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0-血色黄昏-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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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台康拜因、75(链轨拖拉机)、28(胶轮拖拉机)、大油罐、播种机从各地运来……各式各样的物资堆放在露天,一大片,可忙坏了连队保管。
我们知青先是在马厩里编柳笆(盖房铺房顶用),尔后男知青被抽出脱土坯。小伙子们手上磨了泡,肩膀压肿,裤腿上沾着泥全不在乎。谁都不好意思偷懒,也不会偷懒,都希望自己手上的泡越大越好,裤子上沾的泥巴越多越好,脸被晒得越黑越好。让人看见了觉得特光彩,否则就感到比别人矮一块。
有人反映,金刚干活慢。他得知后,阴沉着脸,吃了晚饭,又自个到大坑挖泥去了,一直挖到半夜…… 不过人们还是总嘲笑他“软”,“二等劳力”。
山顶在炊事班干得兢兢业业,博得了人们普遍赞扬。伙房里光线很暗,他负责烧火、挑水、洗锅……终日在那里干,把他小脸儿闷得惨白。
刘英红干活总爱跟男的比。和泥脱光了脚,挖土比金刚不慢,抬筐总要把绳子往自己这边拉……干得那么苦,使几个体质较弱的男生气得要命,你干吗那么积极,非要压倒咱爷儿们?
这是我们度过的第一个草原之夏。连部周围到处是一丛丛蓝幽幽的马兰花, 在马蹄之下发出齐刷刷的声响;洁白的丝石竹像千千万万只小白蝴蝶在绿草中舞动;还有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麻花艽,给深绿色的草原染上一层浓淡不均的金黄。每个人对草原,对自己的未来,对兵团都充满了美好憧憬。
大家情绪饱满,干起活儿来,争先恐后。你挑10担,我挑11担;你光着膀子,我穿个裤衩;你不休息,我非要下班比你晚一会儿……每个人都苦干苦干,拼了命的苦干,想给大家,给领导,给自己的良心留个好印象。
盖房扔坯是个累活儿,尤其是垒山墙,越往上越高,全靠实打实的力气。我很愿意扔——既干了活儿,又练了块儿。可刘英红也来凑分子,抢着要干。结果一块也扔不到山墙上,白白摔坏了几块坯。我讥笑了她一番,给她弄个大红脸。
第一部分兵团接管(2)
往房上扔装满泥的铁锹需要点功夫。上去后,锹把还得转90度,让接锹人接住。有人不是把锹扔得像箭一样刺向对方,就是掌握不住平衡,把泥撒在地上。雷厦扔泥不错,又稳当又快。别人扔锹要是没扔好,他好得意,红润的脸上露出笑容。我俩为傅勇生的事断交后,到现在还是见面不说话。
金刚把泥和得细极了,跟包饺子面一样,又均匀,又软乎,又筋道。不要小看和泥,这
里也有技术,草的搭配,水的多少都有讲究。生手和的不是疙瘩多,就是缺少粘性。金刚拼力气不行,干细致活儿没比。他抹的墙平光如镜,他垒的坯上下左右一条线儿。也许他的山羊脸不招人喜欢,也许他说话文学性太强,复员兵说他酸。他一赌气,几个星期不洗脸,裤子上沾满泥巴。
这是1969年夏。
脏,潜伏着光荣。
脏,潜伏着一个兵团战士的尊严。
草原天气变幻莫测,雨说下就下,并不像想象得那样干燥。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口哨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发着牢骚冲进大雨,去坯场盖坯。我们硬着头皮让自己淋个透湿,把雨衣、塑料布、席子、大毡盖在坯垛上。一道道闪电照亮了这一大群在雨水中飞速传坯、垛坯的“落汤鸡”。
有女的在场,男生们谁也不肯露怯,个个勇猛如公牛,干净的鞋上沾着一圈厚厚泥巴。
每逢下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我们或是聚在那间墙壁已经熏黑的女生宿舍, 学习毛主席“屯垦戍边”的指示,或是在自己的蒙古包里写家信、下棋、聊天。
金刚最爱靠在行李上,翘着二郎腿,徐徐而歌:
革命风雷激荡,
战士胸有朝阳,
毛主席呀,
毛主席,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
要对您讲……
唱完一首又一首:
彩灯把蓝色的大海照亮,
幸福的喜讯,
传遍了万里海疆,
战士见到了毛主席,
敬爱的毛主席……
雷厦五音不全,也跟着瞎凑合,他最爱唱《八角楼的灯光》。
这些曲调优美的歌子,在内蒙古草原上的瓢泼大雨中时隐时现。天晴了,蒙古包里还滴滴嗒嗒,下个不停。大家笑着、嚷着,把湿了的被褥、衣服拿到外面去晒,之后兴冲冲干活去。
雨后的草原真美啊!
