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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

燃烧吧!火鸟--琼瑶-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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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管你怎么办,我告诉你我要怎么办!”嫣然气极的喊:“我刚刚去看了她,她 那么瘦,那么可怜……凌康!你混蛋!你真混蛋!你在做什么?你在谋杀她吗?我告诉你 ,我要接她回家,妈妈也这样决定了,我们接她回家,等她身体壮一些了,再把她送还给 你!” 

  凌康正色看她。“不行,”凌康严肃的说:“你们不能接她回家!” 

  “为什么?”嫣然愤然问。“因为我是她的丈夫,因为我爱她,因为她要跟我生活一 辈子……我可以把她送回去一天两天,总不能永远把她送回去……她最终还是要跟我生活 在一起。不行,嫣然,你们不能接她回家。她不快乐,是我的失败,她的憔悴,是我的责 任,我会——”他咬牙沉思。“想办法让她快活起来,她必须快乐起来!否则,我跟她之 间,就没有前途了。如果我今天让你们带她回家,那等于……是我放弃了她!你懂了吗? 嫣然?”嫣然瞪著他,有些迷糊,有些明白,凌康那一脸的庄重和严肃,不知怎的,竟令 她满怀感动,感动得想掉泪。 

  “如果你还不懂,我再说明白一点,”凌康更严肃了,眼睛深沉恳切。“她现在是我 的妻子,不再是卫家的小姐了,我和她休戚相关,荣辱与共,欢乐和愁苦都糅和在一起, 我不能把她交给你们——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一大关键,我预料,如果我放她回去,我就— —真正失去她了。所以,不行!嫣然,不行!”嫣然眼中弥漫著泪水,她一向知道凌康对 巧眉用情之深,直到此刻,她才衡量出那深度——简直是深不可测的!

12 

  五月二十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天气已经很热,台湾的夏天比什么地方都来得早 ,嫣然早上上班的时候,注意到花园里的一棵石榴花,已经灿然怒放了。阳光很好,把石 榴花照成了一树火般的红。 

  照例到办公室上班,嫣然今天有些心神恍惚。昨晚母亲又去看过巧眉,回来之后只是 摇头叹气,不用追问,嫣然也知道巧眉不好,凌康也不好。因为凌康的好与不好,都牵系 在巧眉的好与不好上。怎么办呢?人生就有许多打不开的结,就有许多无可奈何,两个相 爱的人结为夫妇,该是欢乐的开始,怎会变成欢乐的结束?难道婚姻真是爱情的坟墓?所 以,嫣然不敢结婚,虽然安骋远旁敲侧击到正式提出,嫣然只是逃避,巧眉的例子使她触 目惊心,使她烦恼、牵挂、担忧,而无法帮忙。到了办公厅,方洁心只是冲著她笑,笑得 又神秘又暧昧,有什么好笑?方洁心倒是个乐观的女孩,成天爱笑,心无城府,这样的女 孩有福了。嫣然往柜台里一坐,才发现桌上有一瓶翁百合,插得好好的一瓶翁百合,而且 是极稀有的橙色的!她心中一跳,拂开百合,果然,有张卡片落下来,她拿起卡片,是张 有银边和银色暗纹花的纸,雅致无比,上面写著:  “别忘记这个日子,五月二十日! 

  三百六十五个欢乐,三百六十五个爱, 

  一年里有多少故事,多少悲欢, 

  加起来仍然等于一句:我爱你! 

  这个日子当然值得纪念,是吗? 

  这个日子可否得到答案?是的! 

  我听到你说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让我们把过去三百六十五个日子, 

  变成未来百年相聚的基石!” 

  嫣然抬起头来,发现方洁心在笑,罩得住在笑,新来的李小姐在笑,管理处的张处长 在笑……老天,她猜,全办公厅,全图书馆都看过这张卡片了。安公子啊安公子,你永远 不管别人会不会尴尬吗?她想著,脸涨得红红的,假装若无其事,她整理著借书卡,整理 著图书目录,整理著书籍损耗单,整理著会员资料卡……整理许多她不需要整理的东西, 以掩饰她的羞涩。但是,在这羞涩的底层,她心头却酝酿著某种甜蜜,某种满足,某种喜 悦,某种酸楚的温柔——加起来仍然等于一句,她爱他!那个安公子,那曾让她笑,曾让 她哭,曾引起姐妹间的轩然大波……她的手指停止翻弄借书卡,她又想起巧眉。想起琴房 里的一幕,巧眉紧偎在安公子怀中,她闭著双目而泪流满面。嫣然心脏一紧,本能的甩甩 头,不,今天不能想到这个,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今天绝对不想这个!今天,五月二十日 ,相识一周年,今天,生活里不能有巧眉。 

  快下班了,她低著头在填一张借书卡。 

  “喂喂!小姐,小姐!”有人在柜台前呼叫著:“借书出去可以吗?我可受不了在图 书馆里看书!” 

