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0-血色黄昏-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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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加紧防御(2)
大雪飞扬,严寒刺骨。我们步履维艰地走到菜园打井,所谓菜园不过是40亩光秃秃的草原。
在一丈多深的井底下,土冻得跟石头一样。刘英红攥着镐把,用力抡起来。她的黄脸被冻出了淡淡的粉红,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霜。她力气一般,可每回都比别人多抡几下。
李晓华这个很招眼的天津姑娘长得有点像谢芳,挺漂亮。到草原后,一吃牛羊肉就吐,有时一天只吃2两饭,但也坚持出工。
韦小立虽然刚来不久,一镐下去总镐不准,也没多大劲儿,可不气馁,每次都要别人从她手中把镐夺走,才停止。
4米见方的井底就是这样的情景:北京、天津、太原的知青姑娘们聚在一起轮流抡镐…… 咚咚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持续不断。这些女孩子在家里个个都是父母疼爱的掌上明珠,干净漂亮,现在却穿着肥厚的绿棉裤、绿棉袄,土里土气地站在内蒙古旷野的井底下抡大镐。
冻土被一片一片地刨下来。
就我一个男的,干得又猛又多,一人顶她们4个。刘英红向指导员汇报工作时,肯定要表扬表扬我!
雪花在飞,棉袄上披着一层白。我用大镐,用手上的血泡,用一大片大片的冻土,来改善着自己的形象,扭转着自己的不利处境。
后来,金刚就我到4班干活,讥笑我“色”。跟女的一块干就特卖劲。他一点都不了解指导员恶狠狠地盯着我,不这样干就无法赢得广大群众的同情好感。
多少年后,一回忆起1969年冬在菜园与4班打井的情景,心里仍会浮起一丝暖意。北疆那千千万万片雪花里,掺杂着多少缕我们知青少女身上的温馨。一缕缕,一缕缕……
为什么锡林郭勒草原不再像往日那么寒冷? 是成千上万各地来的青春肉体用身上的体温温暖了它啊!
这时,收到了一封小胖姐姐的信,告我家里的情况很糟。父亲已被正式隔离审查,有人揭发他是叛徒;母亲也被机关当成重点,大会小会批判,说她是政治骗子,假党员。
这个消息,我没敢告诉任何人。谁知几天后,雷厦也悄悄告诉我:我父亲是叛徒,消息绝对可靠;母亲是假党员也百分之百确实,北京的大街上还有打倒她的大标语——这些都是一北京同学写信告诉他的。
雷厦对我说时,义正辞严,言之确确。他可能很解恨,因为我曾以出身好的自居,反对他帮助傅勇生来内蒙古。
我简直傻了眼。实在不敢相信,又不敢不相信,情绪很坏。进入社会后,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人们对我的态度和父母密切相联。父亲是普通人,对我是一个态度;父亲是局长又一个态度。这地方小,没有什么大官儿孩子,我就成了最大的。当地人一传十,十传百,把我家里说成是中央一级的大干部。去场部办事时,顺顺当当,从没碰过钉子。现在父母一倒,靠山没了,传出去,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被人重视,被人尿球。
以前,我从没把指导员放在眼里,父亲的级别和兵团司令差不多,这小指导员算老几? 现在老爹成了叛徒,指导员整我,又多了一个有利条件。忧心忡忡,愁闷极了。父亲是1930年的党员,母亲1936年入党。干了一辈子革命,最后倒成了叛徒、假党员。唉!
最后,1969年总评结果宣布,不要说五好战士,连表扬也没我——全连没表扬的仅仅两人。
我真傻,满以为自己好好干活,就能让指导员原谅了我。
在马车班苦干了半天,却连个年终表扬也捞不上,怎么向母亲交待呢?
