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爸爸妈妈-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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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明朗澈的眼睛在哪儿?那如春的光辉灿烂的笑在哪儿?那扬一扬手就有一片流向我们的暖色光在哪儿……
起来呀,我的母亲!这粗糙的、狭小的鬼地方何以能容你的宽厚、你的豪爽、你生生息息的劳苦?我母亲宏大的、无边的、细致的感情原本在滚滚流淌,何以凄凉的寂寞的被堵截在这里?坐起来!坐起来!!坐起来!!!我的母亲!你说过了四月五月你到北方去。你起来,我们走。去北方,不去那鬼地方……
我号啕着摇撼着这漆黑的什物。
这漆黑的什物你凭什么只发出一阵阵阴冷的怪笑?
母亲嘴角有血……
淡淡的月从蓝色山梁那边悲哀地升起,远处高楼里如魂的灯光孤寞地灭了。我和小妹凄凄地相依守护着母亲的灵,悲苦的泪如注地浸冷了四月的夜。几十幅挽幛在四壁垂挂,诉说四月的伤心……
乡下的亲戚来了,乡下善良的农民来了。母亲随负荆的父亲在乡下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漫长的七千二百个日日夜夜,乡下人没有忘记母亲。
夜,很深重很深重,淡淡的月从榆树的叶隙里寂寂地洒下。善良憨厚的乡下人曾经给予了父亲和母亲生的希望,如今,他们又从遥远的山那边赶来抚慰母亲的亡魂……
含泪向真朴善良的乡下人道一声珍重!
含泪向人类美好的感情道一声珍重!
这世上的至善还该有什么呢?
第四部分:游子吟那一脉蓝色山梁(2)
四月如泣的风在母亲的灵前流淌。
再给我说一个山那边的故事呀,母亲!山那边孔雀飞起的地方女孩子变得都很善良都有出息,山那边太阳花盛开的林子里有一条白色路,走过白色路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再给我说一个山那边的故事呀,母亲!
我真的考上了山那边人们景仰的中学啦,弟弟却没考上。你搂着悲伤的、可怜的弟弟在灶塘边哭了多久!然而,你却已不能为我拿出五元的报名费和每月七元的伙食费。父亲被牢牢钉在“耻辱”与苦难的十字架上已没有工作,只靠每日到三十里地外的黑石山上挑炼铁的黑石头养活我们兄妹,父亲一次挑一百八十斤!我不知苦难的父亲何以从知识的讲坛上刚刚走下来就能承受这般的劳苦!我小小的心被父亲巨大的力量震撼着、鼓舞着。母亲,你却每日在哭。为父亲的屈辱,父亲的苦难,也为我们兄妹四人每天小雏鸡般碗里望着锅里,锅里望着碗里,你喂不饱我们,你的心被泪水淹渍着。
后来,山那边要搬迁一座即将被江水淹没的古城,你挖土方去了。母亲你去了。
许多年过去,总也忘不了母亲在深深的土壕里弓身挖土方的颤动的身躯;总也忘不了母亲那被汗碱一圈叠一圈满满淹渍了的蓝衣衫;总也忘不了昏昏的月下,母亲担着土筐扛着镢头从蓝色山梁恍恍地归来……
许多年许多年,许多年总也忘不了母亲从枕下拿出两元纸币让我去学校先交十天伙食费时的惆怅;总也忘不了母亲在十分拮据的日子里竟用昂贵的十四元钱买来已故赵爷爷的一条黑布大裆夹裤,黑布夹裤裹着母亲无望的泪水送我到江下边的哥哥那里念书。
“……天气快凉了,到了冬天把夹裤拆开缝成棉裤……到哥哥那里好好念书……”清冷的大江流淌着母亲清冷的泪水。
总也忘不了!总也忘不了!!
这世间最纯挚最宏大最无瑕的爱惟属母亲了!
何样的爱能比母亲的爱更至善更无私更永恒呢?
蓝色山梁寂寞地孤立,寂寞地孤立,父亲的坟茔已爬满青藤,爬满青藤!
