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记-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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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城华灯初放，门厅里站着七八个小姐，一色大红旗袍。看我们进门，突然停了“欢迎光临”：“对不起，”她们把笑脸围拢来，对准老K嘴上的香烟。“娘个上海，阿拉到死也蹲不惯了，”老K有点尴尬。“让开！”焦黄的中指一弹，烟头擦着一个小姐的肩膀，射入三米开外一只崭新的垃圾桶里。“谢谢合作，”她们齐声回答。“老样子？他插兄戆脾气呀，从来不晓得讨厂长欢喜，只好第一批下岗摆摊头去了，”K太太略带歉意地对我说。“插兄？眼前这两位跨国大经理大教授，他们不是插兄呀？”老K瞪太太一眼。“七楼酒家！”一伙人嘻嘻哈哈挤进了电梯。是老样子。每次回国，老友相聚，两杯黄汤落肚，就一块儿重新上了哀牢山，跟老麂子思念往日的森林一样，眼睛充血了。今年聚会定在商城，却是因为K太太联系到一个“表弟”，在那里经营一爿“洱海女儿国”酒家，说是有从西双版纳植物园采了当天坐飞机空降上海的新鲜野菜：“你们在美国出一万块美金也觅不着吃的”。上到七楼，又一班旗袍小姐。K太太报了名字，那领班的满脸堆笑，说老板有事不能分身，但关照过了，开那间刚装修好的小厅：“有位带小囡的老先生，已经到了一刻钟了。”K太太回头笑道：你们猜猜看，是啥人？大家随领班来到小厅看时，圆桌旁一清癯长者，放下报纸缓缓起身，一头浓密的白发，一副玳瑁框眼镜：“活字典”WalkingDictionary孙老师！身边倚一男孩，腼腆地道了声“叔叔阿姨好”，定是他的宝贝小孙儿了。众人一片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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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几位女生的主意：去年附中校庆，她们返校见到老班主任，要了他的地址电话，答应送他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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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那沙哑而柔和的嗓音，朗诵莱蒙托夫的“孤零零的白帆”最美。好久没见了？伸出五指翻七番，三十五年！“那时我脖子上还挂着牌子，扫厕所呢！”他微笑着。K太太请老师认认学生，他马上一一叫出姓名；还把每人课上课下的好丑表现回忆了一二，例如老K如何躺在宿舍里装病，逃避劳动课之类。把上茶兼推介葡萄酒的两个“洱海女儿”也逗乐了。酒过三巡，吞云吐雾，气氛越发热烈。孙老师却沉默了，只附和着笑笑。大概因为话题转到云南，大家津津乐道的那些人事与他相隔太远。K太太等不停地给他和小孙儿搛菜，他连连道谢，说一老一少早已“撑饱”，肚皮顶着桌面了。吃完点心，他把我拉到一边，说透露一个秘密：当年做过一梦，梦见你们几个去云南的胸前戴红花上了大学。你看，果真应验了！我便问小孙儿多大了，什么名字。孙老师道：过来告诉叔叔，用英语讲！“Joseph，”孩子细声回答。爷爷脸上绽开了幸福的笑容：“翻成中文就是约瑟。”孩子把小脸一下藏到爷爷的椅子背后。“咦，你在家里怎么说的？跟叔叔练英语呀！”大家都笑了，K太太叹道：阿拉这把年纪，活该淘汰出局了！现在连托儿所的阿姨也要求会讲一至两门英语呢。约瑟又是啥个意思？孙老师把小孙儿推到我面前坐好，道：说来话长！我虽然文革当中吃了苦头，拨乱反正之后就年年评为先进模范，直至退休。现在一
第二部分第56章 创世记
