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剑桥-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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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男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女儿的爱人。有个笑话一直记忆犹新:某个男人得意洋洋的在电话里向朋友夸耀:“我正在享受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将别人未来的老婆抱在自己的怀里。”那时在他膝上的并非什么美艳娇妇,而是他四岁的小女儿。男人的幽默在二十年后变成了一声叹息。女儿新婚之夜,老父大宴宾客,喝得酩酊大醉。别人都以为他沉浸在嫁女的喜悦之中飘飘然然,不想他忽然放下酒杯,长叹一声:“哎,那小子现在想必正在放肆了!”我笑着把这故事说给爸爸听,他一脸的尴尬,说这笑话简直太毒,把男人心里的脆弱不留情面地统统翻出来了。小时候,只要有男生到我们家去,爸爸就摆出一副无比严肃不苟言笑的表情,以致于我的第一个puppy lover 可以在我面前长篇大论的蜜语甜言,可见了我爸连一个只有主谓语的简单句都说得颠三倒四。有男孩子打电话找我,只要是爸爸接的,都会细致入微地了解对方的基本情况。相熟的朋友打来电话听到我爸的一声“喂?”就干脆一连串地自报家门,省了他的事儿。我对此极度不满,嫌他俗气而老套,他却十分无辜:“我对他们根本没兴趣,只不过为你接电话,当然要帮你问清楚嘛。”懒得理他。
后来长大了,感情的事是不愿与他细说的。我是个内心顽固倔强的孩子,因为无法说服自己和生活妥协,在感情路上一直走得磕磕绊绊。他担心我,却不敢问,怕我烦心。有时隔着千山万水地在电话里聊着家常,他却能在我的嘻嘻哈哈间体会出我内心深处的另一种悲伤。他会很认真地对我说:“爸爸希望你幸福,不仅仅在你未来的事业上,也在情感上。”“不要煽情,我恶心啊。”我会岔开这些,随便拣一个话题和他乱扯,鼻子却是酸酸的。我知道他在家里的橱顶存了大大小小几十瓶的好酒,等我婚礼的那一天,一醉方休。我知道那时像他这样黏糊的男人难免会有些难过的,可我也知道那一天是他真心盼望的。
一直以来,旁人包括我自己都认为爸爸对我的期望很高,因为从小我便是他的骄傲。是的,我的每一点成绩都让他雀跃不已,他会把报纸上每一篇关于我的文章剪下来随身携带,甚至会在电视访问中侃侃而谈他所谓的“教育方法”。可是,当我一度在挫折中挣扎的时候,当我以为他会鼓励我卧薪尝胆奋发图强的时候,这个黏糊的男人却坐在我身边,悄悄告诉我他和妈妈的积蓄足以供养我过虽不富裕但却衣食无忧的生活。“真正让我们骄傲的是你的懂事,是你的善良,而不是你外在的光环。”有的时候,最简单的期望却能给人最大的动力。
我讨厌黏糊的男人,但是,我爱他。我始终不是一个会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对于在乎的人有时反而变得凶巴巴的。但我清楚地知道世界上没有哪一个男子会给我这样的爱,世界上也没有哪个男子会得到我这样的爱。茫茫人世,纷纷红尘,有一种爱,它是唯一。
第三部分:有一种爱万圣节说鬼(1)
进了11月份,剑桥Market的摊头就摆满了大大小小黄澄澄的南瓜,看见这种充满着喜悦感和童话意味扁扁圆圆胖乎乎的金黄色瓜类,我忽然意识到万圣节就要来了。我原以为万圣节是美国人的传统节日,没想到英国人也对此兴趣十足。记得刚到剑桥的时候,常常看到一些礼品店里出售各种青面獠牙的橡皮面具,心想什么人会买这么些个无聊难看的东西,后来才晓得原来是专门为这个节日预备的。虽然这算是西洋的鬼节了,可是那鬼气倒不如东方那么森然庄肃,倒是充满着童心稚气,不过是个小孩子扮鬼吓唬吓唬人的好玩日子嘛。
