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想过浪漫生活-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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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那样孩子气,那样精明,那样和善,那样冷酷,那样有财有势,尤其是对人那样坦率自然。如果以世俗的标准来衡量,他是我所知道的最自由的人。他所经营的企业,形形色色都有,范围庞大惊人:发行几百种刊物,经营采矿事业,在纽约拥有巨额地产,在墨西哥占有大片土地。赫斯特的秘书告诉我,他的企业总值达四亿美元——当时这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了。
人们对赫斯特毁誉参半。有的人认为他真正是一个美国爱国的人士,另一些人则认为他是一个机会主义者,其兴趣所在,无非是推销他的报纸,积累他的财富。然而,年轻的时候,他确定富有冒险精神,信仰自由主义。再说,他父母的家当也可供他随意动用。据说,有一次金融家拉塞尔·塞奇在五马路遇见了赫斯特的母亲菲比·赫斯特。他说:“如果令郎再这样抨击华尔街,他的报纸每年要亏损一百万。”
“如果照这样亏损下去,塞奇先生,那么他的事业还可以维持八十年,”赫斯特的母亲说。
我第一次会见赫斯特就说错了一句话。《剧艺报》的主编和发行人赛姆·西尔弗曼陪我到河滨环形路赫斯特的公寓里去午餐。那是有钱人爱住的那种跨两层楼的公寓房子,房间里挂着珍贵的名画,天花板很高,四壁都装着红木嵌板,墙上抠出的格子里摆着磁器。赛姆把我介绍给赫斯特一家人,然后我们坐下来吃饭。
赫斯特夫人很有风趣,态度和蔼大方。赫斯特恰巧相反,他老是张大了眼睛,尽让我自己去谈话。
“我第一次在美艺酒馆里看见您,赫斯特先生,”我说,“您和两位女士坐在一起,当时一个朋友把您指出来给我看。”
这时候我觉察到什么人在桌底下踩了我一脚。我猜那是赛姆·西尔弗曼。
“哦!”赫斯特表情怪滑稽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样往下说才好。“嗯,如果不是您,那一定是一个长得和您很像的人——当然,我的朋友也没看真,”我天真地说。
“是呀,”赫斯特眨了眨眼睛,“能有一个替身,那对你是非常方便的。”
“可不是,”我笑了,也许笑得声音太大了一些。
赫斯特夫人给我解了围。“是呀,”她以幽默的口气强调了一句,“那对你是非常方便的。”
这件事就这样被轻轻地带过去了,我觉得那顿午餐吃得很愉快。
进入联美玛丽昂·戴维丝(2)
玛丽昂·戴维丝来到好莱坞,在赫斯特的世界影片公司摄制的电影中担任主角。她在贝弗利山租了一幢房子,赫斯特让他那条二百八十英尺长的大型快船取道巴拿马运河,驶到加州海面。此后,有一个时期,影界人士就过着《一千零一夜》故事里的那种生活。玛丽昂每星期要举行两三次盛大宴会,每次邀请的客人多到上百位,其中有男演员、女演员、参议员、马球运动员、合唱班小歌手、外国权势人物,此外还有赫斯特的经理和编辑人员。那种气氛很奇怪,它既轻快又紧张,因为,当天晚上的宴会是否开得愉快,都要看威风凛凛的赫斯特的脾气这个晴雨表,而他那脾气又是像水银柱般变化莫测的。
我还记得玛丽昂在她租的那幢房子里举行宴会时发生的一件事。我们有五十来个客人站在那儿,赫斯特阴沉沉地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他的编辑人员在四周围了一个圈儿。玛丽昂光艳照人,像雷卡米爱夫人那样穿了件长袍,斜倚在一张长椅上,但是后来看见赫斯特只顾在那里办他的公事,就变得沉默起来。突然,她愤怒地大喊:“嘿!喂!”
赫斯特抬起头来:“你是在叫我吗?”他问。
“是的,是叫你!你过来!”她说时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紧瞪着他。赫斯特的编辑人员退到了后面,屋子里空气紧张,一片静寂。
赫斯特像斯芬克斯似的坐在那儿,眼睛眯细了,脸绷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手指神经质地敲着他那张宝座似的椅子扶手,一时拿不准要不要大发雷霆。我已经准备去取我的帽子了。但是,他忽然站起来。“嗯,我想我该走了,”他说,一面笨拙地向她走过去,“我的女主人,有什么吩咐呀?”
