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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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玻璃流畅地向下滑动,显然是操纵以电动开关。对眼前所出现的这一幕,两位姑妈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她们觉得一辆奥迪在父亲的身边打开车窗,这意味着车内的人一定与父亲相识,她们急于想知道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于是她们向父亲这边走来,她们进入一种小跑步的状态,这在我看来多少有些滑稽,尤其是大姑妈,她的臃肿已经到达无以复加的地步,她居然也小跑起来,她臂上的黑纱随风而动。
等姑妈们赶到父亲身边时,奥迪的车窗已经关上了。先期到达的三姑妈正打算低下头来贴住窗玻璃向里张望,车却走了,像一件东西蓦然在人的手心里滑脱。
除了父亲,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实父亲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到车窗里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略略露了一下,车就走了。父亲因此一度有点心事重重,他一直在努力回忆那奥迪中坐的到底是谁。
直到进了太平间,父亲才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一具具尸体上,他专心致志地找寻起祖母来。事实上专心致志的不止父亲一个,可以说大家都在当回事地寻找祖母。这间地下室里安静极了,连两位姑妈都不再谈笑风生。我因为不久前曾孤身一人来此确认祖母并未失踪,因此大抵记得祖母安卧的位置。可是当我走到那里,掀开白布来,竟然看到一张十分可怕的面孔。死者是男是女,已经难以分辨,它的鼻子和两只耳朵却用针密密地缝合在脑袋上,乍一看去,像是有一些蜈蚣爬在这个灰白的脑袋上。我感到毛骨悚然,这一定是具新来的尸体,因为我上次绝对没有看到过它。正在这时,叔父猛地大哭,把我吓得浑身发麻。叔父的哭声,酷类瓦片蹭刮大缸的声音,它震得白色的盖尸布微微抖动。我看得出来,大家都因叔父的哭声而受到程度不等的惊吓,三姑妈甚至做出要夺门而逃的准备。
原来这具怪模怪样的尸体竟是我昔日的婶婶!叔父抚尸大哭,男人之泪十分动人情肠。于是大家都向叔父所在的方向围拢过去。我感到我的心在怦怦地乱跳,它像是要碎了。婶婶美丽的面容,与眼前这个已经难辨男女的尸体,怎么都难以联系。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的呢?
当大家明白了原委,唏嘘声此起彼伏。大家纷纷安慰叔父,送葬的主题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转移。后来大姑妈义正辞严地对叔父说,她这样负你,死了也是活该,又不是你弄死了她,这样伤心不值得。大家对此意见一致表示赞同,大家说,还是节约时间,快快把祖母找到为要,因为这已是祖母仙逝的第七天了,时候不等人,祖母一定急于上路了!
叔父辨认尸体的能力,明显强于我们所有的人。当他擦干眼泪,将目光撤离他不忠的前妻时,一下就发现了祖母。于是大家又都向叔父所在的方向,也就是祖母的所在围拢过去。大家把祖母围得水泄不通,父亲则用双手抚住停尸床的边沿,像是生怕眼睛一眨祖母就会一溜烟逃走似的。大家把脑袋围成一只豪华的吊灯模样,悬挂在祖母的上方。大家的脑袋,又像是组合成一架手术室的无影灯,因此祖母就像是躺在手术台上,等着医生给她开刀。大家的脑袋照亮了祖母,祖母忽然有点栩栩如生。你这下跑不掉啦!伯父忽然开口这么说,他的发声突然,语气古怪,大家的脑袋轰地散开了,祖母复又归于黑暗。
祖母九十挂零,算得上是高寿了。她六十岁的时候,我皱着眉头出生了。当时祖母表示,她愿意很快死去,以便别人活得更好。祖母认为,人的一生,六十年不多不少。少了,命短;多了,就是抢了别人的寿命活,那无疑就是缺德了。祖母不愿缺德,她打算轻装上路。可是她竟一活又是三十年。三十年,能够不慌不忙地发生多少事啊!三姑妈在这三十年中换了四个丈夫,叔父和表兄的老婆得而复失。沧海桑田,天地巨变,要是祖母再活三十年,她就更不太平啦!
