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实的阮玲玉-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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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摩登女性》中的电话接线生淑贞,到《小玩意》里的叶大嫂则不同,这些人物都和她的生活距离较远,在当时的银幕上也几乎是没有出现过的。她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新人物的世界之中。这,正是阮玲玉这一时期所追求的。在她刚参加拍摄电影之初,往往把演戏、拍片看作个人的事,兴趣、挣钱、出名是她生活的动力。如今不同了,随着进步力量对电影的影响,随着当时民族危机日渐加深,阮玲玉渐渐明白了一个电影演员应有的责任。 一次,在拍摄外景时,因天气阴雨绵绵,不能进入拍摄。《小玩意》一片的摄影师周克笑着对阮玲玉说:〃阮小姐,你对于外间批评和拥护女明星有什么意见?〃 阮玲玉笑了笑,把身前的小玉向怀里拢了拢说:〃批评是我最关心的事,拥护,没有什么……老实说,只要中国影业发达,能有我一个位子便很光荣了,却不希望无意识的(地)被人捧上天去,我生怕自己摔下来了呀!〃言词诚恳,流露出阮玲玉对演员艺术的执着追求。在那样一个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旧上海里,有多少女演员,稍有名气,便一味沉醉在交际场中,和阔佬、富少、名流、记者周旋,哪里还顾得上艺术的追求?阮玲玉的艺术生命,来自对表演艺术的热爱,特别是她艺术创作的后期,她对自己所扮演角色的探索和对完美艺术的追求,从未因名声显赫和感情生活的失意而随意松懈。 1933年8月13日,阮玲玉拍完《小玩意》后,感觉疲劳,她到普陀山去休息了几天。接着,她在费穆导演的《人生》里担任女主角。该片的主要内容,是写一个女工,由于生活和环境的逼迫,使她一生都无法摆脱当妓女的命运。影片制作时间历时4个多月,首演于1934年2月3日上海金城大戏院。放映后得影评界关注,认为:〃1934年带给中国电影的是压力的黑影与忧郁。但是,费穆的《人生》,的确表示了中国电影的技术水准的新的阶段。〃影片的成绩是与阮玲玉的表演技艺分不开的。她在影片中饰演的角色,从少小到老死,历时四、五十年之久。当影片拍完后,阮玲玉曾对人说过,在她所拍过的影片中,她以为这部影片的表演是最使她满意的了。 在经历了由1932年秋《三个摩登女性》到1934年春《香雪海》等数部优秀影片的拍摄,阮玲玉的表演艺术已达到了近乎完美的境地,正是在这时,她拍出了她的表演生涯中的巅峰之作《神女》。她在该片中的精彩表演,历久弥新,至今仍不失光彩。在阮玲玉所主演的二十九部影片中,就她的艺术上的完美和光彩来说,《神女》可以说是它的艺术顶峰之一。幸运的是,如今这部由吴永刚导演的处女作,还完整地保存在中国电影资料馆里。 令人惊异的是《神女》这部中国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的导演吴永刚,却是一位初次执导影片的导演,该片是他的处女作。 1925年,18岁的吴永刚来到上海,在百合公司当了一名美工练习生。吴永刚一面作美工,一面悉心钻研电影艺术和技术,观察导演拍片和观看外国影片,在大量的影片中扩大了视野,获得许多感性知识。 1928年,吴永刚离开〃大中华百合〃,进入〃天一〃任布景师,1931年夏,吴永刚退出〃天一〃,加入〃联华〃。由于他与田汉等左翼文艺工作者有了较多的接触,在思想上受到很大启发,从而萌生了要自己编导一部影片的想法,《神女》的剧本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问世的。 《神女》剧本的酝酿,可以追溯到他在〃天一〃当布景师的时候。
第三部分:从银幕悲剧到人生悲剧第38节:职业的妓女形象(图)
