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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亲爱的爸爸妈妈-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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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神只管大事,小事他来不及管或没有工夫管,例如妈妈常带你出去看戏,半夜才回来,假如三岔路口碰见凶神恶煞要来勾引你的魂魄,城隍爷就未必能管得着了,你能得到土地爷爷的保护,那不就平安无事了吗?所以大神有大神的好处,小神有小神的好处,千万不要重这个神,轻那个神,这会使神也不高兴!”我当时年龄小,一点不懂得她的意思,现在阅世渐深,觉得她的话,虽然是出自迷信,但在人间也未尝不适用。真是大神有大神的作用,小神有小神的作用。即使你跟大神的关系好,但忽视了与下面小神的关系,也会搞坏事情。


第一部分:母亲最后的诀别

    我于1927年离开梅县到了上海,最初几个月生活比较困难,没有寄钱回家,但到了1928年以后,我总是同家里通信,每年寄二百元左右回家。1929年出国以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同妈妈通讯了。后来坐牢的时候,才接到异母兄黄枯桐的来信,知道养父已去世了,我妈妈还健在,但不敢告诉她关于我的处境。    
    1939年夏我在桂林国新社工作,知道我妈妈生病,就特意回梅县去看她。    
    那时,她已经病入膏肓,每天发高烧,但神志很清楚,我叫了她一声,她回头上下看了我一下。    
    “啊!你回来了,为什么你只穿半截裤(即短裤)?在外头流浪了十多年了,还是这个可怜的样子……”说时口唇发抖,接着一连咳嗽了几声,又说,“上个月你的同学回来家里,顺便来看我,穿得整整齐齐,还带来了他的漂亮媳妇。而你呢,却还是单身流浪,连一个老婆也没有。”    
    我当时感觉很惭愧,没有带一个钱给她。我身边除了带着来回的旅费和路上的伙食费以外,一个钱也没有多出来。我摸了摸她的头额,很烫手,我想用温度表量量她的体温,她扬手挡开,而且很生气地说:“用不着,老是那个表,反正我的病也医不好了!”    
    最后我就说:“我知道你有病,这次是特别回来看你的病的。钱我可没有。”    
    她睁开眼睛又望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从她房间出来,从一些亲属那里得知,她是肺结核病,年龄大了,要医好恐怕是困难了。    
    我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就去看她,她总是烧得迷迷糊糊的。    
    有一次,她还告诉我:“你瞧,你瘦成什么样子,我已经叫佣人买两个鹌鹑炖来给你吃,一天吃一个。”    
    我说:“你有病,你吃吧!”    
    “我吃什么,反正这个病是医不好了的,吃什么也没有用了。还有,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你年龄也这样大了,还是妈妈帮你娶个媳妇吧!你也再不要出去了,就在家里住下来!”    
    我心里想,我怎么能够呆在家里守着她呢?守着她又有什么用,能够医好她的病吗?而且住在梅县家里,生活反而没有着落,如果跟朋友们的联系断了,以后也就更难联系上了。我想了半天,才说:“妈妈,我的事你不要去想,你如果还有一点钱,你就自己好好医病,用光吃光。我过几天也就要走了……”    
    她听了我的话,就回过脸去,似乎很不高兴。    
    第三天,我就告诉她说:“我后天就要走了。”她沉吟了半天说:“你不能够留在家里替妈妈送终吗?”    
    我说:“我在梅县没有熟人,外面地方大,熟人还比较多,所以我在家里没有办法生活,反而在外面有些朋友;而且男儿志在四方。至于结婚的事情,你就不要为我操心了,我总会找到老婆的。回来一次看你也不容易……你的病要安心静养,不要去想许多……”    
    她张着昏暗的眼睛一句话不说,眼睛里凝着两滴眼泪。    
    到了要动身的那天,她还叫人把她扶起来,走出房门看着我走。    
    谁知那天,我感冒初好,汽车里人多,热气一蒸郁,我就恶心要吐,所以上了汽车又下车回来。    
    她一听见我回来了,非常之高兴,她说:“我做梦都看见他回来了。”    
    不过,再过了两天,我终于还是坐车走了。    
    回到桂林,在国新社这样的穷机关是没有办法积下钱来寄回给我妈的。不到两个月,就接到我妈去世的电报,我只好写信给朋友借了两百元寄回家里去办丧事,并写信告诉他们,丧事一切从简。    
    我觉得我当时没有被我妈妈拖住留在家里,而是决然出走,为全中国千千万万的苦难的同胞着想,努力为他们多做一点事,这是对的。但就我同妈妈的关系来说,我那时没有多写信去安慰她,没有多方想法找一些钱寄回去安慰她病危时的寂寞,这是使我深感内疚的!


