和工人;一在剧本,前者有许多种,后者却好歹总只演一本《目连救母记》。”《且介亭杂文末编·女吊》。《目连救母记》讲的是佛的大弟子目连入地狱救母的故事,唐代已有讲这个故事的“变文”,《东京梦华录》“中元节”条云:“构肆乐人,自过七夕,便般目连救母杂剧,直至十五日止,观者增倍。”鲁迅在《无常》中所引明张岱《陶庵梦忆》“目连戏”条,说演出“凡三日三夜”。明代有一部《目连救母行孝戏文》,共有一百出之多。这个故事历代皆有演出,越搞越长。其实它的主要故事情节并没有变,只是穿插的小故事越来越多,因此才能演出许多天。就故事主线来说,它是敬神的宣传因果报应的很正经的戏,但穿插的小故事却都是一些具有相对独立性的诙谐油滑的应归丑角表演的节目。后来在舞台上独立演出的剧目《定计化缘》、《瞎子观灯》、《王婆骂鸡》、《哑子背疯》,以及由《和尚下山》、《尼姑思凡》合成的《僧尼会》,原来都是《目连救母记》中的穿插性节目。鲁迅特别欣赏的“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和“带复仇性的,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强的”女吊《朝花夕拾·无常》及《且介亭杂文末编·女吊》。,以及“比起希腊的伊索,俄国的梭罗左勃的寓言来”“毫无逊色”的“武松打虎”故事《且介亭杂文·门外文谈》。,也都是《目连救母记中》的人物和故事。鲁迅说:“这是真的农民和手业工人的作品,借目连的巡行来贯串许多故事”《且介亭杂文·门外文谈》。。由于它在民间是劳动人民业余演出的,这些穿插性故事一般都有诙谐油滑的特点;它同主要线索目连救母的联系很少,而且大部都带喜剧色彩。它是人民自己创作的,内容反映了一些社会现实,说出了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它为鲁迅所喜爱是很容易理解的。鲁迅不但过了多少年还记得“无常”的唱词,而且还在《朝花夕拾·后记》中自己画了一幅他所记得的“活无常”,是我们现在所见到的鲁迅的惟一美术作品。他说农民做目连戏“虽说是祷祈,同时也等于娱乐”《朝花夕拾·后记》。,是十分喜爱这些活动的。目连戏中的一些精彩节目也为专业的大戏(即绍兴戏)所演出,所以鲁迅说要真正知道“无常”的可爱,“最好是去看戏。但看普通戏也不行,必须看‘大戏’或者‘目连戏’。”《朝花夕拾·无常》。究竟“无常”在戏中如何可爱呢?下面一段文章记述了绍兴戏演出《跳活无常》的情况:无常“领了老婆儿子去捡一个路边的猪头吃;谁知那不是猪头,却是狗头,当他去捡时,竟给狗咬了一口。于是,他便拍拍蒲扇骂起狗来了。他用各种各样的话语,骂了各种各样的狗。这时,台下观众中间,便不断地发出哄笑,觉得他骂得好,有意思,诙谐可笑。”“还有,那活无常嫂不仅漂亮,而且活泼,不愧是活无常的老婆。”王西彦:《论阿Q和他的悲剧·狼的奶汁》。可以看出,这是由丑角和花旦扮演的讽刺喜剧,表演诙谐油滑,但重要的是他机智地骂了现实中的各种各样的狗,吐出了人们心中的不平,取得了讽刺的强烈效果。可见人们喜爱目连戏,与目连救母的故事简直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所喜爱的都是一些穿插性的喜剧小节目。
