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43-鲁迅其书:一部断代式的研究史料的好书-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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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当把这个混沌的整体再向前推进一步,读者才看清了独立活动着的人。但在这时,他们的个性特征仍不具有实质性的意义,“群性”仍然是他们统一的“个性”,外貌描写主要是漫画式的,有的还仍然带着自己的一两个形体标志到处乱转。人物语言在这类人物身上开始具有个性色彩,但作为一个整体人物却不带有独特的典型意义;当鲁迅将之进一步具体化,人物的独立性愈加加强,各自的独立特征开始具有了独特的典型意义,人物形象也开始由扁平形向凸圆形发展,但个性意义仍不如他们的群体意义为大。这个人物形象系列的活动区间也就到此为止,假若再进一步具体化,他们便不再仅仅是可怕、可憎、可恶的群体形象了,而同时是可悲、可怜的悲剧人物了,因为作为每个单个的人,他们原本只是封建思想和封建伦理道德的盲目维护者,他们个人同样也是这种思想道德的受害者。当《阿Q正传》把原本属于这个群体的一员作为特写镜头映出时,阿Q便主要不属于这个形象系列了。很显然,在这个形象系列的描写中,直接的细致心理描绘没有施展的余地,外貌的描写即使有也是漫画化的。语言描写是这个形象系列的最大特征,因为语言是封建舆论的主要工具;表情描写几乎与语言描写具有同等的价值,一个鄙夷的表情同一句尖酸刻薄的话对于觉醒的知识分子和劳动群众、下层封建知识分子中的悲剧主人公的精神杀伤力是同等的;但它的定向性太强,没有语言的传递性能良好,因而不如语言描写运用得广泛。
劳动群众和下层封建知识分子中的悲剧主人公是封建思想和封建伦理道德的全面受害者,他们以两个共同具有基本特征区别于其他几个系列的人物形象:他们与首先觉醒的知识分子都是受害者,但他们缺乏与封建传统思想对立的新的社会理想和思想观念;他们的思想意识本质与地主阶级统治者、封建卫道者的知识分子形象同属于封建社会意识形态的范畴,但他们缺乏维护自己的道德尊严所必备的虚伪,他们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也使他们虚伪不下去(孔乙己也想维持自己的尊严,但要吃饭,便不能不去偷,他的地位使周围人不会对他“为贤者讳”,他无法虚伪下去)。这使他们必然落入封建思想和封建伦理道德的网里并为之吃掉。《呐喊》和《彷徨》对他们的艺术描写是适应了他们这种思想特征的。大致讲来,《呐喊》和《彷徨》中存在着两类六种揭示人物心理特征的艺术手法,它们各自有其特定的适用性。第一大类是由外而内的透视法,其中又有三种形态:一、通过人物的语言、行动等外部表现,蜿蜒曲折地向他的心灵深处开掘,经过反复的描写达到对人物心理动机和潜意识心理动机的真实揭示。这种揭示人物心理动机方式的困难性本身,便使读者感到人物的讳莫如深和习惯性的虚伪。这种形态主要用于对封建卫道者的心理刻画;二、通过人物的语言和行动等外部表现的描写,让人看到而又不能直接地、异常清晰地看到人物的真实心理动机。这种揭示人物心理方式的曲折性本身,也使人感到人物的虚伪性,感到他们极力维护自己道德尊严的企图。这种艺术方式主要用于对地主阶级代表人物的描写;三、通过人物语言和行动的描写,能使读者较轻易地看到人物的内心世界。这种描写方式的轻易性本身,给读者造成的印象是被描写人物属于胸无城府的人,他虽然并没有直白自己的内心世界,但也没有极力掩盖自己的企图。第二大类是由内而外的表现法,其中也可分为三种形态,接以上三种继续排列便是;四、由人物直接对自己的生活经历、思想感情和心理活动做真实可信的剖白,这是对自我有明确意识的首先觉醒的知识分子形象所独有的描写方式;五、由人物用语言的方式直接表述自己在想什么,他不一定能意识到自己心理活动的本质意义,但却是自己真实想法的真实表露;六、由作者直接对人物的心理活动和心理动机做真实的描绘,由于这种描绘的直接性和轻易性,它也不给读者造成人物的虚伪感觉。