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n种生活-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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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鄙夷的目光中上楼,在人家不屑的表情中结结巴巴说完自己的愿望,然后像贼一样溜走的人。
其实,我真的是一个贼:当我拎着礼品来到某人的家里,我将我自己的自尊和自爱偷得一点儿不剩,我是我自己的窃贼。我到人家的家里,却是为了偷窃自己。是的,我惧怕,我退缩。没有人故意折磨我,女主人非常好心,而且善意地为我沏茶,男主人对我更是礼貌有加。然而,我依然感到了退缩,我是我自己的羞辱者。我的羞辱来自我自己。
当我为了一点儿小小的利益,当我为了一点儿小小的欢乐,当我来到某个路口,我退缩。一天,一个编辑请我们吃饭,饭后她想上街购物,我脱口而出,愿意陪同。可是当在场的其他人开始借此开玩笑的时候,我退缩了。一天,我的学生来到我的寝室,向我请教问题,我没有关门,让门开着,我为什么不愿意将门关上?因为我在女学生面前感到退缩,我害怕人家的议论。一天,我的同事找我,要我和他一起向领导反映校车的班次问题,我拒绝了,因为我退缩,我感到自己地位不稳,感到威胁正在集中……我彻底地知道了自己的怯懦,我将退缩到我自己之中。我为什么选择写作,因为我退缩,我只能在纸上和自己谈心,我只能在自己的书房里和自己呆在一起的时候才感到安全,我用写作为自己足不出户的退缩辩护。
因为我不喜欢和生人来往,我不喜欢在这个世界中走来走去地寻找什么,我愿意在这个世界之外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我不喜欢虚伪地应酬交际,除了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之外,我不喜欢和别的什么人来往。我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我的家门总是关得严严的,窗帘总是拉上,除了夏天以外,我不喜欢和太阳光在一起,我不喜欢亚热带的太阳那种仓惶的感觉,我喜欢的太阳是炽热的,灼烈的疯狂的令人眩晕的。四月、五月,春天了我还是在用取暖器,一年中我有8个月开着取暖器,我的家里总是用大功率的白炽灯泡,白天也用,因为这样我觉得暖和。我和这个世界是隔离的,这样我觉得安全。一个这样生活的人能干什么呢?他只有写作。我的朋友见到我总是问最近写了什么没有,我见了他们也总是这样问他们,写作成了我们的生活,但是我不是被迫选择了它,在楚城这样的地方,我主动选择了它。其实我总是呆在密封的家里,我的这个家放在哪儿都是密封的,它近乎和周围毫无联系,我的邻居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和我有固定关系的人几乎都不知道我现在住的地方,我一个人孤立地将自己放在这里。这就是我所说的在写作。
请这个世界原谅我这个退缩之人,并允许我生活在我的退缩之中吧。我对自己的人格已经绝望,即使我义无反顾踏上一条苦行的路途,我依然不能找到自己的人格。即使在旅途上,我独自一人,我依然会是一副弯腰弓背的形象,因为我在我自己面前也是退缩的,我的自卑使我自己对自己感到厌倦,因而说服自己在旅途上行走,需要另一个我,横眉冷对,对那个弯腰弓背的人显示威权和力量,他是主宰和锁链,葛红兵必须时刻向它屈服,在它的鞭笞中屈辱地前进。这是退缩之人对他自己的惩罚。
第一部分第5章 只要你还没有死亡得彻底,你就将和它同床共枕
一种忧伤在我的心里徘徊,挥之不去,它深深地积淀在我身体的隐蔽之处。当你试图寻找它,和它谈判,它却隐藏了起来,当你忘记了它,它却不经意地出现在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它仿佛已经知道你即将到来,已经在那里等着你。它让你绝望,不是因为你知道,而是你不知道,你永远都无法弄清楚它为什么这样紧紧地纠缠着你,像毒蛇,像藤蔓,像恶梦。
这是一种处境:你的妻子突然发火了,她指着你的鼻子,死死地揪住了你,你像一具木
