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岳一奇-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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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手剑沙则奇闻言苦笑摇头,感慨万端地说道:“谁知道武林侧目的铁杖僧和千手剑,各有一段难言之隐痛。也罢!魂归九泉,冤沉海底,而已矣!”
说着话,便颓然倒在壁上,连调息行功也不做了,紫血不断地从口角,直涌出来。
铁杖俗也相继颓然倒地,这两个一代武林怪杰,江湖狠人,就如此倒在虎丘古塔顶上,奄奄一息,即将撤手黄泉。
忽然,千手剑沙则奇提了一口气挣起身来,吃力地说道:“大和尚!你我一身绝世武功,就如此随身而逝,岂非太可惜么?”
铁杖僧靠在那里有气无力地说道:“一身冤屈,尚不屑洗雪,一身武功又何足挂齿?”
千手剑沙则奇依然兴奋地说道:“如能得一良才,尽传你我绝艺,不仅武功不失传,且能代你我洗雪冤屈,岂非较如此无声死去,遗臭武林要强得多么?”
铁杖僧点点头,俄而,又摇头说道:“良才!难得。设若遇人不慎,为害武林,你我罪过更深。何况,此时你我没有及时行功疗伤,即使扁鹊再生,也难治愈。”
千手剑沙则奇闭口不答,但心有未甘,沉思半晌说道:“铁杖僧千手剑不能如此无声无息死去,我们要上体天道,就应该找一个门人,合传武功,使之行道武林,一则稍减你我十年为害江湖的罪;再则洗刷你我内心之冤屈。若如此平白死去,不仅不能上体天道,且属不智之举。”
铁杖僧闭眼低头,哺哺地说道:“此刻极力行功,疗伤调息,至多有一日可治。”
千手剑沙则奇说道:“一日!够了!我们但凭天意吧!”
铁杖僧也顿有所悟,立即提足一口真气,坐起身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之后,端坐行功,归于沉寂。
塔外,仍旧是风雪蔽天,雪白一遍,一日过去,虎丘到处积雪盈尺,变成粉妆世界。
古塔顶上,端坐着铁杖僧和千手剑沙则奇,经过一天的忙碌,两个人耗尽了最后的一点精力,安心瞑目,撒手人寰。
十年来,江湖上谈而生畏的铁杖僧和千手剑沙则奇,和这座古塔一样,湮没于漫大风雪茫茫一遍之中,渐渐地淡忘在武林人士的记忆里。
一年、两年、三年……,草蔽尘封的虎丘吉塔,益发的荒凉、破败、凄清……
…
海天风云阁 扫校
第 一 章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岁序迭更,数不尽花开花落,一年容易,又是冬尽春来。姑苏城外,虎丘道上,游人如炽,趁得春在踏青去,偷得浮生半日闲,固人生一大乐事也。
在赏心悦目的游人群中,有两匹健驴,驮载着两位年轻人,蹄声得得,状至飘逸,正向虎丘轻驰而去。
从间门到虎丘,去路非遥,扬鞭轻驰,不消片刻,两人来到虎丘山脚下,离蹬下驴。前面那人稍一整衣衫,便回头对后面那位书僮打扮的人说道:“祁福!你就在这山下等候,待我游遍虎丘,即行返回旅店。”
那名叫祁福的书僮,垂手应道:“相公要早去早回,免得祁福焦心等候。”
那位年轻相公微微一笑,说道:“从江都启程之日,我就向你说明过,这次我要邀游天下名山大川,每到一处,必要尽兴观赏,你这样叮咛再三,岂不是叫人扫兴么?”
祁福连忙说道:“相公斯文人,从未出过远门,在这种山野之地,是不宜久留的,祁福受老主人之命,只好提醒相公要早去早回。”
那位年轻相公微笑不再言语,迈步登上山道。飘然向虎丘而去。
沿途凭吊过试剑石。观赏过虎丘剑池,就古迹凭吊,虎丘尚不乏可看之处;可是,若是欣赏风景。令人有“名过其实”之感,虎丘没有狮子林亭园之胜。没有沧浪亭触人幽思,没有拙政园花木扶疏之美,那位相公略带着一丝失望的心情,信步走到剑池之上一座古塔近前。
周围断壁残垣,附近野草丛生,骄阳当顶,一塔孤伶,倒是引起这位年轻相公一点诗意,顿时心里想道:“登临古塔而小虎丘,下瞰无余,倒是一件乐事。”
当他想到此处,再留神眼前,这座古塔实在是太破败了,蛛网尘封,野草封蔽,纵目其间,虽然是日正当中,也令人有一种阴气沉沉之感。
如此古塔,难保没有爬虫毒物之类,隐身其间。一个身具武功的人,登临其上,也要不寒自栗,何况这位相公还是斯文一脉,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可是,这位斯文相公,却有一身胆量,而且豪爽有江湖侠士之风。心里一经决定的事,就毫无畏缩之意,迈步入内,拾级而上。
如此登到第五层的时候,已经是气喘不已,俯瞰下面,行人如蚁,顿生头晕目眩之感。
这位年轻相公闭上眼睛,心里暗自呼唤着自己的名字说道:“祁灵!如此区区一座古塔,尚不能尽登其顶,遑论遨游天下名山大川,毋乃自欺太甚?”
