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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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婚记(八)
吴阿姨不知从什么地方打听到,虞德是患过癌症的,具体是什么癌不详。吴阿姨哭闹了两三天。她说,我真是命苦啊,第一个男人死在癌里,现在又嫁了一个生过癌的人。我究竟前世里作了什么孽,老天要这么惩罚我啊!要我一天到晚陪这样的病人,还不如让我自己去死呢。吴阿姨觉得,一个照顾过癌症病人的人,与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是不一样的。像她这样,对人生的看法真的是十分消极的。人的痛苦、可怜、卑微、渺小,以及人的软弱和无尊严,都会在这样一场病中表现得充分。长时间与这样的病人在一起,像是自己都有了病似的,身体从里到外不舒服,精神萎靡,变得对任何神灵都不再信任,对任何信仰都产生怀疑。这跟与世无争的超脱不同,这就是消极,是从头到尾的消极。一个人如果一辈子与癌症病人打上两次以上的交道,那么这个人就一定完了。那时候我男人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我觉得自己也一天比一天缩小了。不是瘦,就是缩小。我感觉自己快要缩得没有了。那样的日子,回想起来都惊心。杀头枪毙,也不过恐怖一下子,但那是一寸一寸地缩小,一分一分地消耗。真是绝望啊!现在,我好不容易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立志要做一个性格开朗的女强人。谁知道,又与一个有过癌症病史的男人结了婚。我是才脱狼窝又入虎口,这是天要灭我啊!
虞德说,我已经好了。
吴阿姨说,好了也没有用的。对这种病,我是知道的。我对这种病的知识,比有的白花郎中还要懂的。我还从未听说过生了癌有治愈的,最多一年、两年、三五年,就算十几年,最后还是要复发的,最终还是会死在这癌里头的。
小妹后来也问虞德,你生的究竟是什么癌?如果是肝癌肺癌什么的,我怕你已经把癌传染给我了。虞德说,我还从未听说癌会传染呢。小妹说,那你就是孤陋寡闻了,我亲眼在《医学研究》杂志上看到的,有名俄罗斯女科学家通过研究发现,癌症其实是由一种非常特殊的寄生虫引起的。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寄生虫,可以在人体中潜伏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它们可以通过血液、唾液和精液传播。小妹哭了起来,她说,也许她的身体里,已经有了这种寄生虫了,真是太可怕了。
虞德说,我生的其实不一定是癌,只是后背上的一颗痣。这颗痣有点化脓,医生说惟恐它恶变,就把它挖掉了,还做了几个疗程的放疗。到底是不是癌,谁也说不清。你还担心会传染,真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
吴阿姨怪虞德,有过这种病,不该在结婚前瞒着她。即使婚前隐瞒了,结婚以后就应该坦诚相告。婚姻失去了信任,爱情的基石就会动摇。虞德解释说,他并非成心隐瞒,而是当初就不相信自己生的是癌。我这样的身体,不要说癌,所有的病都是不会生的。若说要让你知道,你现在知道了也不晚啊。吴阿姨说,又不是你自己交代的,是我打听得来的。要是我打听不到,你是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
虞德对吴阿姨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我就到医院去做几次化疗。
吴阿姨说,好端端的做啥化疗,你以为化疗是补药,可以随便做的么?