偶一样被她颠来倒去;有一天你发现一个朋友很长时间没有和你联系,他正在疏远你,可是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疏远你,你也永远没有机会向他解释;你的同事突然之间开始了英语复习,因为马上就要评职称了,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通知你,当你再去报名的时候,报名时间已经截止。
他们在不经意中将一种忧伤强加到你的头上,但是,你不能找任何人报复——根本就没有人应当为此事负责,该为此事负责的实际上是你自己,你自己不好。这是一种多么屈辱的忧伤啊!莫名所以的,无可救药的,就这样它死死地缠绕着你,让你无从解脱。你呆呆地坐到天亮,任时间在你的身边悄悄溜走,因为时间对你已经没有意义,你只想时间快点过去,你只想让时间医治你的暗伤。可是时间只会将它积淀在你的身体的深处,让它成为你身体里的癌症,并不能真正地消灭它。
消灭它的惟一方法就是麻木,一个痛苦紧接着一个新的痛苦,因为习以为常你麻木了,你将痛苦看成是生活本身。你失去了对欢乐的想象力,也失去了对痛苦的敏感,这就是生活。就如同在黑夜中生活的人,他将黑夜当成了生活的常态,而将黎明当成了生活的变态,他畏惧的将不再是黑夜,而是白天。
麻木吧,葛红兵。习惯于在忧伤中煎熬着生活,然后将忧伤当成生活的全部,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苦痛,等到有一天你失去了对欢乐的想象力,那么在没有任何欢乐的对比的情况之下,痛苦就不再叫做痛苦了,相反它成了欢乐的另一种形式。——一个人他从来没有尝过糖的味道,那么甜和苦对他有什么意义呢?苦就是甜,甜就是苦,二者没有区分。这是老庄思想的精华,弄得你赤贫,剥夺你的一切,弄到你没有甜头可吃的时候,你就将痛苦当成欢乐来体验了。赤贫也变成了富有(大贫若富),愚昧就变成了智慧(大智若愚),大苦变成了极乐(大哀若乐)。所以贫瘠的中国人喜欢老庄不是没有道理的,你对他们不能总是厌恶,厌恶。
然而绝望依然如故,它依然在你的身体里生长发芽,只要你还没有死亡得彻底,你就将和它同床共枕。对于你来说它是一个勤奋的监护人,你没有起床的时候它已经起床,并且梳洗打扮好了,当你出门,它就紧紧地尾随在你的身后,当你遇到一个朋友的时候,它就对那个朋友说,你该回家了,你该回家和它单独呆在一起了。
在这世界上,谁能摆脱绝望的纠缠?只有老人。他们失去了希望,只是和回忆联系在一起,这个时候,他就可以不绝望了,而一个年轻人,当他想到未来,当他发现未来已经被他一夜之间用尽,但是他又必须在那个似乎已经用尽的无穷无尽的未来到来之前活着,他必须这样暗无天日地延续下去,直到年轻而死,他难道不该绝望吗?对此,他还有什么呢?除了绝望,他所剩无几。
第一部分第6章 看不到真理,是感官的长处
古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萨哥拉讲道:“由于感官的无力,我们才看不到真理。”他说得太对了,感官使我们抛弃“真理”。那就让我们和感官合谋抛弃真理吧,并感激我们的感官——让我们循着和阿那克萨哥拉相反的方向来理解他的用意。
一想到那些被人嚼烂了的所谓真理,我就感到恶心。我得说,看不到真理,是感官的长处,而不是感官的罪孽——你要知道真理这个词现在非常肮脏。但是人们却常常相反,他们
不相信自己,他们因为愚蠢地相信那些所谓的真理,而放弃了感官。
有相当长的时间,我以为感官是可以欺骗的,我以为可以制造虚假的欢乐来满足它。我到处寻找欢乐,我以为欢乐隐藏在舞厅的立柱后面,藏身在情人的眼神之中,遁迹于茶馆的烟雾之内,如果你在那样的场合看到一个弯腰弓背,四处搜寻的人,你一定不要笑话他,因为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正在寻找他梦想的欢乐。可是他这样做恰恰是错误的,娱乐业的发达给现代人的最虚妄的幻觉就是:欢乐和钢铁、家具、汽车一样可以通过工业化的生产制造出来。
人们对快乐的误解是何其深呢?人们以为快乐是可以制造的,他们发明了娱乐业。今天,娱乐业已经成了一种庞大的产业,达到了无处不在的地步,可是我们真的可以从中享受到快乐吗?许多人在娱乐业的角子机里投入大把大把的钱,他们希望角子机转了一圈之后就将欢乐制造了出来,带给他们。