  她抬起头来,安骋远咧著嘴在对她笑。她心里暖烘烘的,眼里湿漉漉的。这就是他第 一次来时说的话!她故意板著脸,故意装著不认识他,故意问: 

  “你要借什么书?”“借一本很复杂很难读的书——书名叫卫嫣然。我等不及要看, 能马上借出去吗?” 

  “恐怕不行,”她一本正经。“我记得,这本书你常常借,怎么还没看够?”“永远 看不够。偏偏这本书只有贵图书馆有,唯一的珍本,害我整天跑图书馆,我正预备,不管 三七二十一,把这本书偷回家去藏起来……”“哼,咳!咳!”嫣然慌忙咳起嗽来,注意 到方洁心、李小姐等都竖著耳朵在听,而且个个在笑。不能和安公子乱盖了,这家伙口没 遮拦,想什么说什么,再说下去,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抓起桌上的皮包,她急促的说 :“好了,好了,走吧!”走出图书馆,坐上安公子的小坦克,嫣然说: 

  “我对你这辆车子很好奇,最初看到它的时候,我认为它顶多三个月就会报销,没想 到它咳呀咳的,居然也不出大毛病,用了这么久!” 

  安公子不说话,还没发动车子,就把她拥在怀中,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吻。她推开他, 面红耳赤的说: 

  “你怎么搞的吗?大街上也不安分!那么多人看!” 

  安公子发动了车子,一面开车,一面说: 

  “嫣然,你知道你的毛病在什么地方?你太介意别人对你的看法!你们姐妹都一样, 好像活著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要求合乎礼节,合乎教养, 合乎别人的要求。于是,你们活得很累!活得很辛苦,何必呢?……”嫣然瞪著街道出神 。是的,这就是巧眉不快乐的原因,做一个好媳妇,做一个好妻子……她说她有两个自我 ,一个好的自我,一个坏的自我。而今……她一个自我都没有了,迁就别人,符合别人的 要求。她成了一个空壳,比空壳还糟糕,空壳可以没思想没感情,她却不能没思想没感情 。她咬著嘴唇,沉思不语。“怎么了?”安公子看她。“想什么?生气了?今天不许生气 !今天是纪念日!”唉!每天都是纪念日!她笑了,回过神来,看著安公子,他对著她笑 ,眼睛里柔情万缕。 

  “我们去哪儿?”她问。 

  “我正要问你!”他回答。“每次都是我决定去哪里,今天由你决定!要怎么庆祝? 到什么地方去吃饭?或者去跳舞,或者去海边赏月?或者到深山里去?或者去你家坐一个 晚上……什么都由你,你说怎么过,就怎么过!” 

  她挑起眉毛,深思著。“全由我决定吗?”她问。“我怎么说就怎么样吗?你完全没 有异议吗?”“是的。”他爽朗的说。“今晚我是你的奴隶,女王怎么吩咐,小奴隶就怎 么做!”“那么,我说——”她想也没想,冲口而出:“我们去接巧眉和凌康出来,四个 人去吃一顿,聚一聚!” 

  “吱”的一声,小坦克在街边急煞车。 

  安公子回头瞪著嫣然。 

  “你真想这样做?”他问,眼神里明写著困惑。“我以为……今晚是属于我们两个人 的。” 

  “我真想这样做。”嫣然回答,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事实上,在图书馆里的时 候,她曾经连想都不愿去想巧眉,现在,却觉得迫不及待的要见她!她忽然强烈的怀念起 过去,怀念起四个人在一起唱“口克口克咔咔”,和大谈“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日子。“ 骋远,”她凝眸问:“你有多久没见到巧眉和凌康了?”“很久了。”安骋远低声答,巧 眉的名字仍然勾起他心底的创痛。“我想……”他哼著。“我们还是两个人单独过比较好 ……”“怎么?”嫣然尖锐起来。“你还是怕见巧眉吗?” 

  “嫣然!”安骋远低呼了一声,点头说:“好,我们去接他们!不过,总不能这样闯 了去吧!或者他们有事呢,总该先打个电话问一问。”“你开到路边电话亭停一下,”嫣 然说:“我打电话去问!” 

