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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茶与人-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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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入社会,那时对“上午皮包水(品茶),下午水包皮(洗澡)”的有闲生活方式自然嗤之以鼻。随后还没来得及习学风雅,就不知怎么一头栽进泥淖。一肩行要去接受“改造”,所带茶缸子云云,只是刷牙漱口以及舀饭盛汤之具,并不真的用以喝茶。    
    麦收时节,赤日炎炎,埋头挥汗,懂得了什么是汗如雨下的同时,也懂得了什么叫嗓子眼冒烟。形势所迫,就伏身附近的死水坑边,用手拨开凝聚漂浮的污物,一闭眼,咕咚咕咚把那水喝下肚里去。地在沧县姜庄子,六三年大水后沧桑变化,那死水坑自亦不存。    
    还有连那死水坑都没有的连片大田,渴得难耐时,就想起冰棍、冰激凌、奶酪之类,倒并不曾想到热茶。但是旋即反省:这是因为“享受”过冰棍、冰激凌、奶酪,才在这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作此错误的非非之想。如果从未啜食过冷饮,岂不“心静自然凉”了吗?    
    这种“不见可欲”,寡欲以清心的思想,长期支配我成为适应物质和精神双重匮乏的良方。那时宣传节约粮食有一联对句:“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思有时。”我就常常准备着陷入更艰难的处境。中国之大,什么地方我辈不能去?若是到了那个去处,你需求的恰恰没有,或是禁制、限量,岂不徒增苦恼?因此不但嗜好绝不可有,生活必需也要尽量偏低才好。    
    我无师自通的这点处世哲理,到了一九六六年得到一次验证。那是八月下旬进入名为“政训队”的“全托”宿舍;相隔一床就是侯宝林先生,他保持着多年的生活习惯,除了抽点好烟外,还手持用惯的茶杯(也许是保温杯吧),泡上一杯——自然是好茶。这可招来了“阶级斗争的弦”绷得格外紧的一位年轻“监督员”的斥骂。很难说我幸灾乐祸,因为兔死狐悲,惊魂尚且未定;但是想到我既无茶烟之嗜,也就没有戒绝或降格或可望而不可即之苦,灵魂深处还是有一点自以为得计的。    
    直到一九七五年冬,也就是距今十年前,生了一场重感冒。感谢医生不见外,说你无非是内热外感,内火太盛,平时经常喝点茶就好了。惭愧得很,人家风雅人是以茶代酒,世俗如我者却是以茶代药,这样开始每天喝起茶来的。在我们这里不管怎么说还是论年资的,于是我屈指也有了十载“茶龄”。平心而论,从去火的角度看,喝这十年茶当是不无功效的;而从品茗的角度看,由于向不钻研,不用心,旁不及采时人的经验,上不通于中古以来的经典,在“茶籍”上还属一名白丁。    
    嗜好多是由年轻时养成的,年过半百,想再培养也难了。但愿今后人们无论老少,都不必在像喝茶之类的问题上瞻前顾后,做“最坏”条件的思想准备。    
    喝茶十年了,谨以此向今后一切饮茶者祝福。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三日    
    