鲁迅也十分喜爱绍兴戏,《社戏》中记述了他幼年时看戏的情景:“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据徐淦《鲁迅先生和绍兴戏》一文考证,这折戏名叫《游园吊打》,内容是叙述唐宰相卢杞陷害忠良、纵子作恶的;卢之子携帮闲老丁至忠良朱文光家抢亲,被花白胡子的朱文光将恶少吊打了一通,直到恶少写了“服辩”(悔过书)为止。恶少由小丑扮,老丁由二丑扮;“服辩”的词句是:“恶少:‘抢姣姣’,老丁:‘起祸苗’!恶少:‘下遭再来抢姣姣’,老丁:‘变猪变狗变阿猫!’”这里就为鲁迅所欣赏的二丑艺术提供了一个生动的例证。鲁迅对绍兴戏的熟悉还可以从他的小说的细节描写中看出来。当阿Q发生“生计问题”,决定要打小D的时候,他“将手一扬”,唱道:“我手执钢鞭将你打!”于是演出了一场和小D不分胜负的“龙虎斗”;而当他用“儿子打老子”的精神胜利法得意起来去酒店的时候,唱的却是《小孤孀上坟》;这些唱词的选择都是紧扣人物的心理状态的。由于“生计问题”是不能用精神胜利法来解决的,所以它是阿Q出走以至后来想要革命的关键,这时他就不再唱一向感兴趣的《小孤孀上坟》,而要“我手执钢鞭将你打”了。这句唱词出自绍兴戏《龙虎斗》,是叙一个武艺出众的小将为报父仇而坚决要打宋朝皇帝赵匡胤的,那么它对阿Q后来的命运之重要,便是不言而喻的了。从这些地方我们可以了解鲁迅熟悉地方戏曲的情况,他是深爱这些和人民保持血肉联系的民间艺术的。鲁迅杂文中也有些篇是引用戏曲故事来阐述他的思想的,如《准风月谈·偶成》以群玉班的情况来揭露反动文艺的遭人唾弃;《且介亭杂文·脸谱臆测》以戏曲脸谱来勾勒一些反动文人的嘴脸。鲁迅还说他的小说“只要觉得够将意思传达给别人了,就宁可什么陪衬拖带也没有。中国旧戏上,没有背景,新年卖给孩子看的花纸上,只有主要的几个人,我深信对于我的目的,这方法是适宜的”。《南腔北调集·我怎么做起小说来》。这就是说他所追求的是像中国的旧戏和年画那样的单纯朴素的风格。他之所以喜爱旧戏和年画,就因为它是农民喜爱的艺术;这同他喜爱目连戏和绍兴戏的情形是一样的。他十分注意农民的艺术趣味,这是他的作品富有浓厚的民族特色的重要原因。他认为绍兴戏中的二丑是“小百姓”“制定了的角色”,绍兴戏中丑角的分档很细,正说明了人民对丑角艺术的欣赏和重视;这是不会不引起一向重视农民艺术趣味的鲁迅的注意,并给他的创作以有益的启示的。中国戏曲演的都是历史故事,它对古代人物和事件的处理方式,对于正在写历史小说的鲁迅来说,当然也是不会不引为借鉴的。
鲁迅不仅在他的青少年时期培育了他对戏曲的爱好和感情,而且他对中国戏曲的文献资料也是十分熟悉的。戏曲和小说的关系本来很密切,许多传统剧目都来自古典小说;鲁迅是专门研究中国小说史的,他在研究过程中一定会接触到许多有关戏曲的文献资料。《华盖集·补白》有一段话说:“记得宋人的一部杂记里记有市井间的谐谑,将金人和宋人的事物来比较。譬如问金人有箭;宋有什么?则答道;‘有锁子甲’。又问金有四太子;宋有何人?则答道,‘有岳少保’。临末问,金人有狼牙棒(打人脑袋的武器),宋有什么?却答道,‘有天灵盖’!”这是他在“五卅运动”后写的杂文,是批判当时“不以实力为根本的民气”论的。值得注意的是他所引用的这条宋人杂记的材料恰恰是伶人作杂戏时说的话,而且显然是与丑角的油滑和讽刺的特点紧密相关的。这条材料见于宋代张知甫的《可书》,原文云:“金人自侵中国,惟以敲棒击人脑而毙。绍兴间有伶人作杂戏云:‘若要胜其金人,须是我中国一件件相敌乃可。且如金国有粘罕,我国有韩少保;金国有柳叶枪,我国有凤凰弓;金国有凿子箭,我国有锁子甲;金国有敲棒,我国有天灵盖。’人皆笑之。”鲁迅在引用时并没有查阅原书,所以文字有所出入,这正证明了他平日对戏曲中丑角以油滑的姿态讽刺现实的传统留有十分深刻的印象;而这对于他创作历史题材的小说是不会没有启示作用的。小说与戏曲当然是两种不同的文艺形式,但有些创作原则并不是不能相通的。清方东树《昭昧詹言》“附论诸家诗话”第五十二条引黄庭坚论古体诗“煞句宜活”时说:“如杂剧然,要打诨出场。”方东树还用杂剧的打诨来比喻苏轼“波澜浩大,变化不侧”的七言古诗《昭昧詹言》卷二十一。。如果戏曲中的打诨或油滑的手法可以运用于古体诗而取得“活”的效果的话,那么鲁迅在力求不“将古人写得更死”的历史小说中,这种传统对他不是更有值得借鉴的地方吗?《故事新编》中关于穿插性的喜剧人物的写法,就是鲁迅吸取了戏曲的历史经验而作出的一种新的尝试和创造。它除了能对现实发生讽刺和批判的作用以外,并没有使小说整体蒙受损害,反而使作者所要着重写出的主要人物和故事更“活”了。