虞德说,做做总是好的,有癌细胞,杀杀;没有癌细胞,那就作为一种预防。
他还提出来,家里可以订一份《防癌报》,用来指导全家人的生活起居饮食,以防患于未然。他说,他以前身体不好的时候,就订过此报。报纸十分耐读,既有国际国内重大新闻,又有各类明星的趣事艳闻,当然,主要内容还是防癌抗癌。那时候订阅此报,他还在报上登过几篇文章,记得一篇是《我如何巧食大蒜》,另一篇是《节制性生活与防癌》。他因此而被该报聘为特约撰稿人,他甚至还参加过该报组织的一次读者作者联谊活动。在那次活动上,他有幸结识了几位著名的抗癌明星。他们神采奕奕,精神矍铄,一点都不像身染恶疾的病人。他们唱歌、跳舞,浑身透露出勃勃生机。本来,在那次联谊活动上,他是要以作者和读者的双重身份作一个发言的。报社同志认为他口才好,形象也不错,是大会发言的理想人选。但是,虞德说,我没有接受这一光荣任务,因为我不是一个正宗地道的癌患者,我只是背上生了一颗痣。谁没有痣呢?当年林彪给林立果选妃,拼命想觅得一个浑身没有一颗痣的美女来,不是以失败而告终的么?谁都有痣,所不同的,是我的痣有点化脓。但那算不了什么,对我进行放疗,那只是为保险起见,也许是白吃苦头的。我到报社去参加联谊活动,只是去赶个热闹的。我知道老年人最忌孤独寂寞。哀莫大于心老,只有永远保持一颗童心,才会青春焕发。
吴阿姨说,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有得过癌,我是不大放心的。我还从未听说过没生癌的人去做什么放疗的。你听说过没怀孕的人打胎的么?或者,不便秘就去吃泻药?没有的,没有这样的神经病的。你要是真敢肯定你未曾生过癌的话,你就写一份保证书,一,保证一下,你确确实实没有癌症病史,要是以后有证据证明你是说谎的话,你就要负法律责任;二,你要保证,万一你得过这种病,并且有朝一日复发的话,我是不愿意再服侍你的。我已经服侍过一个生癌的男人了,再来一个,我是吃不消的。我不是逃避责任和义务,责任和义务是应该以诚实为前提的。我的意思是,要是你婚前对我实情相告的话,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虞德说,我口头保证一下,写就免了。
吴阿姨指出,那是不行的。这年头,什么事都要以法律为准绳。每个公民都要自觉地增强法律意识,以法律为武器,来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你现在答应得好好的,到时候我口说无凭的。你若病倒在床,我不照顾你,却拿不出充分的证据来证明我袖手旁观是正确的,那么社会舆论就要谴责我。你的儿子也要谴责我,说不定还要从澳大利亚带个外国律师回来跟我打官司。要是有了你亲笔签名的保证书,我就不怕了,不怕别人说,也不怕打官司。
虞德这份保证书,数易其稿。吴阿姨其实文化水平一点都不差的,遣词造句凡耍滑头,有意无意造成歧义的,或者玩弄文字游戏的,都被她一一指出,让男人改正。定稿以后,吴阿姨还要求虞德按上手印。她认为,仅仅一个签名,恐怕还会遭到质疑,而指纹是独一无二的。据说全世界几十亿人口(吴阿姨忽然发现,全世界的人其实远不止几十亿。那些曾在这个世上留下指纹,然后离去的,以及即将要来到世界上提供指纹的,加在一起,应该是个绝对无穷大的数字),没有两个指纹是完全一样的。
虞德犹豫了好久,才在纸上按下他的指印。他说,按指印的感觉很不好,既有点像沦为罪犯,又有点订卖身契的味道。
虞德在小妹面前说起这张保证书,他竟然哭了起来。小妹说,老女人的眼泪不稀奇,老男人这样哭,倒是有点动人了。虞德说,什么保证书,这可是天下第一的不平等条约,丧权辱格,我想不流眼泪,眼泪它自己要落下来。小妹说,这其实很简单,你不要写这个保证书就是了。虞德说,我不会再生癌,这是毫无疑问的,从这一点上讲,我也不怕做出这样的保证。但是这种事,把它当个问题提出来,还要形诸文字,对我就是极大的侮辱了。比方你与某人结婚,他要你保证生一个孩子,如果生不出,就怎么样怎么样,还要让你签字画押,你会怎么样?虽然生个小孩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就像母鸡总要下蛋,一般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但我想你不但不会为此写保证书,反而会给他一记耳光吃吃吧?小妹说,那你为什么要写?为什么不给她一记耳光?虞德说,就因为她是你的母亲啊!我要是不写,我自然无法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小妹擦掉虞德的眼泪,说,其实你放心好了,写不写无所谓的。我妈妈我是最了解她的,你一旦又犯了癌症,她是一定会像照顾我爸爸那么照顾你的。即使她不照顾你,我也会照顾你的。