想着,不由地白如冠玉的脸上,泛起一层奋兴的红晕,一双秀眉微挑,星眼遽睁处,立即拽衣携袖。再登六层,直到第七层拾级不到五、六步,抬头但见有一方木板,掩盖着人口处。
祁灵当时毫不犹疑,举起双手,原本拼着自己一点力气,要托开这块木板,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以穷千里目,谁知道这块木板竟已腐朽得经不起一触,竟在祁灵伸手轻轻一托之下,应手而起。
就在祁灵移开木板,正准备拾级再上,登临顶层的时候,从木板的边缘,飘下一块业已腐蚀的布条。
这个布条落到祁灵的身旁脚下,顿时使这位虽胆大而不谙丝毫武功的祁相公,惶然失色,他一眼看到,这个业已腐朽的布条,上面依稀可辨的几个字:“来此有缘,请登上层。”
这八个字落到祁灵眼里,在一阵惊惶之余,他依然没有一丝退志,心里却止不住想道:
“看来这塔上几年以前,有人居住。
这是何人,竟然居住到这古塔的绝顶?为何从无人发觉。”
奇怪遮盖了祁灵的恐惧,站在那里略一思忖之后,鼓起勇气,一蹬一蹬拾级而上。
当祁灵走到最后的两个石阶,上半身已经伸入古塔的顶层之际,顿时“啊呀”一声,一个蹭蹬,跌坐下来,原来他看到古塔内,竟然是端坐着两具骷髅,这一个意外的现象,使得祁灵几乎要抱头鼠窜而下。
如此荒凉古塔,如此吓人发现,不能不令人为之胆落而心悸。
祁灵坐在石梯上,两只腿已经发软,此刻连奔跑下去,也无能为力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来,穿窗而入,吹动方才那个布条,原来在反面还写着有字:
“铁杖千手剑,同尽于塔中,隐情何处觅?
更请上一层。”
后尾画着一根禅杖和一把铁剑的标志。
这一首五言绝句,如果要落到一位武林人的眼里,必然会知道上面那两具骷髅,就是两三年前,突然音讯俱杳的铁杖僧和千手剑沙则奇。可是,落在祁灵眼里,反覆读之再三,不知道这四句五言绝句,意是何指?但是,有一点祁灵是可以确认无讹的,就是上面这两具骷髅,的确包含着有一段耐人寻味的隐情。
当祁灵心神稳定,举步能行之际,也是他好奇之心再起之时。他仰起头。望着上面,暗自忖道:“两具骷髅又不是两个鬼怪。就把我吓成这等模样么?纵有鬼怪,在此光天化日之下,我祁灵自有一股浩然正气,怕它怎的?”
想到情急处,豪气顿生,昂然拾级再登,来到这古塔的顶层,停足一角,凝神望去,依然是寒意顿生心底,遍体冷汗津津。
两具骷髅相对而坐,身上的衣服,已因年深日久,风化无余,在两具骷髅当中,交叉放着一根铁禅杖,和一把长铁剑,却是弯曲如钩,上有灰尘盈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祁灵慢慢收敛起方才上得顶来那一阵惧意,面对着这两具骷髅和两件锈腐的兵刃,心里止不住在揣摩着方才看到的那首五言绝句。
“铁杖千手剑,自然是这两具骷髅生前仗以成名的称号,因何故同尽于这古塔之顶?为何上得顶来,依然不得而知其中的隐秘?”
祁灵一面暗自揣摩不已,一面试移脚步,慢慢走向两具骷髅之间,饶自祁灵如何放轻脚步,依然衣角摆动,带动灰尘,只见剑杖交叉之处,隐约露出一角衣襟。
祁灵暗自点头。深赞这两具骷髅生前临终之时,必然是费尽心机。如此欲隐还现的留下痕迹。希望后世有人登临此塔时。
能有所发现。但是,这座荒凉破败的古塔,也不知道多少年来。
从没有人登临其上,正如方才那个布条上所写的“来此有缘”了。
但是,祁灵愈来愈渴望知道,这“铁杖千手剑”究竟有何隐衷?要在这罕见人迹的地方,设此玄虚?