然而欢乐是不可制造的,可以人工制造的只有空虚。你邀请一大堆朋友来家里喝酒,半醉半酣之中将送走朋友们,然后你睡着了,你以为你已经成功地驱走了空虚,可是当你深夜从宿醉中醒来,独自面对一排空酒瓶,你却发现空虚就藏在那些空酒瓶里,它不但没有离开你半步,相反离你更近了;当你感到孤独,你去寻找你的情人,在情人温暖的怀抱中,你仿佛得到了欢乐,可是子夜时分你醒来了,你偷偷地起床然后下楼,你以为你的情人正在梦乡之中,你蹑手蹑脚。但是当你走到夜晚的大街上,你才发现,情人哀怨的目光正从阳台上追寻着你渐行渐远的身影,你的空虚在这目光中一下子被放大了无数倍。
别试图制造欢乐来填补什么,当你和你的朋友在茶馆喝茶,你和你的朋友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今晚的欢乐,你说:“今天真的是很高兴。”你的朋友也说:“今天真的是很高兴。”这个时候,你能相信这份欢乐是真实的吗?你在心里难道不是在怀疑这份欢乐?否则你们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强调它呢?别试图用喧闹战胜空虚,喧闹不是空虚的对手,一群人登山看远,美食、盈月、此起彼伏的笑声,这些都不能填满你的空虚,最终你会发现,颓然乎其间的那个人一定是你自己。大家都在强调着一种欢乐,为别人表演欢乐,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否真正欢乐,这个时候,空虚将在每一个人的笑声背后露出它存在的蛛丝马迹。
让空虚去面对空虚,让无聊去面对无聊,让自己面对自己。
有的时候我问自己,我是否失去了和自己呆在一起的勇气?我是否对自己感到恐惧,我讨厌我自己吗?我为什么不能和自己呆在一起?这是一种症状?虚无者的症状。为了逃离自己而寻找欢乐注定是要失败的,因为欢乐需要另一种生存的状态。
真正的欢乐和疯狂联系在一起。除了欢乐本身,你忘记了所有的东西,此刻你不仅在身体上是一个欢乐的人,同时也在精神上是一个欢乐的人,你是一个欢乐英雄。这样的状态只有在癫狂的处境中你才能找到。欢乐使人发疯,你在自己的身体里学习疯狂,你会死在你自己的身体里——只有你死去,让另一个你不认识的自己代替你活在欢乐中你才能体会什么是真正的欢乐,这是对疯狂的奖赏,它遵循另一条规则。疯狂也需要能力和勇气。
然而现在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我的身体接受屈辱,现在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我的灵魂死掉——我死掉了,在别人的施舍里,道德主义者扔过来的镍币击中了我的要害,从路边的垃圾堆里,我把它捡出来:发霉的米饭——这是我们的父母——这个动作证明我没有学会疯狂。我对道德主义者依然如此的敏感,到了忘我的地步,这充分说明我实际上正滑行在另一条生存之路上——一条和我的生命本身越来越远的道路上。
让我发疯吧,让我疯狂吧。给我力量,让我疯狂。让我,一个道德主义的人发疯吧,让我弯下腰接受别人给我的屈辱,让我流着哈喇子定眼看着路边走过的所有行人,让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一种耻辱。一个追求欢乐的理想主义者,他悄悄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他化装出行,来到公园里,和欢乐幽会。他渴望欢乐,日夜追逐欢乐,可是又为欢乐感到可耻,为自己不能拒绝欢乐的诱惑感到无脸见人,所以一个欢乐的他总是和办公室里一本正经的他毫不搭界,每当他完成了欢乐的夜行回到办公室,他立即变化了自己的嘴脸,他试图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不要欢乐的人——无论在讲台上做报告(他害怕以他欢乐的样子面对群众,相反他试图让群众以为他是一个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的人,甚至和他的妻子、儿子在一起时他都是如此)。这是一种充满耻辱的欢乐,欢乐的人却要在别人的面前假装不乐——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欢乐更屈辱?更虚伪?就像一个人,他有一件美丽的衣服,但是是偷来的,他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