“办公事到城里去办,”玛丽昂火辣辣地说,“别在我家里办。我的客人都等着要喝酒,你赶快给他们去吩咐一下。”
“是了,是了,”他说,一面怪滑稽地蹩到厨房里去了,这时所有的人才放了心,大家笑了。
有一次我从洛杉矶去纽约处理一件紧急事务,中途收到赫斯特拍来的电报,邀我和他一起去墨西哥。我复电表示歉意,说我有事去纽约。可是,到了堪萨斯城,赫斯特的两个代理人接我来了。“我们来接您下车,”他们陪着笑说,还说赫斯特先生准备叫他驻纽约的律师在那里办理我的事务。但是我没能够分身。
我从来不曾见过谁像赫斯特那样挥金如土。洛克菲勒对金钱怀有道义的责任感,皮尔庞特·摩根从金钱的力量中获得鼓舞,但是赫斯特把千百万金元毫不在意地挥霍着,就像是在花每星期的零用钱一样。
赫斯特赠给玛丽昂的圣莫尼卡海滨住宅,简直是一座王宫,那是由意大利请来了匠人,像征性建造在沙土上的一所乔治式建筑,占地宽三百英尺,上下分为三层楼,一共有七十间房间,舞厅和餐厅的墙壁都是用金箔糊就的。到处挂的是雷诺兹、劳伦斯和其他名家的画——虽然其中也杂有一些赝品。在那间橡木嵌板的宽大的藏书室里,只要一揿电钮,一部分地板就会掀了起来,变成了放映电影的银幕。
玛丽昂的餐厅里可以很宽舒地坐五十位客人。几套很精致的客房,至少可以供二十位客人下榻。前临大海的那座花园里,辟有一个意大利式的云石游泳池,长一百多英尺,当中横跨着一座威尼斯式云石桥。游泳池近旁是一个酒吧兼小舞厅的建筑。
圣莫尼卡当局曾经打算造一个码头,供小型军舰和游艇停泊之用,这项计划获得了洛杉矶《时报》的支持。我因为自己有一条小游艇,也觉得这主意很好,一天早餐时把这件事说给赫斯特听了。“这在附近一带是有伤风化的,”他气愤地说,“让那些水手们跑来向这些窗子里看,这儿被当作一个妓院啦!”此后这件事就不曾再提起。
赫斯特非常任性。遇到兴致好的时候,他会做出奇形怪状,挺招人笑地跳他喜欢的查尔斯顿舞,也不管人家怎样批评他。他做事从不仰承他人鼻息,只是随着自己高兴。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很呆板的人——也许他确实是这样一个人,但是他并不试图把自己扮成另一个样儿。有许多人以为那些署名赫斯特的社论是由阿瑟·布里斯班捉刀,然而布里斯班曾经亲口对我说,赫斯特的社论是全国写得最漂亮的。
有时候赫斯特显得特别孩子气,动不动就要恼火,我记得,有一天晚会上,我们正在挑选两组人,准备玩字谜游戏,他忽然怪人家不该把他给漏了。“这么着,”杰克·吉尔伯特开玩笑说,“咱们俩来玩一个字谜,就选‘pill-box’这个字,我扮演box,你就扮演pill。”可是W·R·误会了;他的声音都哆嗦了。“我才不玩你那个老掉牙的字谜哩,”他说着走出了屋子,随手呯地把门关上了。
赫斯特在圣西米恩辟的那片大庄园,占地四十万英亩,沿太平洋海岸逶迤三十英里。住宅像座城堡似的造在一片高地上,海拔五百英尺,离海岸四英里。别墅的主要部分由几座城堡式建筑构成,建筑材料都是从欧洲装运来的。房屋的正面好像是兰斯大教堂和庞大的瑞士农舍式别墅的综合体。它的周围是五所意大利式住宅,建造在高地边缘上,像环列在它周围的几个卫士,第一所住宅里可以住六位客人。这些房子都是按照意大利式装饰的,天花板是巴罗克式的,上面雕刻的那些展开了翅膀的天使笑嘻嘻地朝你望着。正中的别墅里再有可供三十位客人住的房间。会客室长约九十英尺,宽五十英尺,墙上挂着哥白林花毯,有的是真品,也有的是赝品。气派轩昂华贵的大厅里,两头都摆着玩十五子游戏和打弹球的桌子。餐厅的建筑模仿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中部,虽具体而微,但里面仍可很舒畅地坐八十位客人。宅门里一共雇用了六十个仆人。