〃从天一公司到美术专科学校(当时他在上海美专学习绘画)有一段路程,每天都要乘坐电车往返。在电车上,我常常看到一些孤苦无靠的妇女,在昏暗的街道上游荡。她们在做什么呢?开始我还不太清楚,后来看到她们抹了脂粉,强打笑脸,到处拉客的情景,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们是一些为了生活被迫出卖自己肉体的'暗娼'。这是多么悲惨的景像啊。每当看到这些场面,我的心都十分激愤。我同情这些不幸的妇女,憎恨那个黑暗的社会。我不满,我苦闷,我要呐喊! 〃但是,我当时毕竟还只是个软弱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缺乏起来革命的勇气和力量。于是就想借助自己的画笔来反映一点人民的痛苦生活。我想画一幅油画,画面都已构思好了:一盏昏暗的街灯下,站着一个抹了口红、胭脂,面带愁容的妇女……。后来这幅画没有完成,但是,这个悲苦的妇女形象却一直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中。〃 吴永刚根据自己亲眼见到的这幅〃画面〃,构思了《神女》的故事情节: 一个城市的普通妇女,迫于要抚养她幼小的儿子,忍辱出卖肉体。结果一个流氓不仅占有了她,还要夺取她全部的〃卖身钱〃,她在忍无可忍的心情之下,将他打死,最后被法院判处12年徒刑。 作为一个初次进行创作的青年人,他把握不大,剧本写好后,分给同事和好友阅谈,以便听取意见。当时,有人忠告他:剧本的故事太平淡冷静,缺乏高潮。吴永刚听后,对这一创作开始把握不大,甚至怀疑自己的作品将来是否能有所成就。他恕,重要的是,《神女》得选择一个上好的女演员来担任主角。此时,他自然会首先想到演技好、戏路宽的阮玲玉。但他又顾虑重重,因为阮玲玉从拍完《三个摩登女性》、《小玩意》等影片后,声誉日隆,她能与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导演合作么?吴永刚带着一种期望的心理等待着。后来,黎民伟转告吴永刚说:〃阮玲玉热情回答,'没关系,让我来演好了〃。 由于有了阮玲玉的参加,增加了吴永刚拍好《神女》的信心。因为,吴永刚作为〃联华〃的一位美工师,曾经无数次在摄影场上看见过阮玲玉在摄影机前的表演。他认为:她有着非常敏捷的感应力,如同一张感光最快的底片,反应力非常快;尤其是她那种对于工作的严肃、一丝不苟的态度,使人感动。而在她的过去作品中,他曾经饰演过多种人物,她非但能摹拟各种人物典型,并且能深深地抓住剧中人的个性,她能控制她的感情,使她的表情和动作,转变的顺序节奏恰到好处。她对于工作是聪明而诚恳,待人接物使人感到象是一团和煦的春风。 《神女》一片的故事情节极为简单,《神女》的故事可以处理成非常戏剧化的,然而,导演却把这一悲剧处理得很平谈。吴永刚对自己这一部处女作的导演手法,是从单纯中求真实,从真实中求感情,努力于女主人公的心理描写,情绪的变动。他在《神女》完成后曾说:〃我写高潮的部分是失败了。〃他的失败,正造成了他影片的艺术特点,因为影片的立意是一种白描的手法。影片在这一风格中,更突出了人物,更突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的多层次。 在我国和世界各国的影片里,一些优秀的女演员都创造过不幸的妓女艺术形象。在众多的妓女题材的影片里,《神女》又以不同凡俗的特色,不仅在当年引起很大反响,至今仍有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 阮玲玉,她演出的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神容黯淡的下等妓女,既没有嘉宝演的《茶花女》的雍容华贵,珠光宝气:又没有费雯丽于四十年代演的《魂断蓝桥》里的玛拉那么娇美诱人,脉脉含悄。她,只是一个从来没有被人爱过疼过,尝过人间温暖的下等妓女。容貌既不惊人,衣着更不华贵。似乎这种女性应该足自始至终哭哭啼啼,愁眉苦脸的吧,然而她的脸上不仅笑了,而且常常挂着各种不同的笑脸,如苦笑、惨笑、假笑、哀笑、凄笑……而当别人(校长)安慰她时,她却哭了。