想着便弯下腰去,拂去灰尘,使尽力气,勉强移动那根禅杖铁剑,故技重施,又是—面衣襟,上面记述着几行字:“铁杖僧和千手剑沙则奇,一生闯荡扛湖,无人能敌,在临终之前,不忍令一身绝艺失传,故将二人所学,录成秘笈,藏之于身体之下,若有人日后登临塔顶,可推翻遗体,取得秘笈,习得武艺,合二人绝艺于一身,便可称绝宇内,勇冠武林。”
祁灵看到此处。不禁砰然心动。
祁灵本人生性爽朗,好游山玩水,爱仗义抱不平,可是自己生长在书香门第,丝毫不谙武事,对于史书上所记载的那些游侠传记,每每神往。但是。终无门得人其径,今天突然有这样一个机缘,可以一次获得两位武林怪杰的武艺,岂非正中心怀?
可是,当他抬头向两具骷髅看去,心里不自觉地起了一阵踌躇,自语说道:“推翻遗体,枯骨零散,死者何辜?要遭此尸骨拆散之罪?不能因为我要习得武艺,便使死者遭受余殃。”
一点仁心顿起意念之间,祁灵摇摇头,再向衣襟上接着看下去。
“……来人如不愿推翻遗体,害及枯骨,则请退下古塔顶层,唯愿保留死者安静,请掀动靠近梯口处一块木板,掩盖梯口,我二人虽身在九泉,亦深感谢意。”
祁灵看完这块衣襟上的记述,再对两具骷髅看之再三,茫然地摇摇头,长叹一声说道:
“若无其他隐衷,也就算了。古人说得好:横槊赋诗,潇洒临江,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我祁灵无意争霸武林,何至于拆人尸骨至支离破碎而取得秘笈?”
祁灵长叹而罢,对两具骷髅深留一瞥之后。便自拽衣,按衣襟上的所示,拂开梯口灰尘。
果然有一块木板平铺在地上。
祁灵立在梯口,掀起木板,赫然在木板之反面,又有几行大字:“能入此塔,是谓有缘,能觅得藏书,是谓有智,能不伤及遗体,是谓有仁,有人如此,正是我二人所盼求之良才,秘笈藏于檐外第五个风铃正对瓦楞之下,伸手可得。得到秘笈之后,对我二人生平种切,自然了若指掌。”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二人体下,已藏有暗器,不可移动,以免误伤。”
看完这块木板上的叙述,祁灵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噤,他不禁深深觉得这两位武林前人用心良苦,唯恐所传非人,更深深体念到,为人常存一点仁心,是安身保命之道。
就是在这一念之间,为尔后祁灵行道江湖,为铁杖憎千手剑洗刷冤屈之际,少流多少血,少伤多少生灵,此系后话,按下不表。
祁灵顿生一股警惕之意,再起一片虔诚之心,恭恭敬敬地对着两具骷髅再拜,暗自祝道:
“弟子祁灵,今日偶上古塔,幸得两位前辈武学秘笈,日后若有才进,当深懔今日之教训,洁身自勉,断不敢为非作歹,有负两位前辈之用心。”
拜罢起身,便向窗口走去。默数着第五个风铃,伸手摘开瓦楞,果然应手而得一个黄布包袱。
布包几层,都极其紧密,外面虽然稍被风化所损,里面却是完好如初,祁灵一层一层打开包袱,里面露出两本布簿,显然是书写这两本秘笈的时候,为时急迫,撕衣为纸,刺血为墨。
记下—滴—点的武功口诀。
第一本布簿,封面上书:“剑、杖、拳、掌、内、外武功秘笈”,拿开第一本布簿,第二本布簿上,触目惊心的大书:“铁杖僧千手剑秘辛。”其下还有两个小包,约莫是丸药之类的东西。
祁灵放下第一本秘笈,撇下两小包丸药,先自取过那本秘辛,就倚在窗口,仔细地翻阅起来。
虽然醮血书衣,每一个字却都是写得笔划不苟,清晰异常,足见书写这本秘辛的当时,他们仍然是保持着平静的心情,在叙述内心的隐痛。
后来索性祁灵靠在墙壁倚坐下来,他的心情,完全浸于这两个令人同情而又惋惜的故事情节当中。
祁灵坐在那里三次重阅,脸色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