第三部分 认知苏 童  一杯茶

    以前从未想到茶会与我结缘,从未想到一杯绿茶会在我的生活中显示如此重要的意味。    
    小时候家境清贫,母亲每次去茶叶店买茶,买回的都是一包包廉价的荣末,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喝茶时就是要鼓起腮帮吹一吹杯中的那层碎末的,以为茶的颜色天生就是黄色的。对于茶的所有认识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茶是一种黄色的有微苦味的水。    
    喝也无妨,不喝也无妨,这么浑浑噩噩地喝了许多年的茶,有一天来了一位朋友到我处作客,坐下来就说,新茶上市了,你这儿有什么好茶?我想当然地从抽屉里取出一袋茶叶,指着标签上的价格说,这是好茶。没想到朋友喝了我的茶后面露尴尬之色。我失望地说,这茶还不算好?朋友说,应该是好茶的,不过,你是不是把茶跟樟脑放在一起了?我记不得那包茶叶是否真与樟脑同处一屉了,但朋友端着茶杯欲饮又止的表情使我感到很内疚也很难忘,我多年来形成的饮茶观一下子被粉碎了。我第一次认识到这个嗜茶者的常识:茶是有好坏之别的。    
    朋友中有许多热爱品茗集茶的,其中又有江苏茶、安徽茶、龙井荣等各派之分。我以前听他们对自己钟爱的茶大肆赞美时,常常不知所云,但后来身不由己地受了影响。某一个安静的容夜,捧住一杯新沏的春茶,突然对于茶的美妙有了一种醍醐灌顶式的顿悟,茶的无可比拟的绿色,茶的无可比拟的香气,果然就在手边,果然就在嘴里。从此便放不下手中的一杯清茗。    
    喝茶之事从来不是为了发幽幽思古之情,喝茶是自我款待的最简捷最容易的方式。喝一杯好茶,领略茶中的绿色和香气,浮躁蠢动的心有时便奇异地安静下来,细细品味了竟然怀疑这是大自然馈赠我们的绿色仙药,它使我们在纷乱紧张的现实中松弛了许多,就因为注水泡茶的一个动作,就因为举起茶杯时的一种期待,就因为杯中的那点绿色,那缕香气。    
    喝茶之事似乎也不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欲,有时透过玻璃凝望水中那些绿色的芽尖,你可以轻易地获得对水泥墙钢条窗外的山野自然的想象,想象万树萌芽,想象雨露云雾,想象日出月落时的大片大片的绿色世界。在人们日益狭窄的生活空间里,这样的精神漫游或许也算一种享受了。    
    我后来再也没让我的茶叶染上樟脑味,许多朋友告诉我保存茶叶的方法,或入铁罐,或入冰箱,或者用牛皮纸封贮。我每年春天都在家里为那些新摘的茶叶寻找它们的居所。它们的居所马虎不得,因为所有的绿色所有的香气都是应该悉心保护的。    
    


第三部分 认知闫连科  茶盲

    对于北方人来说,喝茶其实是一种奢侈,黄土寡薄,哪里生养得起那些娇贵的茶呢。儿时的乡村,谁家的罐中藏些茶叶,那个家境一定是有些殷实,一定是有人在外边的某个城市工作。茶叶,也是某一类家庭的象征。而那些藏有茶叶的家庭,也是不喝茶的。之所以藏着,是因为左邻右舍谁家的孩娃饭吃多了,有了积食,据说可以泡些茶叶水以当药用,消化食积。    
    可想,在北方,在北方的乡村,茶叶的尊贵。    
    我是在当了兵后,才喝上了人生第一杯泡了茶叶的开水,微苦,微涩,并没有感到它有多么的爽口,但那是指导员特意给我泡的,为了让我好好为党工作,树立正确的入党观,人生观,愿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努力奋斗,才撮了几枝放在一个玻璃杯中。因此,我更加体会到了茶叶于我意义的深刻、沉重,仿佛一个病人药锅中的人参。后来,提了干后,宣传科的办公室里总是放有茶叶,科长和干事们上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给自己泡一杯茶水,肃穆地和军帽并列放在桌角。自觉公家的茶叶、公家的开水,别人都喝,我不喝是显摆的吃亏,且你是党的机关干部,不喝茶叶水也显然是故意与众不同,也就渐渐喝了;加之那时白天上班,晚上要习作小说,人家说喝浓茶可以驱赶瞌睡,一试,果然,也就或多或少,有了浅浅的茶瘾。生活着不喝茶水,仿佛吃了一碗干饭没有喝汤一样。不过,茶的好坏,品质优劣,对我一概构不成什么伤害、遗憾和失落。说起来,也算断断续续喝了二十年的茶了,红茶和绿茶之别,大多是泡在水里之后,我也才能分辨出来。这样的茶准,其实正如一生走路的人,永远无法分清软鞋底儿与硬鞋底儿谁更适合行程一样。软的底儿,柔脚却易于磨损,硬的呢,刺却坚实。当然,因为改革开放,鞋已经有了柔而坚实的鞋底,可茶,少见有人红绿各半地泡饮,如果真有,那也一定是如我这样的北方茶盲。说到茶盲,对我来说名副其实,和我自己总说自己半生没有写出一篇好小说一样实事求是。喝过碧螺春,忘了是什么味道;喝过龙井,也记不起它是什么滋味。总之,分辨不出它们二老的差异,也分辨不出它们与一般常茶的高下。有次一位中将,打开自己装机密文件的保险柜,取出一桶茶来,给我泡了一杯,说小阎,你尝尝这茶。并让我把泡茶的第一道水适时倒了,又续上第二道水适时之后,彼此品着。他问:“好吗?”我咂咂嘴道:“好。”又从杯中衔出一枝直竖蓬勃的绿叶在嘴里细嚼了许久,像刚刚镶上金牙的人不断地用舌头去舔那金牙一样。因为这个有些故意的动作,中将还说我对茶叶有些内行。可从中将的办公室里出来,同行的人问我,刚才中将给我泡了什么茶?我说喝不出来。又问,好吗?我说,说不上来。    
    还有一次,一个记者挚交,在过春节前,给我送了一桶茶叶,说是台湾的什么名贵,250克,需840元钱。当时打开看了,发白,有层绒毛,样子的确与众不同。待他走后,我想把它卖了,半价也行,正好寄回老家让母亲或姐姐们过年。所以只要有朋友到我家里,我便拿出那桶茶叶推销,他们都说那茶确是好茶,愿要,不愿出钱。末了,我就只好将那桶名贵自己喝掉了,发现那桶茶叶的味道的确特别,每一口都有喝了金水银汤之感。    
    喝过功夫茶,觉得费时费劲;喝过各种毛尖,觉得大同小异;喝过发霉变质的茶叶,觉得要比白水有味。所以,我就觉得那些发现喝绿茶宜于读诗、喝红茶适宜读小说,喝碧螺春适合读杜牧的清词丽句,而喝白毫、紫笋适合读读古文的人,实在明白人生,活出了诗意。而像我这样爱喝茶的糊涂茶盲,真真是白白活了一场。茶盲又要每天喝茶,每天喝茶又对茶道一无所知。对名贵喝不出味道,对霉茶、常茶,觉得总比没有茶好,这样的人,和混在兔群中的羊有什么差别。    
    明天我又要回老家办事,还是捎二斤茶叶放在母亲专门储茶的那个瓦罐里吧。母亲说,村里谁家孩娃有了积食不化,甚或谁家小伙子找对象要和姑娘见面,常去她那儿讨要茶叶,因为她有一个儿子工作在外。    
    