老头子的眼泪流得更欢畅了。
再婚记(九)
与副教授结婚才几天,小妹就决定跟他离婚了。婚假3天后上班,小妹觉得阴部瘙痒并伴有烧灼感,内裤上的粘液也显得很不正常。小妹就到妇科一个比较熟悉的医生那儿去检查,结果令她既惊恐又屈辱,她居然染上性病了。
小妹说,你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没有用的。我的性病从何而来,相信世界上最笨的法官也能断出来。你这个色魔,你居然到外面混了一身病来害我。我除了与你离婚,还要去告你伤害罪。
副教授喊了几句冤枉,就开始分析原因。首先,他想到婚前曾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活动,会不会所住的宾馆有问题。他说,他在报上看到过,性病的传染有时并不一定源于性接触,不洁的坐便器、浴缸甚至床单,都有可能引起传染。他说,马桶里的一滴水溅上来,都有可能让你染上梅毒。
是淋病!小妹有点歇斯底里。
副教授继续找原因。其次,他说,有可能是你把淋病传给了我。
他这一招是毒招,小妹没有防备,差点被他击倒。她心里一个咯噔,想到继父宝刀不老,说不定还到外头拈花惹草。小妹想起他不知餍足的样子,心里更加不踏实了。退一步讲,如果继父没问题,也不能保证母亲就一定没有问题。小妹想起前几天一名针灸医生到她们西外科护士室来讲的一个段子,说村里某青年将去城里打工,其父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儿啊,你到了城里,可得小心,不要染上那个病。你要是染上那个病,你媳妇就会染上那个病;你媳妇染上那个病呢,我就会染上那个病;我染上那个病,你娘就要染上那个病;你娘染上那个病呢,俺村长就要染上那个病;村长染上了那个病啊,俺全村的人都要染上那个病了。针灸医生一口地道的山东话,说得大家乐不可支,没想到这个故事幽灵一样进入到小妹的家庭里来了。小妹虽然嘴上斥责副教授“放狗屁”,但内心虚虚的。
副教授再三表白他是守身如玉的,恨不得又要来标榜自己是童男子。后来他们夫妇商定,一切都待副教授进行了体格检查后再说。不过,小妹不允许副教授到她们医院去检查。她觉得,万一消息传开,她就会成为笑柄,成为全院本年度的十大新闻人物之一。他们选择了一家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军人诊所,后来小妹了解到,这家医院其实是福建莆田的游医所开。那位坐诊的大夫,原是莆田的一名养猪专业户,半年前经乡人介绍,前来该市当军医,不再养猪。他一口咬定副教授得的是梅毒。副教授说,是淋病吧?军医说,既有淋病,又有梅毒,你的性病很严重。军医说,一个人得了性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得了性病而不治疗。他向副教授保证,如果打一针800元的药,那就保好的。小妹说,你不要弄错,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红十字医院的医生,800元一针,恐怕只是青霉素或先锋霉素吧。我告诉你,要是青霉素,又不给人做皮试的话,是要打出人命来的!
回来以后,夫妇俩就坐下来协商离婚的事。副教授说,你先讲几句。小妹说,看你这副样子,倒像是会议执行主席。副教授说,女士优先,你先讲。小妹说,也不要我先讲你先讲了,既然两个人都染上了那个病,这婚就一定得离了。这是因为,我认为是你传给了我,而你却认定是我传给了你,究竟是谁传给了谁,这就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结。这个结看来是永远也解不开了,我们当然不能带着性病的情结生活下去。离婚,无疑是我走出淋病阴影的最好办法。副教授的发言,立足点就比较高。他说,虽然我不赞成离,但你离意已决,我也只好同意。但是,我有个提议,那就是,我们必须在离之前把各自的病都彻底治好。否则,我们带病分手,就是带着痛苦背着包袱分手。更重要的是,我们很有可能带病走进新的婚姻,那样的话,悲剧又将重演。而且,从人类学的观点看,这将导致人类社会恶性细胞大分裂,以致毁了全人类。
短暂的会议还涉及到财产分配问题。小妹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虽然家具和家用电器,大部分都是用你的积蓄购买,但完全归你所有,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