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肖像-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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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间不够了。” 癌症已经折磨她两年半的时间了,几个星期前,她搬进了临终关怀医院。“这里的人都很好。我很享受自己还拥有的每一天,”她充满感激地说,“而我是因为偶然才能来到这儿的。”在洛斯韦塔?帕朔莱克的病人意愿书上写着,她不希望靠插呼吸机维持生命。而在一次手术中,她的病人意愿书送到医院晚了,人们已经给她接上了管子,就是她最不希望的那样。当她恢复知觉后,一位医生来向她道歉。但是她对插管子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对医生说,您不用道歉,我很高兴自己还活着。 瘦弱、驼背的洛斯韦塔?帕朔莱克坐在轮椅上,左手拿着一支香烟,右手抚过自己已经灰白的头发。她从钱包里翻弄出自己的残疾人证:“看,我原来是个样子。”照片上是一张有棱角的脸,头发笔直地向上梳理着。这是多久前照的?十年前?她摇摇头:“也就一年吧。” 她的生命里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的事:童年时被忽视,在孤儿院长大,在学校里被老师完全放弃,在工作中从来没有真正如鱼得水过,被丈夫侮辱,对孩子失望。“我这一辈子什么也没有实现,我没有什么可炫耀的。”但是帕朔莱克已经不再抱怨任何人,甚至是她自己。“在这一辈子我学到的教训是,我没有权利结束自己的生命。下辈子我要学着做个有用的人。”她47岁,身体从来不是很强壮,但是过去几个星期以来,她粉色的紧身裤总是从她纤细的大腿上滑下去。 “打起精神来,会好的。”她的一个熟人不久前说。这对她来说就像是给了她一巴掌。“何必这样虚伪。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有时候,就像昨天夜里,腹部的疼痛会提醒她这一点。这时候护士卡伦就会来把吗啡泵的频率提高到每小时0。9毫克。开始时,帕朔莱克对吗啡还心存恐惧。“我以为它会让我上瘾或是变得神志混乱。但是现在我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卡伦告诉帕朔莱克如果她感到疼,可以按一个按钮来自己设置更多的剂量。然后她就去看隔壁房间的病人了。 一天早晨,丧葬公司穿着黑西装的职员快步地推着一口棺材经过铺着地毯的楼道,路过了隔壁的房间门口。这总会发出一种声音,嗖嗖的。
生命的肖像(一)洛斯韦塔·帕朔莱克 2(图)
帕朔莱克去逝肖像
帕朔莱克问:“有人死了吗?我听到有棺材经过的声音。”帕朔莱克今天也在等丧葬公司的人。过了一会儿,他来了,穿着黑色的外套,带来了各种讣告专用的信纸。帕朔莱克想要通知大约20位朋友和亲戚她的死讯,讣告的内容她要自己写。从覆着透明封套的各种图案中,她选了画着柔和绿色林荫大道的那一种。 丧葬公司的人说:“您有什么话想加在上面吗?”——“爱是一切的答案。”帕朔莱克毫不迟疑地总结了她的一生。“还是您觉得这么说太夸夸其谈了?”她和所有曾经交恶的人都和解了,她为最近一段时间能从各方得到尊重和善意感到非常幸福,尤其是在临终关怀医院里。丧葬公司的人并没有任何异议,后来确定的文字是:“在某年某月某日,我回家了。”帕朔莱克口述到。她抚摸着纸上的林荫道,尽头的树消失在一片阳光里。“就是这样。只缺时间了。” 帕朔莱克补充说,她死了以后,要在她的房间里再逗留24小时。“窗户要全部打开,好让我的灵魂离开。”现在她夜里常常醒来。她会点燃蜡烛,听听音乐,喝杯热茶,制造某种冥想的气氛。害怕死亡吗?不,她不怕,只是怕疼。疼痛有时会突然袭击。到增加的吗啡剂量起作用之前,总是有那么一会儿。这一会儿的工夫,帕朔莱克总觉得像是疼痛在剪碎她。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她的肝脾,充斥了她的腹壁外侧。几天前她第一次摸到这些肿块,吓了一跳。这以后,她常常用手触摸这儿。“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现实。但是我心里有什么在抗议说:不,会有奇迹发生的,会突然痊愈的。”为此,帕朔莱克立下誓言:“如果我真的痊愈了,我会义务在临终关怀医院做护工。” 鸡蛋,面包片和牛奶咖啡——帕朔莱克这顿早饭吃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她越来越虚弱,这让她很担心。