离开别墅一段路,在听力所及的地方,是个动物园,里面养着狮子、老虎、狗熊、无尾猿、猩猩以及各色的禽鸟和爬虫。从动物园门口到别墅之间,是一条五英里长的车道,道旁竖着布告板:“请让动物先行”。如果成对的鸵鸟还没打定主意要离开大路,那你只好坐在汽车里等着。母羊、麋、鹿、野牛,成群结队,在庄园附近漫游,常常阻碍了你的前进。
火车站上停有接客的汽车,如果你乘飞机去,那儿还有一个私人飞机场。如果你不是在开饭的时间到达,就有人把你领到下榻的地方,并告诉你:八点钟开晚饭,七点半在大厅里举行鸡尾酒宴。
讲到娱乐,你在那里可以游泳,骑马,打网球,玩各种应有尽有的游戏,或者是去看动物园。赫斯特有一条严格的规定,即下午六点钟之前不用鸡尾酒款客。但是玛丽昂会把她的朋友邀到她住的地方,偷偷地用鸡尾酒招待他们。
进入联美玛丽昂·戴维丝(3)
酒菜非常精美;看那菜单,就像是查理一世在大摆筵席。有时鲜的野味:野鸡、野鸭、松鸡、鹿肉。但是,在这样穷奢极侈的筵席上,我们用的却是纸制餐巾,只有赫斯特夫人在家的时候,才请客人用亚麻布餐巾。
赫斯特夫人每年一度来圣西米恩,但并没有因此引起纠纷。她和玛丽昂互立内外两个门户,已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事情:每次赫斯特夫人快到的时候,玛丽昂和我们一伙人就很小心地离开了那儿,或者是回到圣莫尼卡玛丽昂的海滨住宅。我从一九一六年起就认识了米莉森特·赫斯特,俩人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因此我可以来往于两个宅门之间。有时候米莉森特和她那些旧金山的上流社会朋友住在庄园里,邀我去度周末,于是我就仿佛是在社交季节中初次造访似的去到那里。然而,米莉森特也并不存有什么幻想。她看见大伙儿离开那儿时,虽然假装糊涂,但是又显示了她的幽默感。她说:“即使没有玛丽昂,反正也会有其他的人。”她时常悄悄地向我谈到玛丽昂和W·R·的关系,但是从来不曾表示怨恨。“他仍旧和往常一样,好像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仿佛压根儿就没有玛丽昂这么一个人,”她说,“我一回到这儿,他总是显得那么亲切可爱,但就是呆不上几个小时。并且,总是来这么一套:吃饭到半当中,仆人递给他一张条子,他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等到再回来时,他总是那样尴尬地说,有一件紧急的事,要立刻去洛杉矶处理,我们都假装相信他的话。当然,大伙儿都知道,他又是去会玛丽昂了。”
一天晚饭后,我陪米莉森特去园地里散步。别墅浸在月光里,衬着那七座山峦的蛮荒景色,显得神秘而阴森;群星的光芒刺穿了十分澄净的天空。我们伫立了一会儿,环顾四周美丽的景色。从动物园那面,可以听到狮子偶尔发出怒吼,大猩猩不断地尖声厉号,嗥声在山顶上空回荡。那是阴森可怖的:每天黄昏,太阳一落山,猩猩就开始号叫,起初叫得还轻,后来逐渐惨厉可怕,一直叫到深夜里。
“瞧那个该死的畜生肯定是疯了,”我说。
“这儿整个地方就是一个疯狂世界。你瞧呀!”她说时望了望那个城堡式别墅,“这只有疯狂的奥托想得出来呀……他还要继续去修建,不断地增添,一直造到他死的那天为止。以后,它还有什么用处呢?谁也没有财力来维修它。做旅馆吧,不合适,如果把它捐献给政府,我怀疑它对政府有什么用途——连做学校也不配。”
米莉森特谈到赫斯特,总是透出一种慈蔼的口气,而这就使我怀疑,她对他是否仍有夫妻之间的感情。她是一位善良的妇女,很能体贴别人,但是,自从我在政治上遭到歧视以后,她就不再理我了。
一天傍晚,我去圣西米恩度周末,玛丽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