我们看到,鲁迅对劳动群众和下层封建知识分子中的悲剧主人公的描写,没有运用上述一、二种艺术方式,并以此将他们的思想素质与地主阶级代表人物、知识分子中的封建卫道者明确地区别开来;他也没有运用上述第四种艺术方式,并以此与觉醒知识分子的描写有所不同。对他们的描写,分别采用了上述第三、第五、第六三种方式。在这类形象中,又有两种不同的类型:一类是自守的、内向的,一类是非自守的、外向的。前一类属于长期的物质和精神的压抑所造成的苦闷麻木那种精神病态表现,他们对别人的精神痛苦可能是冷漠的,但并不以虐人为乐。孔乙己、华老栓、单四嫂子、闰土、祥林嫂都属于这种类型;后一类属于既麻木、冷漠,又失去了对苦闷的感觉且可以虐人为乐的精神病态表现。其中最典型的是阿Q,爱姑作为外向性性格也可属于这一类。前者的偏于内向,并非由于内心世界特别丰富,而是缺乏外在表现性,内心也只是茫漠的悲哀,所以这类人物的心理活动反而并不如后一类活跃。在前一类人物形象塑造中,鲁迅只给他们设计了很少的人物语言,通过动作、表情和肖像揭示他们内心的极度痛苦是其主要艺术形式,有时也直接描绘他们的心理活动或由他们自己的口表述他们的内心活动,但这种心理活动本身也不是他们自身感情情绪的直接表现,而是他们对事物、事件的忆念(如单四嫂子对儿子的回忆和祥林嫂对儿子被吃过程的叙述)。上述第三种由外而内的透视手段在这类人物的描写中占有主导的地位,上述第六种心理的直接描绘也带上了一定的透视性。在后一类形象的塑造中,上述第三、第五、第六种艺术手段都同时得到了运用。但在所有这几种手段中,都带有更大的轻易性和直接性,他们的心理活动变化迅速,跳跃性大,不带有任何深沉感、严肃感,他们的语言设计、动作设计、表情设计都较前一类为多,并且读者很容易从他们的外部表现中看到他们的心理活动。
《鲁迅其书》第一部分《呐喊》《彷徨》综论(8)
2《呐喊》、《彷徨》的环境描写、情节和结构
鲁迅对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重视,体现在《呐喊》和《彷徨》的具体创作中,还具体表现为对环境描写的重视。他笔下的环境描写,重点不在政治环境和经济环境,而在社会思想环境。在整个《呐喊》和《彷徨》里,各篇的环境描写,呈现着高度的统一性,其性质都是由封建的社会意识形态组成的社会思想环境,组成的人与人的思想关系。它在其中的重要地位可以从它与人物塑造的关系中得到说明:环境描写可以独立于典型人物塑造而独立自存(如《示众》),而人物塑造却必须依存于社会思想环境的精确展示;环境描写离开典型人物自身的意义仍有其独立的典型意义(如《长明灯》里的“疯子”之是否存在,吉光屯那个思想环境依然照常存在并且有其典型意义),而典型人物离开自身所处的典型环境便会失去原有典型意义(如《伤逝》里的涓生若不结合他的特定思想环境来理解便成为一个负心汉的典型)。严格说来,鲁迅所选取的人物典型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周围社会思想环境的试剂,谁能在更充分的意义上试出封建思想环境的毒性,谁就可以进入鲁迅小说人物形象的画廊。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把《呐喊》、《彷徨》中的环境描写归纳为四种方式:一、陈列式;二、单向测试式;三、双向测试式;四、倒转式。所谓陈列式,是说把封建思想、封建伦理道德控制下的社会思想环境通过典型的生活画面做直接的陈列展览。其中没有悲剧主人公,没有处于显著地位的主要人物,没有人的完整、细致的生活命运,基本上只让这个环境本身表演它的愚昧和落后、保守和守旧、狭隘和自私、狡猾和歹毒、冷漠和麻木。其中最典型的是《示众》和《药》,《长明灯》基本上也属于这一类,《故乡》兼跨一、三两类,属于过渡形态。在这些篇章里,充分发挥了鲁迅的描写技巧。由于鲁迅对中国社会思想的深刻了解,其作品的思想内涵都是极为深厚的。