祖母曾经因为三姑妈的不断再嫁而试图自杀过,不过她没有成功。祖母当时首选传统的投缳之法,她沐浴梳洗,一袭新衣,然后在一个黄昏关窗闭户,准备悬梁,时值一九七六年。祖母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在她木结构老房子的大梁上系上了坚实的布带,那是祖母撕破一条床单制成的,这令祖母日后为之心疼不已。祖母身轻似燕,其实她根本用不着为自己准备如此坚实的布带,再细的绳索也足以稳稳地将祖母挂起。因此我的理解是,祖母未必真的担心绳索会中途断裂,她也许只是怕痛,只是出于快乐死亡的考虑而已。然而正当祖母爬上一张方凳打算将自己的脖子套进那个倒写问号似的绳圈时,街上忽然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祖母不知警报为何物,对这种奇怪的声音尤为陌生,她因此受到了突然的惊吓。警报声响彻城市的上空,它把祖母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祖母因为受惊,忽然失去平衡,结果她从方凳上倒了下来。祖母那一跤摔得不轻,以致她的左手严重骨折,髌骨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祖母倒地,在楼板上激起了巨大的响声,她像一个鼓槌,在楼板的大鼓皮上狠击了一记。由于受创甚重,祖母已经完全不可能继续她的上吊活动了。她好半天才从地上挣扎起来,疼痛使她呲牙咧嘴。结果防震抗灾的那段难忘日子里,祖母始终臂上石膏腿微瘸地出没在抗震棚里,许多人都因此而更直观地了解到地震的恐怖,他们以为祖母的伤势是因房屋倒坍而造成。祖母自杀未遂,她变得有些热爱生活了,她定期到医院检查臂伤和腿伤,她服用钙片和嚼食蛋壳(因为医生煮食骨头汤的建议与祖母吃素的操守有悖,因而没能被祖母采纳)以巩固自己的骨架,因为医生诊断她为老年性骨质疏松。她理所当然地向医生隐瞒了自杀未遂的情节。
经过了这样的事件,祖母变得越来越爱惜她的身体,吃一堑长一智,祖母的手足不灵给她带来了难言的痛苦,祖母对健康的重要因此大彻大悟。从抗震棚撤出以后,祖母对各类补药有了浓厚的兴趣。据我的表兄百林分析,祖母家藏的古玩大抵就是在那个阶段被祖母变卖殆尽的,而且它们大都以几十元的低廉价格脱手。要是祖母知道她所摔的那只豇豆红瓷瓶价值上万,她说不定会又一次想到自杀。祖母醉心于进食各类补品,她甚至试图尝试一度流行的鸡血疗法。据说父亲曾提醒她说,你可不要犯了吃荤的戒律!你猜祖母怎么说,她说佛教戒的是杀生,而用针筒抽点鸡血,则根本不是杀生,就像让人献血不能说是杀人一样。不过祖母并没能成功地将鸡血注射到她的静脉中,她见到抽了满满一筒鸡血的针管,竟晕倒了。可见祖母是个佛根很深的人。
太平大相径庭(3)
祖母今天终于死了,也许真是一个鸡蛋将她噎死。据父亲的猜测,这个致命的鸡蛋多半是伯父给她塞进去的。根据何在?要是祖母能够开口说话,事情就好办了。可疑的是伯母为什么要将祖母口中的那个鸡蛋抠去?如果事情果真如父亲所说的那样,那么这枚鸡蛋中隐含宝物的可能就等于零。反之,鸡蛋就不会是伯父所放。要是祖母能开口说话,事情就好办了。要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的决心,因此也就在我心中越来越动摇。只有父亲,还是那么执著,他曾要求伯母将那枚祖母口中抠出的鸡蛋交出来。伯母却说,那只鸡蛋早已喂了她家的一条小狗了。伯母表示,一只好端端的鸡蛋白白地去火化掉,多少有点可惜的。父亲说,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不过父亲终究没能有这样的机会,他在和大家一起将祖母的遗体抬出太平间时出事了。
当时火化场的汽车已经如约抵达立德医院大门口,这辆汽车车身又脏又灰,让人看了很不愉快。可是我们无法苛求了,因为我们并不是要坐这车去赴宴。当时叔父分配了一下各自的任务,最后决定以父亲和伯父为主,将祖母抬起,运上火化场的车子,其他的人,就在祖母的两侧护送。当然,两位姑妈卖力地哭号是少不了的,以此来渲染气氛确实是必不可少。各自任务已定,祖母便被抬起,她像是被一阵啼哭的声浪托起的一样,摇摇晃晃地出了太平间的门。父亲所抬的一头,是祖母的下肢,头那边由伯父抬着。伯父身为祖母的长子,抬住脑袋的一侧非他莫属,这也堪称一种不可替代的待遇。父亲因为对伯父心存敌意,因此他们的合作有着明显的不协,加上祖母两侧我们有点杂乱的相伴,祖母显得很不安稳,她颠颠晃晃地躺着,像是随时都有翻身的可能。