  安骋远不再提任何意见,车子往前开去。在路边的第一个电话亭停了下来,嫣然下车 去打电话,安骋远有些心神不定的坐在车内,心想,今晚是完蛋了!他本想在今天晚上, 逼嫣然答应婚期。而现在,加入了凌康和巧眉,还能谈什么?他不懂嫣然为什么要约巧眉 和凌康,难道,事到如今,她还要证实一些什么!他不安的蹙眉,不安的用手摸著方向盘 ,不安的等待……嫣然说了很久的电话,可能凌康夫妇也不想出来,本来嘛,人家还在新 婚燕尔的阶段,谁要和你们共度良宵!嫣然打完电话回来了,坐进车子,她简单的说: 

  “好,他们在大厦门口等我们,去吧!” 

  怎么?他们竟没有拒绝?安骋远无可奈何的往仁爱路开去,一面问:“你的计划是怎 样呢?” 

  “去法国餐厅吃牛排,然后去海边赏月!” 

  “嫣然,”他小心翼翼的问:“巧眉能去法国餐厅吗?能用刀叉吗?能去海边吗?能 赏月吗?” 

  “哦,她能!”嫣然肯定的点头。“她必须能够!否则,她就成了凌家那栋大厦公寓 的囚犯!走出那监牢的第一步,是适应正常人的生活!”骋远深深的看了嫣然一眼。她用 了两个很刺心的名词:“囚犯”和“监牢”。他不知道这两个名词的意义,直觉的感到, 巧眉和凌康可能不大对劲。这里面有问题,他不敢问,自从发生巧眉的事件后,他就再也 不敢问有关巧眉的任何问题了。当他们接了凌康和巧眉,当他们终于坐在法国餐厅里的烛 光下,当骋远不可避免的再见到巧眉,他终于明白嫣然的意思了。巧眉坐在那儿,烛光映 在她的脸上,她苍白得像半透明的,瘦削的下巴,空洞的眼神,勉强的微笑,惊怯的表情 ……她本来就有些虚飘飘的,现在看来更不实在了,她憔悴得像个幽灵。他心悸得不敢去 看她,转眼看凌康,凌康也不见得好到那儿去,瘦了,深沉了,会抽烟了,他总是一支接 一支的抽著烟。牛排送来了,四个人间仍旧很沉默,谈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谈话,天气, 工作,物价,时局。牛排来了,在每人面前冒著烟。嫣然看著凌康,稳定的说: 

  “凌康,你帮巧眉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巧眉,你右手是叉子,左手是刀子,你 不必用刀子,因为凌康已经帮你切好了。你可以用左手扶著盘子,当心,盘子很烫。好了 ,拿起叉子,你可以吃了。多吃一点,在台湾,没有人死于营养不良症!”巧眉吃了起来 ,骋远惊奇的看嫣然。在这一瞬间,他觉得爱透了嫣然,恨不得再当众吻她一次。也在这 一瞬间,他知道嫣然为什么要把巧眉约出来了。她在想办法救她,救这个已站在死亡边缘 的女孩。 

  凌康的精神来了,神情迅速的变得充满生气与活力。他和嫣然交换了一个视线,完全 领悟了嫣然的用心。他熄灭了烟蒂,帮巧眉切肉,拌生菜沙拉,递叉子,铺餐巾,送餐巾 纸,一面做,他一面轻快的说:

  “巧眉,这家餐厅气氛很好,很欧洲味。你一定不懂什么叫欧洲味?欧洲是古典的、 艺术味很浓的。这家餐厅也是,我们顶上有一盏花玻璃的吊灯,光线很弱。窗子上也是花 玻璃,所谓花玻璃,就是彩色玻璃拼起来的,你可以想像那样子,是?我知道你还有颜色 的记忆。我们桌子上,铺著红白格子的桌布,你摸摸看……”他握住她的手,去抚摸桌布 。 

  “是麻布的。”巧眉低语,脸上已漾起一丝红晕来了。声音里微微带著颤音,兴奋而 好奇的颤音。 

  “对,是麻布的!”凌康说:“我们桌上还有个杯子,里面点著一支蜡烛。还有个小 小的银花瓶,里面插著一朵红玫瑰。”他把玫瑰递到她面前去,让她用手摸那瓶子。“这 瓶子有长长的颈项,有一个弧度很好的柄,像一个茶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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