下午在家写小论文。正在昏天黑地焦头烂额间,忽听得有人敲门。打开门居然是一个年轻的英国女士带着一对双胞胎小男孩。他们长得好像,都有金色的漂亮卷发和一双清澈深蓝的眼睛。小伙子们的脸上用彩色油笔画着鬼脸,冲我大喊: “Trick or treat?” 小时候在英文课上听说的万圣节的传统竟然真的就在我眼前了。“Treat; of course。”自然是不忍心让孩子们空手而归的,我转身回屋里,翻出了一袋夹心饼干,他们各自取了一块,蹦蹦跳跳地去敲下一户人家的门了。
晚上,恰巧有一位中学时代的朋友从伦敦来看我,就领着她到学院去吃Formal Hall Dinner。她是客人,所以只要穿着得体就可以了,我却照例还得穿宽大的黑袍子。朋友忍不住望着我笑,说这鬼节里穿成这样,真有些鬼魅的感觉。我瞪了她一眼:严肃点!就算是,我也是庄重而有学问的鬼。菜是实在不敢恭维的:两根香肠摆成V字状,再加上一些土豆泥,that’s all! 不过菜名很有趣——the witch’s fingers(女巫的手指),和这鬼节十分符合,亏着厨师想得出来。甜点是巧克力果仁冰淇淋,浇上草莓酱,好吃,精光。
吃完了饭,我领着朋友在剑桥小镇的街上散步。今天的街头异常的热闹,原来是学生们在举行万圣节的化妆大游行:超人、小丑、巫师、吸血鬼、稻草人、ET外星人,你就见着一群群的男鬼女鬼老鬼小鬼在争奇斗胜,仿佛走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鬼世界。走着走着,一个妖艳妩媚风姿绰约的女妖精扭着腰向我们迎来,她朝我们乱抛媚眼,电光四射。可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个涂脂抹粉穿了女裙高跟鞋的男人扮的。我和朋友说我是真的欣赏这帮外国人认真的性格,做什么像什么,就连扮个鬼,也要配上全副行头,扮得尽善尽美,一幅煞有介事的模样。朋友说你不也是如此认真投入的人么,中学时候参加戏剧节演出,你扮《美人鱼》里的巫婆,就演出了十分的丑陋加上十二分的恶毒,怕是南外戏剧史上最让人痛恨的女巫了。我说没办法呀,他们总不给我白雪公主美人鱼灰姑娘之类的美丽的角色演,只能在这丑角儿上用用功过把瘾了。
“你怕鬼么?”朋友边走边问我。
我笑着摇摇头。
“是不信么?”
“那倒不是。反正没真的见过,也不能说不信。”其实,暗地里,我是希望有鬼存在的,大概是小时候《聊斋》的故事读多了吧。我觉得那里面的鬼实在是可爱,像什么狐狸大仙兔子精梅花女妖芭蕉女鬼之类的,你永远不知道她以什么方式出现,以什么方式消失,她很神秘;美丽动人就不说了,而且个个情深意重,对待朋友是“一腔热血酬知己”的豪爽,在对爱情的追求上也要比很多虚伪懦弱的人类勇敢坚定。我喜欢那娇憨可人、笑如银铃的婴宁,喜欢那“拚作一生休,尽君一日欢”的荷花三娘子,喜欢那不恋富贵、不迷红尘的翩翩,喜欢那兰心蕙质、见微知著的辛十四娘。那些鬼非但未曾让幼小的我有过丝毫的惧意,相反,她们身上的那种率真、灵动、智慧、痴情、风趣、勇敢都让我为之心折。说来有趣,儿时对我性情有巨大影响的竟是这中国古书里栩栩如生的鬼魅们。
如今,我更是不可能怕鬼了。剑桥这个地方,有历史,出名人。若能在这里遇着一鬼,也是人生的一大福分了——因为那必然是一个伟大不凡流芳千古的鬼。我告诉朋友,就在从哥顿学院到剑桥市中心的路上有一条格外幽静的小路叫做“万灵巷”(All Souls Lane),那里面有一块墓地名为“升天墓地”(Ascension Cemetery),墓地里就埋藏着许多伟大崇高的鬼。“真的很多么?不过是一块墓地啊。”她好奇地问。
“有2位诺贝尔奖的获得者,7位荣誉勋位(The Order of Merit)获得者,8位剑桥大学知名学院的院长、15位英国的爵士还有39位在《国家传记辞典》收录的名人,不算少吧?”