《鲁迅其书》第二部分鲁迅《故事新编》散论(5)
五、且说《补天》
所谓“油滑之处”并不是《故事新编》的主要部分,我们用了许多篇幅来阐述,是因为它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作为历史小说,鲁迅每一篇都着重描写了历史或神话传说中的重要人物,这些形象的塑造和它的意义,才是《故事新编》的主要部分。下面我们将从鲁迅的第一篇历史小说《补天》开始,分别对这些作品的内容和成就,提出一些自己的理解和看法。
鲁迅在《故事新编·序言》中说:“第一篇《补天》——原先题作《不周山》——还是一九二二年的冬天写成的。那时的意见,是想从古代和现代都采取题材,来做短篇小说,《不周山》便是取了‘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动手试作的第一篇。”这说明在写出了《狂人日记》、《阿Q正传》等著名作品以后,鲁迅正在扩大自己的视野,进行艺术上的新探索。这不仅表现在他开始用新的观点来处理古代题材方面,而且也是在创作方法和艺术风格上的新探索。鲁迅说他在构思《补天》时追求一种“宏大”的结构与风格《南腔北调集·我怎么做起小说来》。,茅盾说《补天》的“艺术境界”是“诡奇”《茅盾评论文集(上)·联系实际学习鲁迅》。,以及我们在读到女娲抟土作人和炼石补天时那种雄伟的瑰丽的画面,都显示了这篇作品的浪漫主义的特色;这是与神话的题材和女娲的宏伟的形象有关的。《故事新编》是“神话,传说及史实的演义”《南腔北调集·〈自选集〉自序》。,而八篇中只有《补天》是取材于神话的。照鲁迅的说法,神话是古代人民“睹天物之奇觚,则逞神思而施以人化,想出古异,诡可观”《集外集拾遗·破恶声论》。,而传说则为神话演进以后,中枢者已由“神格”“渐近于人性”,“或为神性之人,或为古英雄,其奇才异能神勇为凡人所不及”者《中国小说史略·神话与传说》。,所以《中国小说史略》举女娲炼石补天及共工怒触不周山为神话,而举羿射十日及娥奔月为传说。古代神话是人类童年时期征服自然的想象结晶,高尔基认为“浪漫主义是神话的基础”,它是“从既定的现实中所抽出的意义上再加上——依据假想的逻辑加以推想——所愿望的、所可能的东西,这样来补足形象”的《高尔基文学论文集·苏联的文学》。。中国古籍中虽有关于女娲神话的记载,但皆十分简略,鲁迅既然意在表现人和文学的创造的缘起,要在人类诞生的黎明期来表现女娲创造生命和生活的巨大的喜悦与艰辛,他在构思时寻求“宏大”的结构与风格,用他的美好的想象来塑造女娲的形象,他自觉地运用浪漫主义的方法是很自然的。鲁迅对古代神话十分欣赏,他认为“太古之民,神思如是,为后人者,当若何惊异瑰大之”,使“思想文术”达到“庄严美妙”的境界《集外集拾遗·破恶声论》。。《补天》可以说就是他对这个神话故事的“惊异瑰大”的产物。鲁迅之所以对“古衣冠的小丈夫”的出现感到有点遗憾,确实是因为它对原来创作意图的“宏大”结构和“庄严美妙”的画面有所损害;但这种穿插性的人物不仅使神话故事与现实有了联系,而且也并没有影响女娲的宏伟壮美的形象。它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