按既定政策,更加注意多与刘英红接近,她是团领导信任的红人,跟她关系搞好,当官儿的说不定会碍着她的面子而对我手下留情。每次去她的屋,她待我都很热情,不在乎我是打过架,等待处理的人。她还帮我拆洗了臭烘烘,黑污污的被子。
刘英红是一个典型的损己利人的女同志。她住哪屋,就把哪屋的炉子生得旺旺的,打水、扫地、撮炉灰、铲煤……抢着干。为了补别人的衣服,她可以把自己还挺新的衣服撕了当补丁。
刚到草原时,看见达姑拉老额吉孤独一人生活,又有胃病,穿得破破烂烂。她马上给家里写信,让从北京捎来好大米,给额吉熬粥,还把自己准备做棉衣的布和棉花白送给她。老妇人活了60多岁,头一次喝大米粥,感动得哽咽起来。
这事很快在牧民中间传开。
她参加了团积代会后,又作为61团代表出席了7师的积代会。就在这个大会上,大家才知道了她的一个秘密。
她原是北京19中的。1968年上山下乡的热潮中,她积极要求去边疆。军训团政委见她平日表现很好,出身又不错,想把她结合进学校领导班子,让她当校革委会副主任。
这年11月,蔡立坚来学校作报告。她的英雄事迹激励着刘英红,决不留在学校当官儿,一定要去内蒙古插队。她无法容忍自己言行不一,成天对别人宣传上山下乡,自己却留在城里。
她知道母亲和父亲都很老实,不会支持她逃跑,就暗中准备。临走的那天,才告诉了弟弟。弟弟非常支持姐姐的逃跑行动,觉得姐姐很了不起,偷偷到车站为她送行,并把自己攒的所有钱买了一包巧克力送给她。
1968年11月11日,一个刚满18岁的姑娘怀揣毛主席语录,瞒着父母独自踏上征程。全国这个时候,偷偷离开家门,自己跑去内蒙古插队的姑娘有许多许多。但像她这样放着校革委会副主任的官儿不当,逃跑出走,一心一意要去大草原放羊的恐怕也没几个。
第二部分加紧防御(3)
她什么介绍信也没有,沿途睡在火车站、汽车站,历尽艰辛,才到了锡林浩特。她也写了血书,也找了盟军分区赵司令员。
我是在西乌旗革委会招待所头一次看见她的。屋里很静很冷,她一个人披着招待所的花被子,盘腿坐在大炕上专心学毛选,那样子特滑稽,像个和尚。这就是刘英红,利用等班车的时间学毛著。
越是不想当什么先进,人家越让她当。在7师积代会上,上下一致推举她作为7师代表出席内蒙兵团首届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她的发言和事迹也铅印成册发到全师各团。
这人不像当时大多数先进模范那样,一说话就是成套成套的《人民日报》腔,满嘴豪言壮语,革命口号。她总爱批判自己,反省自己。在斗私会上,老向大家检查自己的阴暗面:什么好虚荣、胆小怕死、贪图享乐、私心重啦等等。态度那么诚恳,让人听了心里有点难受。
劳动时,她总抢最脏最累的活儿,也从不和别人争好工具,常常卖了很大的力气却是个老末。下了班,不爱串门闲扯,很少到连部亲近领导。不是帮人缝补衣服,就是学毛选,抄英雄语录。
虽然她外表上比较丑,面孔黄黄,体形不太匀称,可男女知青都喜欢她,愿意跟她来往。
一次,我问她:“你怎么变得这么好的?”
她莫明其妙地问:“我有什么好的?”
“你是挺不错的。”
她敛起笑容,一本正经说:“我这样的人太多了,比我好的有的是。你知道吗? 咱们东河旁边的东乌旗格日图大队有个北京知青,叫罗湘歌,为了办好合作医疗,把自己攒的好几百元存款全捐给了生产队。当了赤脚医生后,救活了很多牧民,医术简直神了。有的蒙古老乡跑一二百里找她治病。不管风吹雨打,不管白天黑夜,她随叫随到,骑着马为当地牧民看病,还不要钱,自己配药。脸晒得特黑,戴上帽子,你根本认不出是女的。”
……
每次找她聊一会儿,就感到惭愧。刘英红的品行我是服了。她没有一点伪装,纯正,无我。与她相比,我是一个坏蛋,又臭又脏,龌龊得要命。过去我不相信世上有不自私的人,认识了刘英红,我知道了社会上真有这样的人。
我经常与她接近当然别有用心。她的名声好,跟她多来往,自己的名声也能好一点,肯定能传染一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我分析团领导很喜欢她,老沈绝不敢整到她头上。我常与她来往,老沈自然也不好狠狠整我。
把个先进典型当成自己的核保护伞,是身处逆境的我,面临挨整时,本能地使用的一个防卫手段。
不知道这诡计灵不灵。
第二部分同情(1)
一天晚上,想找刘英红帮我补补棉裤。她不在,屋里只有韦小立一个人,睁大眼睛望着我。
对这位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很有些好奇。我坐在炕沿上问:“你是怎么来的?”