傍着父亲的坟茔我们和乡亲们一起掩埋了母亲。一隆冷土和父亲的坟茔结为一体。
一铲铲黄土培在了母亲的坟上,一把把清泪落在了母亲的坟上。我突感心碎欲裂,心碎欲裂!我何以变得如此残酷,如此残酷?竟用这冰冷的黄土把母亲窒息在另一个世界!倘若母亲活着,我会为母亲的新屋添砖加瓦,起椽架檩,那是何样的幸福,何样的慰藉?可现在,我却将一铲铲冷土拥在母亲身上,我在干什么?我恨不能扒开这地狱之门还我母亲的笑靥,我怆然扑倒在母亲的墓碑上,蓝色山脉怆然旋转……
母亲活着时,尽管天涯海角,尽管十年八年,女儿归来故乡偎在母亲床边总可以再做一番女儿,此后呢?生之匆匆死之匆匆,苦之楚楚累之楚楚,我到何方再觅母亲膝下的这份浓福?
谁能再给我这劳顿的心以无边的抚慰?
回我的北方。回我几匹长风几抹沙梁的北方。
回眸再望母亲的山梁。母亲的山梁如愁苦如悲恸高高耸立。
华哥痛苦地说几十年都未能让母亲去和他住几日;明弟泪水涔涔说失去了母亲,他的家失去了支撑,失去了母亲才懂得了母亲,理解了母亲;小妹攥一张汇款单悲恸号啕,她这月寄给母亲的钱竟在掩埋了母亲之后才汇到,母亲在最后的日子没能享用小妹的这份情意。我忽也想到我的自私,我的不懂事,我何以在父亲受难的年月让母亲南方北方地走了五年……
回眸再望如悲恸如愁苦的母亲的山梁,我问我自己:为什么失去了才感到真正的存在?为什么失去了才感到追悔莫及?为什么失去了才知道应该珍视?这混沌人生心灵的慰藉究竟还应该有什么?
回眸再望母亲的山梁,深重地想:在我生命勃勃的年月,我将加倍珍视人世间的一切美好。珍视友谊珍视感情珍视尊重,我定以涌泉之心报人于滴水之恩。需要我做的我生前都做好,倘若生前做不好生后何以补偿?这世上最不能欠下的是感情,我脆弱的女儿的心何以能欠下世间什么?
含泪望母亲的山梁,山顶的月碎了,凄凉如水。
扬一扬手吧,母亲。在你高高的山梁上,扬一扬手……
第四部分:游子吟蜕衣小史
韩石山
这个联想,是我看见妻子晾晒衣服时产生的。农历六月初六,在我的家乡,是晾晒冬衣的日子。如今住在城市里,妻子还保持着这个传统。早饭后,见天气好,她将压在箱底的冬衣取出,一件一件全搭在院子里的铁丝绳上。其中一件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件棉衣,面子是青咔叽布,里子则是家织布的。红蓝白黑四线经纬交织成小方格,厚厚实实,远看很像一种绒布。袖口已磨破,露出白色的棉絮。
这是我穿过的一件棉衣。
十五年前,大学毕业后,要去山区工作,母亲特意为我缝制了这件棉衣。在我的穿衣史上,它可说是个分水岭。从此之后,我再没有穿过这种家织布的衣服。
想起以往的穿衣史,我便产生了那个奇特的联想。蝉,从幼虫变为成虫,要蜕下一层皮来。而我,从小长到大,又蜕下了多少层母亲为我缝制的衣服啊。
我的老家在晋南平原的一个小镇上。这里盛产棉花,女人大都会织布。我家人口多,收入少,我和哥哥小时候穿的衣服鞋袜,全是母亲织下布做成的。几乎可以说,自呱呱坠地,剪断脐带后,母亲又用家织布这一新的脐带,将我们的身体和她连在一起了。
家织布,我们那儿俗话叫“棉子”。母亲是织棉子的好手。她织的布,名堂可真多,什么格格布,道道布,还有麻麻布。那麻麻布,很像现在市面上流行的雪花呢。我穿着母亲做的衣服,常被不相识的妇女拦住,一面赞叹,一面研究是怎么“缕线”的。
记得50年代初,我们那个小镇子上,忽然兴起穿大氅的风气。大概是见别的孩子有,怕自己的孩子心里委屈吧,母亲彻明彻夜地织布,总算为我兄弟俩缝制了两件大氅。我至今还能回想起,自己穿着长及脚面的大氅(为了多穿两年,故而很长),冒着风雪上学时的快乐样子。
穿家织布的袜子可就不好受了。布袜子,怕现在的年轻人连见也没见过吧?那样子就跟古装戏中武生穿的软底短靴差不了多少,当然没有那么花哨,是全白的。布袜子有夹的,有棉的,却绝没有单的。乡下人讲究实用,觉得与其穿单袜子,还不如光脚板好了。我长这么大,夏天很少穿袜子,或许就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但是,这根维系着我和母亲的脐带,随着年龄的增大,越来越脆弱了。
记得上初中时,夏天,我还穿着母亲缝制的蓝道道家织布衫子,麻麻布裤子。冬天则是一身黑棉袄棉裤。同学中也有穿洋布的,不多。
高中我是在运城上的。在晋南,运城要算大地方了。可能是考虑到儿子要去大地方念书,母亲为我做了一件白洋布衫子。第二年春节,又请人为我做了一身蓝咔叽布的制服,可以套在黑棉袄棉裤的外头,显得体面点。
第一次穿上制服,那高兴劲儿就别提了,母亲也乐呵呵的。可是,她哪里知道,这也便是我最终远离她的开始!