“哇!”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都有谁啊?”
其实有很多伟大的鬼的名字我也记不得了,只好拍脑袋报出了几个印象深刻的:“比如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就是那个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哈耶克的远房表亲还有达尔文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植物学家F。达尔文和从事科学仪器制造的小儿子H。达尔文。大名鼎鼎的政治经济学家马歇尔也埋在那里。马歇尔曾经在圣约翰学院学习数学,后来在功利主义哲学家西奇威克的影响下改变了研究方向,他提出的“均衡价格论”为“新古典学派经济学”奠定了基础。他在1890年出版的《经济学原理》一书更是一代经济学家阅读和研究的经典著作。今天剑桥大学经济系的图书馆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哦,还有人类学家,《金枝》的作者弗雷泽,维生素的发现者生物化学家霍普金斯,原子的分裂者物理学家科克罗夫特也都安息在这块不大的墓地里。”
“敢情这些伟大的鬼都是男的呀。”朋友听得倒是仔细。
第三部分:有一种爱万圣节说鬼(2)
这其实一点儿不奇怪,剑桥自1284年成立到今天近八百年的历史中,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里它都是一个纯男性的大学。关于这一点,你只需要在挂满着学院鼻祖们肖像的食堂里望一眼就够了:历史上著名的教员、学生,全部都是男性。剑桥,它曾经是一个像梵蒂冈一样严格的男性世界。对此弗吉尼亚。伍尔夫描绘道:“我们的每一位男性亲戚都被扔进这台机器,然后,在他们60岁从另一头重新钻出来时,就成了一名学校校长、海军上将、内阁部长或法学家。”一直到1869年,剑桥才有了第一座女子学院——哥顿学院(Girton College)。它的创始人埃米莉。戴维斯女士让她的女伴们搬到位于城郊的一座村庄,为的是和男子学院保持安全的距离。虽然女性终于可以在剑桥接受教育,但对女生的种种限制却依然存在:1887年和1897年,剑桥的考试委员会两次决议不管女性取得多么优异的成绩都不允许获得剑桥的学位。难怪有人说一场世界大战可以使牛津的妇女获得大学的完全成员权;但却要两场世界大战才能使剑桥女性赢得这一宝贵权利(牛津大学于1921年授予妇女完全成员权,剑桥则是在1948年)。剑桥对女性权利的抵制居然还获得了一些所谓的“绅士”的赞赏。加拿大文学家John Leacock在他的书《My Discovery of England》里就写道,看到“那些女子穿着学士袍,戴着学士帽在牛津的街上转悠,”他就觉得不舒服。他还为剑桥成功地将女性阻挡在校门之外而感到由衷的高兴。真是让人愤怒!
权力会因为历史的不公而被暂时否定,但是能力和智慧却不会。就在这片墓地里,就埋着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她叫作斯科特。斯科特是剑桥纽南姆女子学院(Newnham College)的女学生,她在1890年的一次数学考试中表现出了惊人的数学天分,以第一名的成绩令所有的剑桥男子瞠目结舌。尽管如此,她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出现在正式的学生名单上,她也没有资格凭借自己的优异的成绩和出众的智慧申请学位。直到1948年,剑桥大学终于可以为女学生正式授予学位的时候,这位斯科特小姐已经是95岁高龄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她过世后就被葬在剑桥的这块墓地里,和许多剑桥伟大的男性一样。
朋友听我说着这墓地里名人的故事,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于是我逗她说,这万圣节的晚上去“万灵巷”最有意思了。因为那里万籁俱寂,只是偶尔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几乎一点光亮都没有。运气好的话,说不准我们真能遇上个把在墓地里闷得发慌外出溜达的伟大的鬼,还可以他们好好聊聊科学文学或者是经济学的话题。
朋友脸色微变,摇摇头说算了算了:还是下次白天再去吧,我反正是绝对不相信有鬼这么个玩意儿的,管它伟大也好平庸也罢。
我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是怕的,只是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