“我们姐妹3个是自己跑来的。在兵团司令部泡了4个月,兵团也不敢要我们,后来我们
给林副主席、周总理写了信,才批准接收。”
“为什么到这儿来?”
“打仗啊!”
“为什么你们姐妹不在一个连呢?”
“都在一个连没意思。”
从外表上看,韦小立一般。圆脸、小鼻子、脖子很短,明显地让人觉得不顺眼,但也不丑,还比较端正。嘴唇特鲜艳,眼睛清澈见底,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坏心眼儿,完全可以放心。
我和她不冷不热地聊了起来。反正闲呆着没事干,多找人聊天,拉拉关系,可以缓和自己的孤立状态。
“你是为了包子跟王连富打架的吧?” 她突然问道,眼睛直视前方,并不看我。
“不是!根本不是包子的问题。这些复员兵仗着当了几天兵,连里大大小小的官儿都由他们垄断,狂极了,自以为高人一等,随便喝斥欺压知青。王连富是个出了名的二杆子,谁都骂,谁都不放在眼里。包子只不过是个导火索。王连富曾经拿着扁担要戳李晓华的事你知道吧?”
她点点头。抬起头问:“你为什么来这儿呢?”
“也是为了打仗啊。”
“那你为什么不去越南?”她眼睛很少看我,总盯着对面墙上的语录。
“我去过,但没戏,总理有指示,所有过去的红卫兵都要返回。我们最后又都给送回来。”
“那时,我们也打算去越南。”
门推开了一下,沈指导员穿着崭新军装,探了探头找刘英红,他很注意地看了我和韦小立一眼,又关上门。我俩开始沉默。可能是被指导员看见,她有点害怕。
“我的棉裤扯了一个大口子,想让刘英红帮我缝缝。你要是有时间,帮我缝缝吧。”
她点点头,默默拿过去。
3天以后,我拿回棉裤。上面补着两块绿补丁,线缝得歪七扭八,傻呵呵,一点不像是女人干的活儿。
特高兴,她没被指导员吓倒,帮我补了棉裤。
韦小立是1969年9月份来我连的,平时不爱说话。她父亲“文革”初期就被整死。尸体解剖后,塞了一肚子大字报纸,扔进火葬场。一派说她父亲是自杀,一派说是谋杀,谁也搞不清楚,尸体火化后,胃仍放在药水瓶里保存,以备将来中央权威部门鉴定。
她家也被洗劫一空,赶出省委大院。全家7口人挤在一间普通市民住的小屋里。屋窄人多,孩子们不得不睡在桌子和箱子上。
当我在茫无际涯的雪原上,看见韦小立孤零零的身影时,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记得那次扫羊粪,我们乘大车到一个很远的羊粪盘扫。在大风中,羊粪沫漫天飞舞,她连上风口、下风口都不懂,全身披着一层粪沫。
“文革”中,我是反血统论的。但在思想深处又有血统论的思想。总觉得干部子弟是一棵树上的叶子,共同语言多。连里干部子女很少,和她一见如故。
一天,我去食堂打饭,听几个锡林浩特知青正在议论韦小立。
“笨得要死,到井边打桶水,半天也打不上来。”
“帮厨时,连棵葱也不会剥,一多半都给扔了。”
“嘿嘿,大省长的千金嘛!”
我想起了韦小立在风雪中拼力抡大镐的情景,这怎么是娇小姐?
“他父亲是不是定成走资派了?”
脸上有麻点的连部文书楚继业很确定地说:“是走资派。兵团介绍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其父走资派已定,她们系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我忍不住道:“我听团里的现役军人说,她父亲没历史问题,不是坏人。将来可能会解放。”
他们望着我,沉默了。
楚继业严肃说:“她父亲可是《人民日报》点了名的。”
心想《人民日报》点了名的也有平反的,但没敢说。我并不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