第一部分:母亲野祭

    1941年我又回到故乡,母亲已去世两年了。真的,比较起来,其他的人爱我、关心我都是有限度的、有条件的,只有母亲的爱我,是无条件的。只要她知道是她的儿子,她肚里生下来的,她亲手培养大的,她总是爱他,固执地爱他。    
    我这一次回来,母亲不在了,环顾四周,孑然一身,别无长物,因为我不仅没有什么家当,而且是连妻子都娶不上一个的老鳏夫,所以周围的人,当面碰着当然不能不叫一声什么叔、什么哥,但一转过脸,又会有另一套想法。当人们妻子儿女在一起团聚的时候,我走进去,就觉得有碍别人的欢乐;当我自处一室的时候,又觉得烦恼和寂寞。    
    我决心找一天去看看母亲。人虽然不在了,但她在我心里总是好像还在。一天,天气晴和,我就一个人带着两棵树苗去拜我母亲的孤坟。    
    我让人们告诉了我埋葬母亲的地址,左邻右舍的穴位,知道它离黄塘不远,在李炯堂先生的屋附近,我就去了。但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墓穴,后来走去问李屋的人,才知道我妈还没有墓穴,只是在田野里有一个坟地。    
    我先向坟地鞠躬,然后把带来的短锄头在坟穴两边挖两个树穴,把两棵树种下去。我没有用中国人的习惯,以斗酒只鸡来致祭,也没有像西洋人那样,把一束鲜花献在墓上。我只有两棵树苗:但愿长得枝繁叶茂,万古长青!    
    我累了,就坐在墓旁边的石头上休息。    
    我想,现在她已不说话了,但是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她不会料想我这样快又有机会回来的,她会这样说:“你看,你还是这样单身汉,活像一个流浪人!”我知道她会这样说,“留下来不要走了,我也不想你去做官,发什么财,你就平平淡淡地跟着母亲一起生活罢!”    
    我慢慢听着听着,我听见坟上的草也摇头晃脑地说着同样的话:“不要走啦,孩子,你瞧,这故乡多好哟!”坟前的树也说着同样的话:“不要走啦,孩子,你瞧,这里的风景多美啊!”坟前坟后的山岗也喃喃不已说着同样的话:“不要走啦,你瞧,再过几年,我披上绿色的新装,这里不是很逗人爱的山野吗?”    
    慢慢地,我觉得土穴里的小蚂蚁也从土里伸出头来向我说话了:“我知道你,我认得你,你不是你妈妈的孩子吗?我知道她,她现在地下休息了,同她生前一样……当年,你小的时候,是她用乳汁把你养大的,现在你长大了,这样就离开了妈妈,这样,不好啊,孩子!”    
    慢慢地,我自己也在喃喃说话了,我自怨自艾:唉,我对国家、对人民有什么贡献,只会奔奔波波的,一事无成,假如你说为了国而忘了家,那还可以,但是你为了国吗?做了些什么事呢?突然我感到惊异,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忽然惊醒,原来自己坐在石头上依着树干睡着了。我茫然张目四顾,那些山、那些树、那些小鸟,这时又都木然无语了。    
    我瞠目瞅着我母亲的坟堆,它是默然无语。我心里想,刚才听到许多话,实际上都是从我自己心里说出来的。我于是再向她鞠了三个躬,就拖着怠倦的脚步回家。太阳已移到我的背后,所以看起来一切树木、山石、道路都变成黯然的颜色。    
    回到家,我隔壁房间住着一个刚生下儿子不久的少妇,也不晓得这孩子是发烧还是什么,到了半夜,他把吃的奶吐出来,咿咿哑哑地老哭。我建议给他服一点阿斯匹林,但他妈又怕他年龄小,不敢拿药给他吃。小孩闹得我也老不能睡。从这里我又想走,四十年前,我不也正是像这小孩子一样吗?    
    待长大了我就跑了,只留下妈妈在那里自己一个人哭泣,她死了我也就不管了……越想越伤心,不觉自己也就哭了。    
    第二天我起来,头脑昏沉,因为没有睡好。但是恰好也在这时,我接到外面朋友寄来的一封信,他祝贺我究竟安全地逃出来了,同时他又鼓励我“不要松劲,全国人民不同侵略者拼到底是没有前途的”。    
    这本来都是很普通的一种鼓励的话,但它这时却触动了我的灵魂。每个儿女,在母亲看来都是心肝宝贝,但在侵略者看来,这些人都不过是牛马奴才,乱烧乱杀毫不吝惜。日本侵略军到中国来,何止杀死了千千万万的父母,杀死了千千万万的儿女。我们光是想着去救他们,又救得过来吗?敌人也容许你救吗?所以还不如放弃救这些一个个人的念头,首先要立志救我们的祖国,祖国强大了,这些父母有安全的保障了,孩子们也可以得到充分发展才能的机会了,何必为这些个人的遭遇而抑郁不欢呢?