我们就这样簇拥着祖母向医院大门口蠕动,这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医院里的围观者,他们从各个角度向我们涌来。他们虽与祖母素昧平生,却都急于想一睹祖母的遗容。这没什么不好。我看到向我们涌来的人群中,有一个手提热水瓶的人不慎摔倒了,她的热水瓶发出了很响的声音,像是为庆祝什么而燃放的一个爆竹。随之她又尖叫起来,我想一定是开水烫了她的脚,或者身体的其他部位。因此有许多人转而向她所在的地点跑去了,这多少缓解了一些我们这儿的拥挤局面。不过围观我们的人还是不少,甚至有几个脑袋上裹着纱布、腿上打了石膏绷带的伤员也在围观之列。他们饶有兴味地挤上来看着祖母,脸上洋溢着天真的好奇,祖母让他们暂时忘记了他们的伤痛。
就这么艰难地挪动到医院大门口,火化场的车子已经善解人意地打开了车门,车门之口要把祖母和我们一口吞下。我忽然有些紧张,一种不安的情绪像水一样在我身边漫开来。我预感到将会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发生,我望了一眼平躺着的祖母,她表情冷漠,其实是没有表情,祖母对一切都泰然处之。我却在心里连连画着十字,我祈祷不要发生任何不吉之事,以便让祖母顺利抵达火化场,让她的灵魂能平安地升天。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究竟会发生什么,却模糊不清。这让我越发不安。
谁想到竟是父亲出事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正要将祖母抬上火化场的车子,一阵揪人心魄的警笛声越响越近,它将空气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警车就在这个口子里从天而降!两名警察和一名非警察下了车,直向我们走来。
我以为是我们引起的围观严重妨碍了交通,警察对此干预完全是应该的。我想只要我们手脚麻利些,很快就会把祖母抬上车子,车门将一口将我们吞进去,火化场在等着我们。
可是警察拨开人群,来到了父亲的面前,不由分说,给父亲套上了锃亮的手铐。父亲彼时正抬着祖母,由于被手铐铐住,他被迫松开了祖母。祖母因此下肢急速坠地,看上去她想要站立起来似的。此时的两位姑妈,哇哇地大叫着,有点要跟警察拼命的样子。警察轻而易举地就把她俩挡开了。警察受过特殊的训练,挡开姑妈们的袭击应该说不费吹灰之力,这是显而易见的。大姑妈由于略前于三姑妈,因此她的肩膀被警察的铁臂挡痛了,回家以后她发现她的肩头又青又紫。这是毫不奇怪的,因为警察受过专业的训练。两位姑妈被警察击退以后,父亲就被推上了警车。叔父高大的身影在警车行将开动的时候出现了,他按住了警车的车门,致使它无法关闭。这是一辆昌河牌警车,它金属的车门由于叔父的出现而无法关上。叔父十分礼貌地问警察,为什么要抓走父亲。警察回答说,他有杀人嫌疑。叔父说,不管怎么样,都要让父亲为祖母送了终再说,父亲不能比祖母先走!警察表示不能接受叔父的请求,他们必须把父亲带走,立即带走,警察这样补充说。叔父紧把住车门表示,不留下人就不让警察关门。可是叔父话音未落,他的额头就遭到了猛然一击,电警棍使叔父仆然倒地。
人群大乱,大家不知道更应该抬叔父呢还是祖母。警车就在这时开走了,它呜里哇啦叫着,像是一路骂娘。
由于父亲的缺席,大家前往火化场就显得杂乱无章。大家七嘴八舌,猜不透父亲究竟犯了什么官司。大家并且一致责备我,他们认为我不该在父亲被逮走之后仍然安心于为祖母送丧,我应该前往拘留所去打听父亲的下落。大姑妈甚至做出要抽我耳光的样子,作为长辈,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做,确实也不算过分,我对她没有意见。要我立即下车去追父亲的呼声越来越高,我因此不得不请求火化场的司机临时停车,我中途退出送葬的队伍,实在是迫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