她留恋在阳台上,专注地看着对面超市里的顾客提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好像他们会永远活下去一样。”帕朔莱克梦到了自己的葬礼,一个唱诗班在她的墓前唱福音歌:“挺好的。”她也梦到了自己的死。“有一次梦里死的很轻松,还有一次很艰难。” 在这个寒冷的清晨,洛斯韦塔?帕朔莱克头上戴了一顶毛线帽,想在轮椅上再做一次远足。她的目的地是威尔摩斯多夫公墓。那里有一条林荫道,看起来很像她的讣告信纸上的那条路。“虽然只是简单的安葬骨灰盒,但是我还是想看看我入土的地方。”她希望那里是个漂亮的地方,尤其是小教堂。毛毛雨让公墓里的小路走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是腐烂树叶的味道。帕朔莱克说:“可惜没有太阳,否则会是一次很不错的散步,这里一切都收拾得很好。”她捉到了小虫子,点燃了一支香烟,一边走,一边指点着这个那个漂亮的坟墓。 在空荡荡的进行告别祷告的教堂里,她让工人打开灯,把轮椅目标明确地从中间那条路向前摇到第一排座位,左右审视了一下。然后她又向前摇了摇,很慢很慢,直到她的膝盖几乎碰到黑色厚重的绳索。那后面是放置棺材的空的底座。
生命的肖像(一)格尔塔·斯特莱士 1(图)
斯特莱士生前肖像
亲爱的上帝在哪儿呢?格尔塔·斯特莱士 69岁,生于1934年2月7日 首幅肖像摄于2003年1月5日 逝于2003年1月13日 里卡姆临终关怀医院;柏林 亲爱的上帝在哪儿呢? 早上,厨师长敲了敲格尔塔?斯特莱士的屋门。她总是抱着钢铁一样的生的愿望,这让她临终前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格尔塔?斯特莱士点了浇汁土豆泥。只要有条件,厨房会满足病人的任何要求,可口的饭菜往往是能让这些病人保持好心情的唯一的东西。但对于斯特莱士太太来说,吃饭早已不是什么让她愉快的事了;吃饭只是她抵抗攻击者的最后的堡垒。她跟这个攻击者绝望地斗了三年。至今她还是不能相信,癌细胞已经布满了她的下身,将她带到了生命的黄昏。“可我这一辈子一直在工作。”她靠站在香皂厂的流水线上,一个人养大了她的儿女和孙子。 斯特莱士太太的女儿是养老院的护士。以前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母亲没穿衣服的样子。当母亲在医院的诊室里脱掉衣服检查时,女儿走出诊室,哭了;她一下子就看出母亲的状态是多么差。从那天开始,她在佩特拉?安沃尔医生的帮助下尽可能地在家里照顾自己的母亲。后来她连续几周没有能去上班,她已经筋疲力尽。在养老院里,她曾经陪伴很多老人走到生命的终点,但是自己亲生母亲的苦难终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当医生告诉她,在临终关怀医院里有一个空房间可以接纳她时,格尔塔?斯特莱士震惊地哭喊了起来。做女儿的心都快要被撕碎了。现在,当她每天下午坐在母亲身边时,她还觉得自己像个叛徒。她抚摸着母亲的手,流着泪,但是母亲却把眼光移开,不接受任何安慰。只有民歌还能让她暂时忘掉一切。格尔塔?斯特莱士的儿子和孙子把她柔软舒适的看电视的沙发送到了临终关怀医院里。现在她就坐在沙发里,听力严重衰退的耳朵上戴着耳机,脚上的拖鞋微微颤着,正在看她最喜欢的民歌节目。有时候她会跟着一起唱,声音纤细,像个小女孩。她女儿趁这会儿把脏衣服收拾起来。“每天我都想跟她说我爱她,感激她为我做的一切。但是我不敢,因为这听起来就像是在告别。我们从来没能谈论过死亡。” 斯特莱士太太的女儿还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她也担心,她可能会错过机会。她是内行,她常常看到一个人的情况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恶化。人的身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的新陈代谢的机能,在生病的人的身上会突然出现混乱。身体机能不再运送重要的营养成分到各个器官,不再积累蛋白质和脂肪,而是变成了不断地消耗这些物质。所有的食物养分都变成了负担,只有肿瘤在不断生长,人的身体明显地越来越虚弱,人的思维变得混乱。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给了机体死亡的信号,这就好像是有人在控制电路上将电流的极向调转了。格尔塔?斯特莱士已经很接近这一点了。她每次痛苦地吃下一勺土豆泥,她的身体就以呕吐来抗议。