第四部分 发现冰 心  茶叶故乡的故乡

    中国是茶叶的故乡,而我的故乡福建,更是茶叶故乡的故乡!福建茶叶的种类,多至好几十个,而我们的家传都是喜欢喝茉莉花茶。因为茉莉花茶不但带有烘过茉莉的清香,而且泡茶时也不必须用陶壶小杯等的讲究!记得一九一一年我从山东回到故乡福建福州的时候,看见我的祖父吃茶是很讲究的,他泡茶的水,不是井水而是雨水。福州多雨,一阵大雨过后,屋瓦彻底干净了,我们就把屋檐上的雨水,用竹管引到大木盖上开有小盖的大水缸里,泡茶时打开小木盖用小水勺舀出储存的雨水来煮沸。他说雨水是净化了的,没有土味。以后我跟父母到了北京,雨少天旱,没法子用雨水泡茶了,但父亲在盖碗里放上很多茶叶,说是要使茶香盖过水味。     
    现在我自饮或待客,用的茶叶也还是茉莉花茶,而泡茶用的水,不但雨水,连井水也没有了,我用的是带有漂白粉味的自来水!但我觉得饮茶总比饮水好,茶,更为有味而健脑清神。    
    


第四部分 发现阿 英  吃茶文学论

    吃茶是一件“雅事”,但这雅事的持权者,是属于“山人”“名士”者流。所以往古以来,谈论这件是最起劲,而又可考的,多居此辈。若夫乡曲小子,贩夫走卒,即使在疲乏之余,也要跑进小茶馆去喝点茶,那只是休息与解渴,说不上“品”,也说不上“雅”的。至于采茶人,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好茶可喝,能以留下一些“茶末”“茶梗”,来供自己和亲邻们享受,已经不是茶区里的“凡人”了。    
    然而山人名士,不仅要吃好茶,还要写吃茶的诗,很精致的刻“吃茶文学”的集子。陆羽《茶经》以后,我们有的是讲吃茶的书,曾经看到一部明刻的《茶集》收了唐以后的吃茶的文与诗,书前还刻了唐伯虎的两页《煮泉图》,以及当时许多文坛名人的题词。吃茶还需要好的泉水,从这《煮泉图》的题名上,也就可以想到。因此,当时讲究吃茶的名士,遥远地雇了专船去惠山运泉,是时见于典籍,虽然丘长孺为这件事,使“品茶”的人曾经狼狈不堪过一回,闹了一点把江水当名泉的笑话。    
    钟伯敬写过一首《采雨诗》,有小序云:“雨连日夕,忽忽无春,采之瀹洺,色香可夺惠泉。其法用白布,方五六尺,系其死角,而石压其中央,以收四至之水,而置瓮中庭受之。避霤者,恶其不洁也。终夕缌缌焉,虑水之不至,则亦不复之有雨之苦矣。以欣代厌,亦居心转境之一道也。”在无可奈何之中,居然给他想出这样的方法,采雨以代名泉,为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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