巨大的彩虹悬在头顶,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新鲜,青草碧绿,几片墨色云朵湿淋淋地悠悠漂浮。金黄的委陵菜、蓝紫色的矶松草散发着阵阵野香。远处,一群黑马悠然吃草,神采飘逸,脑袋一上一下地摆动,驱散蚊虫。
那年过“八一”永远难忘。
傍晚,大家在食堂门前的空地上席地而坐。经过了一天酷热之后的黄昏,温度下降,无比的凉爽,令人心旷神怡。天空碧蓝碧蓝,真干净啊!白镇北京秋天的天空!大家快快活活地啃着上士从千里之外的赤峰买来的黑梨,观看知青们自编自演的节目。
节目土了巴叽,水平不高。
雷厦唱:“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 调子起高,唱着唱着像猪一样嚎起来,太动听了,博得大家热烈掌声。天津女知青李晓华独唱《毛主席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唱一半,忘了词儿,双手捂住脸跑下去,又被铁面无情的指导员喝回来,命令她再来个别的。她一咬牙,挺起肚子,倒背双手,学指导员的腔调:“同志们, 请指导员给我们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好!” 大家用力吼着。
“乱弹琴哩!” 老沈微笑道。
没人敢学指导员的肚子,这李晓华也够勇敢。
山顶的小提琴还比较像回事。那声音婉转悦耳,细若一线,弓法很准,如同他画假月票一样一丝不苟。
我们几个还专门吆喝蒋宝富等山西复员兵唱,不唱就学狗叫驴叫,把那几个复员大兵吓得四处躲藏。
印象最深是金刚朗诵的一首诗 。他一腿直立, 一腿三道弯儿。
阿巴嘎啊,请歇歇吧,
你腿上的关节又发了炎。
小伙子啊,请躺一躺,
为下夜你有两天没合眼。
2排长啊,请包包手,
柳笆上你的血迹已凝干。
晒黑了有什么? 咱们不怵当老黑,
手破了有什么?
胶布一缠照样干。
编!编!编!
我们在茫茫草原编柳笆。
诗虽土,没有文采,但金刚还像背普希金的诗一样,大动感情,抑扬顿挫。有些老战士呲着牙,露出不喜欢的神色,嫌他酸劲儿又上来了。
会上,除了梨外,上士又给大家发西乌旗乳品厂出的黑糖块,包装纸又薄又旧。复员老战士们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塞,可逮着不要钱的东西了。知识青年也跟着抢,欢快地嚷着。
天黑了,报幕的说:“下一个节目是2班的男生小合唱。”
不知哪一位说:“灯光——林胡!” 吓了我一跳。
全连人望着我哈哈大笑。
噢,原来“八一”前我剃了一个光头。
散会后,漫步草原。空气真新鲜呀,在北京是永远呼吸不到这样新鲜的空气,负氧离子特足。遛达一会儿,我和几个雄心勃勃的天津小青年就摔了起来。他们不知我的实力,总是不服气。不服就来吧,让你们轮流上。好久不摔,关节里都长了锈,摔一摔特舒服。鞋、裤腿被露水浸湿也不在意。
在黑黝黝的草原之夜,跟小伙子玩挑钩子、大背胯,把对手摔得一溜滚儿,还有几个小伙计在旁边喝彩助威,那是何等浪漫的画面!我的铁波脚发挥着威力,100多斤的肉疙瘩时不时从我脚上腾空坠地。这几个小青年总想赢,排着队和我摔,可没用。他们太嫩,一群羊打不过一只狼。我这42厘米粗的小腿,稳如磐石。
草原的夜风夹着野草香味儿,吹进嘴里、鼻子里,沿着舌头、喉咙像股泉水似的流到胸腔,浸着五脏六腑,舒服极了。
兵团组建后的第一个夏天是那么美好,终生难忘。
第一部分八比0(1)
天气渐渐凉了,绿草变得枯黄。南去的大雁一排排从头顶飞过。它们伸长脖子,鼓动着翅膀,嘎嘎地叫着。辽阔的天空,回荡着它们的孤独呼喊。
1969年秋收结束后,全连召开总结会并推选出席全团首届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的代表。
沉默片刻,雷厦提议刘英红。
刘英红瞪了雷厦一眼,连连说:“不行,不行,干什么你!”