不仅仅是她的胃,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在逼迫她把食物吐出来。她觉得恶心,哭着说:“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要这样结束自己。” 医生佩特拉?安沃尔很担心。有一种药是可以阻止这种状况的,这种荷尔蒙可以阻止斯特莱士太太肠胃里的东西反方向运动。但是这种药未被批准应用于这样的目的,所以医疗保险公司不承担这笔费用。这种药很贵,靠斯特莱士太太微薄的退休金很难支付。作为医生她可以提出特别申请,但是审批这种申请的时间可能比斯特莱士太太剩下的生命的时间还要长。女儿对此无法理解:“怎么能让一个人在最后的时侯还遭受这样不必要的痛苦?” 佩特拉?安沃尔小心翼翼的警告她的病人,情况可能还会变得更糟糕,这恐怕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您不再进食,您就不会再这么痛苦。”但是斯特莱士太太无论如何不愿意这样:“人只要还吃东西,就还有希望。我得保存力量。”她的眼睛越来越频繁地支撑不住而闭起来。女儿说:“妈妈,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陪你。”但是这会让母亲很生气:“我要想睡,有的是可睡的日子。”
生命的肖像(一)格尔塔·斯特莱士 2(图)
斯特莱士去世肖像
孩子们还很小的时候,格尔塔?斯特莱士就反复灌输给他们说,观察自己的手是会带来不幸的。现在,她每个小时都在打量自己的双手。她攥起拳头,好像要测试它们的力量。然后她不耐烦地绕着拇指。女儿不安地观察着母亲的这个新习惯:“我想,她在等待奇迹发生。”在她生病的后期,母亲很明显渴望听到那些暗示她能够痊愈的话。“但是糟糕的是,我们中没有人能给她这个希望。”母亲对此很失望。后来她突然想到,另辟蹊径可能有能给她带来希望的人。格尔塔?斯特莱士出生在东普鲁士,曾经受洗天主教,但是她从来没对宗教产生过什么特别的兴趣。而在她无望的病程中,她却多次去教堂礼拜。她对女儿解释说:“我去祈祷,也许亲爱的上帝能帮到我。”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临终关怀医院,不断地呕吐和衰弱。 女儿试着安慰她说:“妈妈,我们所有人都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这不可能。人或者腐烂了,或者被烧掉。” “可这跟我们的精神无关。” “啊,精神精神……”格尔塔?斯特莱士抱怨着,“亲爱的上帝到底在哪儿呢?” 每天,格尔塔?斯特莱士都会坐在看电视的沙发上,眼光穿过阳台的门,越过新科隆区的屋顶,看向教堂倾斜的钟楼。钟楼是一个天主教教区的。女儿曾经有一次想请神父过来,因为对于母亲提出的问题,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尤其是她觉得母亲心里似乎有一件什么事,一件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这件事一直在折磨着母亲的心灵。但是母亲不想要任何精神护工。“如果有人跟我说到死,我会害怕的。”第二天,佩特拉?安沃尔诊断出了自发性机械性肠梗阻。斯特莱士太太变得紧张起来,她认识到:“现在不会再拖很久了,真的一定要这样吗?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自己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这时候她自己要求请一位神职人员来看她。她要问问这个聪明人有关地狱,有关精神和有关亲爱的上帝的问题:“也许,他能给我答案。我脑子里对这一切没有丝毫概念。” 不久,神父被请到病房来了。格尔塔?斯特莱士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在这位有尊严的人面前呕吐出来或是马上哭出来。他的职务的威严让她感到恐惧。她觉得自己没受过教育,尤其是在神父先生面前,她不会像他那样高雅地表达自己。她最好还是别问他有关地狱的事情了。结果她什么问题也没有问。 神父也没有问太多。他对这个盼望一种信号的女人说了些泛泛的鼓励的话。最后他说,如果她感觉好起来了,她可以坐着轮椅到教堂来找他。 格尔塔?斯特莱士期待的并不是这些。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很快地消失。此后的一个晚上,医生坐在她的床边,病人因为害怕自己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