无大病、二不缺钱、三世同堂，可谓灾消福长，苦尽甘来，犹如《圣经》里那个约瑟。对了，这约瑟的故事，你写过没有？……合影的时候，孩子转过脸来对我说：叔叔，我有中国名字的。“Josephmy dear，看照相机！”爷爷打断了小孙儿的自白。《圣经》上说，雅各之子约瑟至诚，耶和华处处与他同在：在他命途的最低点，身陷囹圄之际，上帝伸出救援之手，抚平了他受刑的伤口。牢头见他乖巧肯干，又年轻英俊，十分赏识。不久便提拔他做了监工，协理狱务（《创世记》39：22）。约瑟办事果然老到，首先改善犯人伙食和劳役条件。不出一月，众人便服了他，大牢里赏罚有度，井井有条，再听不到囚徒的骂詈厮打了（菲罗《论约瑟》16）。牢头这才明白，当初侍卫长为什么让这希伯来奴隶替他管家，并确信约瑟是受女主人诬告无疑了（见前文《高山》）。一日，大牢里解来两个垂头丧气的官员，乃是负责法老饮食的司酒和司厨。说是法老幸后宫赏花，王后率嫔妃置酒迎驾，大喜日子，却发现御用的酒杯里落进一只苍蝇，糕点上嵌了一粒砂子。法老顿时变了脸色。那些平素与司酒、司厨不和的太监（sarisim）乘机进言，指坏人陷害王后，内外策应图谋不轨，竟胆大包天拿法老的饮食做手脚，说不定哪天就搁了毒药！法老大怒，喝令将司酒、司厨拿下，投在大牢治罪（《太初集解》87：1）。按规矩，官员下狱待遇与百姓有别，生活得有专人服侍。牢头把这件差使交给了约瑟。一天早晨，约瑟过去服侍，见他们眉头紧锁坐立不安，便问何故。司酒道：昨晚我俩各做了一个怪梦，但不知如何圆它，故此烦恼。约瑟道：圆梦须仰仗上帝的启示，能否让仆人一试？司酒一想，也好，就把梦中所见描述了：一株葡萄，长了三根枝子。刚发芽即开花，枝头的葡萄马上熟了。我便摘了十粒葡萄，把汁挤在酒杯里，再将酒杯端到法老手上。约瑟听罢，闭目祈祷，心中蓦然觉悟：这梦兆预示的不是别的，是以色列的前程（《大串解》1：594以下）！三枝葡萄发芽开花，象征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三代族长筚路蓝缕创业的功勋。其后裔将来要如那株葡萄一样在埃及生长，被人摘取压榨，直至三位先知或领袖来世，即摩西、亚伦和他们的姐姐米莲（《弥迦书》6：4）。那法老酒杯盛的血红的葡萄汁，却是上帝为救子民出埃及而酿造的愤怒，亦即埃及人因为迫害以色列，在劫难逃的十次灾祸（《五十禧年书》48：7）。当然，天机不可泄露，约瑟只说了与司酒本人命运相关的启示：大人，恭喜了！三枝葡萄入梦，意为三天；不出三天，法老定会抬起你的头来，让你官复原职，重新为主公斟酒。“不过，”约瑟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人复出之后，请记得在法老面前替仆人求情，放我出狱。我本是被强人从迦南拐来卖为奴隶的，从来没干过坏事。”司酒满口答应了。司厨在旁，见约瑟把司酒的梦圆吉利了，忙凑近了说：你也为我试试？我梦见头上顶着三只柳条篮子。最上面那只盛了供法老享用的各色糕点。可是飞来一群鸟儿，把糕点啄得一干二净！约瑟一听，面孔变得煞白：这梦兆讲的是以色列出埃及回迦南，立国之后的灾祸！三只篮子代表先后奴役子民的三大帝国，一个更比一个残暴；最上面那只，乃是独霸天下的罗马。而飞来啄食的鸟儿则是救世主，他要把罗马灭了才肯罢休。但天机不可泄露，约瑟只说了与司厨本人命运相关的启示：大人即将无忧了！三只篮子入梦，也意为三天；不出三天，法老定会抬起你的头来，把你吊上木杆，让鸟儿啄你的肉！第三天适逢法老生日，群臣朝贺，大赦天下。法老将司酒和司厨提出大牢，抬起了他们的头：司酒官复原职，照旧为法老斟酒；司厨
佛兰芒无名氏（约１５００）：《约瑟与夫人》。