第一部分:母亲母亲的病榻(1)

    我的脚已经跨进母亲卧室底门限了,还听得母亲向报信的大妹说:    
    “不用再哄我了,他哪里会出来!”    
    然而我竟快步走到母亲的病榻前,而且坐在床沿上了,这在母亲自然是意外的大欢喜。母亲惊喜得哭了,我也不自觉地随着母亲啜泣。紧握着母亲的手,我知道母亲心里的经过是怎样的:昔日想念的悲感一时都涌上心头,而眼前的事实,不容易即刻使过去与现在融合,就和严冬的阳光不能即刻融化积久的冰冻一样,因此实感是介乎梦与现实之间,心绪是喜忧不定的。凝视着母亲的脸面,时间与疾病在她身上所造成的变易使我惊愕。略问了我离家几年的经过,母亲就嘱咐我去休息,说了几句慰安的话后,我也就走出母亲的卧室去了。    
    戚友间已经传遍了我到家的消息,我的屋子中充满了来客。有一位极亲热地招呼我,使得我不好问姓名了,他出去后我一问,却惹起哄堂的惊笑来了。    
    “呀,不认得你兄弟啦!”    
    这才使我想起来他原来是我离家时还小的耕弟。其余的几个小弟弟和侄子,也都一个不认得,他们都惊奇地看着我,仿佛我是异乡的来客。不禁想起“儿童相见不相识”的诗句。    
    到各屋走了一遭,前后院里散了散步,渐渐才惯于因久隔而生疏的旧环境,心里感到淡淡的近乎欢喜的情绪。    
    最不容易忘记的是小时伴着母亲做针线活的情景。母亲是生长在乡间的人,因此很勤俭,我和弟弟们穿用的鞋袜,都是母亲亲手做成的。每当晚间,尤其在冬天,母亲总是傍着油灯,为我们做鞋底。鞋底上匀整地排着粒粒的麻线点。看来很有趣而且使人欢喜。有时我以为母亲许讨厌这单调的工作罢,就劝她休息,然而她说:    
    “这并不累人,做事倒比闲着好的。”    
    在工作中母亲显然有着她的欢喜在。    
    母亲最爱谈家常,我听来也好像谈故事一样。因为她所说的总是以前的有趣的小事,或是她小时所经历的事故。例如她所说的一个八哥,我现在还记得,并且觉得在这件小事上,仿佛也可以看出前后世代生活的不同似的。她说我们集镇的南头,有一位老太太养了一只八哥。这八哥很灵巧,能说许多话,还能做许多事,而最令人吃惊的,是它能口衔老太太给它的钱,飞过几里路到集镇北头,找到买针的铺子,把钱放在柜台上,叫道:“买花针呀!”于是又衔着它所买到的针,回到老太太那里去。以后这八哥被鹰所伤,调治无效,死去了。老太太像死了心爱的儿子一样,伤心地哭了好些时……    
    以后我家里也养过颇伶俐的八哥,能认清几个常来的客人,一见他们就向家里人叫道:    
    “□□来啦,冲茶呀,打酒呀!”    
    再以后,别的人家也养过能说几句话的八哥,然而较之那八哥,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有一次谈到祖母,母亲说:    
    “活着不觉怎样,死后倒常常想念起来了。时常梦见奶奶,还是和生时一样,衣服也没有改。”    
    我说我也时常梦见祖母,而且说祖母和生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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