雷厦站起来说:“我觉得刘英红来边疆后,各方面表现突出。秋收拔麦子时,手磨得血糊溜烂,硬是一步不拉地跟在男生后面;脱坯时,没扁担,就双手提着两个大水桶,走老远提水,也不知提了多少趟。换了男生可能都受不了。那么大的水桶啊!而且她从来不给自己争好工具,好位置,容易挖的土等。”
刘英红尴尬地说:“我提议吴山顶。他在伙房工作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埋头苦干。有时饭不够了,就把饭让给战斗班的同志们吃,自己吃剩饭。他还苦苦钻研如何节约煤,改进炉灶。”
最后开始表决。当指导员念到:“刘英红”时,全连人都憋足劲高呼:“同意!” 把刘英红急得坐立不安。她的蜡黄脸没一丝血色,站起来气愤地对男生们说:“你们别捣乱!”
金刚郑重表示:“不是咱北京的向着北京的,刘英红确实是我们的榜样。无论是政治学习,还是团结同志都相当不错!就说她主动赶小马车拉草吧,挨过多少次摔?大热天,别的不说,就说那个晒吧,连我们男的都怵,可人家却毫无怨言。”
山西复员大兵蒋宝富笑嘻嘻说:“对啊!你看那脸晒得多黑,让人看了心疼!”
马上有人质问:“人家黑,你那么心疼是不是有问题呀?”
蒋宝富一本正经说:“家属们都这么反映嘛。刘英红干活儿没说的,就是不像个姑娘样子,脸晒得那么黑,跟马粪蛋一样,将来怎么找对象?”
在座的无不捧腹大笑。
“臭德行!讨厌!” 刘英红脸色阴沉,气得手直哆嗦。在1969年的兵团连队里,说谁找对象,是对谁的莫大侮辱。
指导员瞪着蒋宝富:“乱弹琴!你说话看点儿场合!好,就是刘英红了!一致通过。”
刘英红群众关系特别好。有些人干活儿突出,就觉得有了资本,对不如自己的人粗声大气,革命得要命,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刘英红没这毛病,对谁都关心而体贴,活着就好像是为了别人。天津女知青王英英比较娇气,动不动就请病假。她有个习惯,每逢下雨总要借刘英红的雨鞋上厕所,并非自己没雨鞋,而是舍不得让厕所的臭泥巴弄脏。别人都看不过去了,刘英红却根本不在意。
顺便说一句:头一年,连部还没盖厕所。只有两个临时的露天茅坑,四周围着一层柳笆,相当恶心。一蹲下,上百只苍蝇就围着你团团转。手一停止运动,屁股上就会落苍蝇。一下雨,更触目惊心。
还有,刘英红比较不自私,这也是她备受大家喜欢的缘故。听说阿勒华的大女儿想要军装,她把自己托人走路子买来的一套军装送给那姑娘。她待人大方,没钱的概念,自己去团部常常为别人买这买那,别人忘了还钱,也不提,下次还继续给别人捎东西。其实她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偏下,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自己平时总穿着一条打着补丁的蓝布裤子。
刘英红虽叫“英红”,但既不“英”,也不“红”。她面孔黄黑,小眼睛,厚嘴唇,鼻子过长,像条黄瓜,还有严重的鼻窦炎。这是一张很不生动的脸,难怪家属们担心!
她的体形上下窄,中间粗,四肢短,躯干长,大锛儿头,彼此搭配差两号,显得不大匀称,松散无力。体育课跑障碍栏,猜她肯定没戏。可就这身架还能提两大桶水走老远老远,让小伙子们直嫉妒。
天津女知青齐淑珍也当上了代表。她发言时,小嘴皮子很能讲:“刚来草原时,我特别想家,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父母亲,老偷偷到草原去哭。可后来,被排长发现,不让我一人出去,就躲到马厩里哭。但马厩常有马倌儿去,哭也哭不顺。我就只好钻进女厕所里哭。厕所臭极了,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有时一想到在连里连哭都不能自由哭,就更伤心了。后来我看见很多一起来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