却上了绞架，恰如约瑟预言。原来侍卫长呈交了“司酒司厨下毒案”审查结论：法老酒杯潜入苍蝇，无证据显示为司酒阴谋；砂子揉进糕点面团，却不能不算司厨失职。内臣渎职，君主之祸，且事涉后宫之安危。故类推欺君之罪，依律判绞，大恶不赦。法老准旨。然而司酒平反复出，亲友同僚轮流宴请，他一得意，就把约瑟的请托忘到脑后去了。一晃两年过去，又到了尼罗河泛滥的季节。法老忽得一梦，见自己独立岸边。突然河水乱响，七头肥壮的母牛走上岸来，到芦苇丛中吃草。接着，浑浊的波涛里又冒出七头瘦弱的母牛，追上那群肥壮的母牛，一张口，竟把它们吃了！法老心头一颠，醒了。不一会儿，又昏昏沉沉睡去。只见田间一根麦茎上发了七朵麦穗，朵朵饱满。跟着又发出七朵，却被东风吹得枯黄。这七朵干瘪的麦穗贴上饱满的麦穗，一摇晃，便把它们吞了。法老猛然惊醒，方知又做了梦。早晨起来，心烦意乱，召集术士巫师进宫解梦，大殿上未免众说纷纭。一个声称，七头肥母牛预示陛下将生七位公主，但出世不久就夭折了，被瘦母牛即七种疾病攫走；另一个主张，七朵麦穗意为陛下将征服东方七国，虽然那七国定要起来造反，如同沙漠刮来的东风，烤得麦穗枯黄。这群占星圆梦的专家争论再三，莫衷一是。法老很不满意，通榜全国，重赏能解梦者；同时严禁含沙射影，诽谤朝政。吓得术士巫师个个噤若寒蝉，生怕一句话说错，脑袋搬家。庭臣们正惶惶不可终日，忽闻司酒上殿叩见法老：托陛下的福，微臣今日记起自己的两桩大错来了：一是辜负了某人请托，二是疏忽了推举人才。遂将当年约瑟圆梦应验无误之事如实禀报了。“这希伯来奴隶确有奇才，可为陛下解忧。”法老将信将疑，传召希伯来奴隶。
第二部分第57章 创世记
牢头得旨，火速提出约瑟，叫他剃净胡须，沐浴更衣，拜见法老。约瑟垂手进了大殿，但见七十级意斯特罗齐（１５８１—１６４４）：《约瑟圆梦》。台阶之上金光璀璨一架宝座，高踞着“埃及七十种语言的主人”，忙下跪行了大礼。法老道：有人举荐你，说你善于圆梦，可是当真？约瑟伏地不起：陛下明察。仆人一无能耐，惟上帝可给法老吉祥的启示！法老便将梦境说了。约瑟听罢，举手向天，闭目祈祷已毕，缓缓道：陛下得梦恰在黎明，此时的兆头最为灵验（《巴比伦大藏/祈福篇》55b）。两个梦意思相仿，都是上帝的启示：那七头肥母牛和七朵饱麦穗，代表风调雨顺七个丰年；接下去七个荒年，埃及颗粒无收，亦即那后上岸的七头瘦母牛和被东风吹得枯黄的七朵瘪麦穗。同一梦兆重复两次，表明这事上帝已经决定，不可避免了。因此仆人斗胆建议：陛下起用精明审慎之人治理国政，同时在各地指派督办兴建德马丁·路德译《旧约》（１５２３）雕版插图：《法老二梦》。
官仓，在七个丰年期间征全国收成的五分之一入仓囤积，妥善保管。有了这七个丰年的粮食储备，埃及就能应付接踵而来的七个荒年，不至于被饥馑毁了（《创世记》41：25以下）。法老点头不语。约瑟再拜道：上帝欲使仆人取信于陛下，特许仆人为陛下报喜：此刻王后临盆，陛下将添一子。法老起身道：智士高见，寡人领了！即命送约瑟去国宾馆歇息。不一时，后宫飞报，王后顺产诞下一子。法老大喜：那希伯来智士句句言中！下令全国献礼庆祝。旋即召大臣商议，欲拜约瑟为相。群臣哗然，掌玺大臣出班奏道：陛下圣明。术士拜相，恐民心难服，外国耻笑。祖宗勒碑布法，万世不移，规定治埃及者须通晓全国七十种语言。何况那希伯来人本是从迦南买来的奴隶，老臣遍查史籍，未见一宗奴隶封官骑马的先例（《太初集解》89：7）！法老沉吟半晌，道：他有没有真才实学，你们明天考一考吧！约瑟在国宾馆里，得知要考他七十种语言，不禁犯了难。想来想去，只怪当初信仰不坚，才会请司酒向法老求情，把希望寄托在拜偶像的异教徒身上（约瑟夫《犹太史》2：5：1）。于是重新沐浴更衣，设香案向上帝深深忏悔。那悔悟者的心香最是耶和华的喜爱；当晚，即遣天使长加百列下凡，为约瑟传授语言，并赐名“约和瑟”（yehoseph），就是将天主圣名四音（YHWH）的第二音插入约瑟（yoseph）的名字，作为耶和华与他同在的见证。约瑟得了圣名的音，耳舌唇齿就如天庭神子般灵便，哪还有听不懂说不了的语言（《巴比伦大藏/疑奸篇》36b，串解《诗篇》81：5）！次日早朝，群臣操方言俚语轮番盘诘，约瑟应对自如，口若悬河。法老赞叹不已，命约瑟登七十级台阶，赐坐法老右手议事。问众大臣三遍：如此为神灵眷顾者，寡人去哪里找第二个？放眼三洲，可有谁比他精明审慎？无人回答。遂拜为宰相：当着满朝文武，将玉玺戒指摘下，戴上约瑟的手指。又亲自为他披细麻官袍，佩金项链，赐其出行乘骏马、坐法老副车，官名“神言而生”（zaphenath…pa‘neah，埃及语，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