外面是学生制服,里面仍是中式棉袄棉裤,这种“西学为体,中学为用”的装束,一直持续到我考上大学以后。其程序是:春节前做一身新制服,过年时套在棉衣上;夏天当单衣穿;冬天再套上。一年一换,周而复始。
制服上衣里面套件中式棉袄还没有什么,制服裤子里面套件中式棉裤,那可就不妙了。明明直溜溜的双腿,总像罗圈腿似的。最难看的,还要数小腹和两腿之间那个地方。中式棉裤的腰是打褶的;一打褶,那个地方便鼓起来。外面穿的是制服裤子,里面却一天到晚鼓得高高的,叫人多难为情哟。
惟独家织布做的内衣内裤,穿起来最为舒服。刚上身有点硬,洗过几水后,柔软如丝绸,又没有丝绸那种凉凉的感觉。可谓内衣中的上品。母亲知道我喜欢穿,总是旧的还未破便又做下新的,有时干脆同时做两件,让我替换着穿。
由外而里,可说是我的蜕衣史的又一个新时代。在我是一种进步,在母亲呢,那就只能说是一种退步了。她是高兴还是忧愁,直到多少年后,我才明白过来。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吕梁山的一个村子里教学。正值“文化大革命”中期,家境十分艰难。当时社会上忽又时兴穿中式上衣,以咖啡色的绸子面最为贵相,连农村小伙子也争相仿效。我虽有工资收入,却做不起那样的衣服。母亲猜出我的心思,便为我做了一件黑咔叽布面,家织布里子的棉衣,即本文开始提到的那件棉衣。这倒也符合我当时的身份。
两年后,我找下对象,是个农村姑娘。母亲欣喜之余,曾叹息地说:“往后有人给你做衣服了,你也不用再穿我做的衣服啦。”
这话叫人心碎。她老人家知道,她的儿子从此之后,再也不仅仅是她的儿子了。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母亲为我做的最后一件棉衣,这多少年来,我一直舍不得丢弃,虽说早已不穿它了。
粉碎“四人帮”后,妻子和儿女都转为城镇户口,妻子还参加了工作,后来又举家迁到省城。母亲年事已高,又离我千里之遥,连见一面都不容易。我这一辈子,怕再也穿不上她老人家用家织布为我做的衣服了。每念及此,总叫人心里不是个滋味。
夜不能寐,遂披衣而起,记下这一切,姑名之曰“蜕衣小史”。
第四部分:游子吟我不识字的文学导师(1)
梁晓声
1949年9月22日,我出生在哈尔滨市安平街一个人家众多的大院里。我的家是一间半低矮的苏联房屋。邻院是苏联侨民的教堂,经常举行各种宗教仪式。我从小听惯了教堂的钟声。
父亲目不识丁。祖父也目不识丁。原籍山东省荣城县温泉寨村。上溯十八代乃至二十八代三十八代,尽是文盲,尽是穷苦农民。
父亲十几岁时,被生活所逼迫,随村人“闯关东”来到了哈尔滨。
他是我们家族史上的第一个工人。建筑工人。他转折了我们这一梁姓家族的成分。我在小说《父亲》中,用两万余纪实性的文字,为他这一个中国的农民出身的“工人阶级”立了一篇小传。从转折的意义讲,他是我们家族史上的一座碑。
父亲对我走上文学道路从未施加过任何有益的影响。不仅因为他是文盲,也因为从1956年起,我七岁的时候,他便离开哈尔滨市建设大西北去了。从此每隔两三年他才回家与我们团聚一次。我下乡以后,与父亲团聚一次更不易了。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反对我们几个孩子“看闲书”的。父亲常因母亲给我们钱买“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