……影片一开始她在小屋中的几步运动的姿态,她那微皱眉心的面容,以及领口都没扣好的衣衫,一下子就让人产生了一种信任感。 她在摇篮里来了亲婴儿,换上墙上挂着的半新的花旗袍,……这就是一个为生活所迫,以出卖肉体为职业的妓女形象。 从她在《神女》中的第一个镜头起,阮玲玉从步态、面容、情绪、细节,都演得那么从容,自然,准确。而这又不是琐琐碎碎,断断续续的。它是这一艺术形象总体中的一部分、一方面。一皱眉,一昂头,一举步,一个眼神,都是人物整体中的一枝一叶。 这种对人物整体把握和表达的能力,体现出阮玲玉的表演艺术己进入成熟的境地;她已不是摹仿生活,而是在创造生活。阮玲玉在《神女》中创造的女主人公已从一般表演上的真实,质朴,自然,达到了创造完整丰满的性格化表演的高峰。 在《神女》里,有三次表现神女上街卖淫的镜头。 第一次:她第一次出街,来到二十年代的路灯下,从眼神、面容、步态,尤其是抽烟、吐烟圈的细节,活画出她那从事这一不幸生涯的真实形态。可是,阮玲玉并不以这些表面的、外观的真实为满足,而在细微的瞬间,在面容的变化和紧闭一下嘴唇的表情中,显露出她内心的委屈、无奈和痛楚。这都是在极短的镜头中完成的,反映了阮玲玉感情变化迅速、明快的特点,也使人物在具有真实可信的同时,有了深度和厚度,有了多样的色彩。尤其令人惊讶的,是阮玲玉在步态的运用上,真是象出色的音符那么准确、传神:如她出卖肉体挣不到钱,而在当铺门口徘徊时进退两难的步态;尤其是当寒夜已经过去,黎明初展,她拖着疲惫的步子缓慢、沉重地上楼,这一步态,既反映了她身体的劳乏,更表现出她心灵的悲切。在画面中,阮玲玉有时是以背影出现,。而却给人以胜过语言、胜过正面面部表情许多倍E的感染力、想象力。。
第三部分:从银幕悲剧到人生悲剧第39节:感官上的生理剌激(图)
第二次:她在街上卖淫时,受到巡警的追捕。慌忙之中,她竟误撞入那个高大肥胖的流氓(章志直饰)房里。她如同一只小鸡似地,刚逃过豺狼的追逐,又落入饿虎的巢穴。惊魂未定,神色惶恐,她向流氓发出一丝希望的祈求,流氓掩护了她,把警察打发走了。她神色略显安定,流氓又强迫她留下过夜:〃你应当怎样来谢我?今天别走了!〃她听了他的话并不声响,平易的外表隐含着内心无比的屈辱和痛苦。此时,她在一个较长的摇镜头中,默默地向里走去,跳到桌上坐着,还用一只腿搭在木椅上,她找流氓要了一支烟,在指甲上磕了磕烟丝,既豪爽又从容地吸着……。在阮玲玉的脸上,我们没有看见她啼哭、悲切的表情,然而在她这种默默地、连续不断的形体动作中,在她那淡淡地、冷峻地目光后面,却使人感到她有无比啼哭、悲切更深沉的东西! 第三次:阮玲玉只是以她的步态,向嫖客走去,镜头中是她的脚的特写。简简单单的、朴素的几步,暗示出她一次次出卖了自己的肉体,干着最不幸最可耻的勾当。电影表演不可能在每个镜头中,全都显露演员的面部和肢体,但在局部镜头中,也要紧紧联系着人物整个精神状态。导演在这一小节镜头中,且只是双脚走动的特写,可它已是有主体感觉的、有生命的。阮玲玉固不仅眼睛有戏、脸上有戏,连脚步都十分有戏,观众也完全可以想象出阮玲玉当时那似哭非哭,楚楚可人的神情。 这三次卖淫的表演处理,镜头都不算太长,阮玲玉却在有限的篇幅里,在默默无言的动作中,以及在细微变化的表情里,活现出一个道地的旧上海滩、而且是个生活在最低层的妓女血泪虫。她演得既有妓女卖笑的职业特点,又演得那么含蓄毫不给人一种感官上的生理剌激;相反,还给人一种〃脱俗〃的味道。阮玲玉表演丑恶的生活现象,却留给人们类的艺术享受。这正反映她的奖学观、艺术观日趋成熟。 阮玲玉在这之前,曾在《玉堂春》、《故都春梦》、《人生》等影片中,成功地创造过妓女的角色,唯独在《神女》中,塑造了一个富有哲学意味的艺术典型。如果阮玲玉演出她不幸屈辱的一面,那么,即使她演得再出色,再成功,终不过是个中外电影史上已经有过、常见的妓女罢了。阮玲玉在这一角色身上所追求,所探寻的,有更为重要,更具特色的另一面,那就是她在第一场里就定下的基调:崇高的无私的母爱。正是流动于她心灵之中的这种母爱,使神女的形象发出了与众不同的异彩。 在影片中,孩子才是神女的欢乐,安慰,希望。她既是一个每晚沦落街头的妓女,又是一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