所谓单向测试式,是说仅从一个方向上对封建思想环境的破坏性进行测试,投入的试剂——悲剧主人公自身是与这环境对立的,是企图改变这种环境的,但结果是环境的胜利,人物的失败,封建思想环境吃掉了人物的理想和愿望。《狂人日记》、《头发的故事》、《在酒楼上》、《幸福的家庭》、《孤独者》、《伤逝》是最典型的例子,而《明天》、《祝福》、《离婚》就其主要倾向而言也应属于这一类,因为鲁迅重点不是表现单四嫂子、祥林嫂、爱姑的愚昧落后,而更重视她们虽然茫漠、简单但却确实存在着的挣扎和期待。这类作品着重显示的是封建思想环境的高压力,它起于外部世界的描绘和叙述,完成于人物内心世界的开掘和展示,人物精神意志的摧折和思想愿望的毁灭集中表现了外部社会思想环境的险恶。所以这些篇章多以心灵挖掘的深度见称。所谓双向测试式,是说在两个方向上对封建思想环境进行测试。鲁迅投入的试剂——悲剧主人公在内外两面上都显示着封建思想环境的破坏性力量,他一方面是属于这个环境中的人物,是封建思想环境的表现者,另一方面又是这个环境的压力的承受者,是被这个环境毁灭了的人物。属于这类情况的有《孔乙己》、《白光》、《阿Q正传》。《阿Q正传》为其杰出代表。假若我们考虑到鲁迅意向的中心在于深刻揭示中国社会思想革命的必要性,假若我们考虑到鲁迅的这种意向是通过对社会思想环境的深刻表现体现出来的,假若我们又考虑到这种双向测试式较之第一种陈列式有更为集中的优点,较之第二种单向测试式有更为丰富的含量,较之第四种倒转式则更具普遍性,可以最大限度地把社会思想环境的性质和特点表现出来,那么我们就不难理解,《呐喊》、《彷徨》思想艺术的最高峰《阿Q正传》出现在这一类而不出现于另外一类,并非是偶然的。在整个《呐喊》和《彷徨》中,封建思想势力在根本的意义上和在大多数的篇章里是作为环境出现的,但在《肥皂》、《高老夫子》、《弟兄》中,这种情况发生了倒转,在多数情况下属于环境人物的、代表着封建思想势力的人物,现在转化成了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所以我们称之为“倒转式”。因为这里的主要人物是封建思想环境的直接代表,属于封建道统的维护者,所以讽刺手法在这类作品里得到了充分的利用,出现了《呐喊》和《彷徨》中最杰出的讽刺作品《肥皂》。具体到这一类作品中,环境描写是足以揭示小说主人公内心隐秘的社会环境条件,它自身的意义是从属于人物塑造的。这与前三类的更重背景的意义、人物的塑造归根结底是为了表现产生他的社会思想环境有所不同。
除由人物组成的社会思想环境外,《呐喊》和《彷徨》中当然还不能没有物质的空间环境和自然景物的描写,但二者的比重都不很大,并且常常浸透着社会思想的色彩。前者常常是物质化了的社会思想,后者常常是人物思想感情情绪的外射。例如《孔乙己》中酒店格局的描写,是封建等级观念的物质化,它区分了上等人和下等人、长衫顾客和短衫顾客;《祝福》中鲁四老爷书房的陈设,是凝固为物质环境的思想环境,是鲁四老爷陈腐理学道德观的外化形式。景物描写多直接出自作者的叙述和小说中觉醒知识分子人物的眼睛,体现着他们对社会和社会思想的感受,用冷色组成的清冷景象,用灰暗的色调、重浊的声音渲染的沉闷气氛,冷寂的静态以及用蓦然的动态点染出来的冷寂的静态是《呐喊》和《彷徨》景物描写的主要类型,这是与鲁迅对当时社会思想的沉闷、重浊、凄冷和悲凉气氛的感受有内在联系的。鲁迅性格偏于内向,较少忘情于自然山水,较多以我化景,因而他写景较少,且多带主观色彩。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景物描写虽少而精、虽短而粹,每有所作,必臻绝美。他长于为不同的情绪下的自然景物设色、设声,设置语言的旋律和节奏,景中见情,融情于景,且实景与象征相结合、自然景物与社会思想环境相贯通,蕴藉深挚,韵味极佳。
削弱故事情节、加强情绪表现的散文化倾向是《呐喊》、《彷徨》在情节结构上的显著特点。这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