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想过浪漫生活-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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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走,别走,还早着呢,”他说。
这时有人敲门。“尼金斯基先生,序乐奏完了。”
我露出了着急的神气。
“没关系,”他说,“时间还多着呢。”
我感到惊奇,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您瞧,我还是去了吧?”
“不,不,让他们再奏一次序乐。”
最后贾季列夫冲进了化装室。“上场吧,上场吧!观众们已经在鼓掌了。”
“让他们等着好啦,这样更有趣,”尼金斯基说,接着又泛泛地问了我一些话。
我觉得很窘。“我可真得回到我位子上去了,”我说。
在《牧神的午后》中,尼金斯基的演技是空前绝后的。他所创造的那个神奇的世界,那些在美丽的树林阴影中出现的悲哀的幽灵,再有他这个在神秘气氛中四下徜徉的热情与忧郁之神:所有这一切的情趣,他好像毫不费力,只用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就表达出来了。
六个月以后,尼金斯基疯了。那一天下午,在他化装室里,那样让观众们等候着他出台,他已经微露出精神失常的迹像。我亲眼看见,一个极度敏感的心灵,怎样开始离开这个被战争残酷地破坏了的人间,进入另一个他自己梦想的世界。
任何一门艺术,达到它崇高境界的人是罕见的。帕芙洛娃就是达到那种境界的一位罕见的艺人。她的表演总是深深地感动了我。她那艺术虽然闪耀着灿烂的光辉,但同时又具有一种淡薄而鲜艳的色彩,娇柔得就像一片白玫瑰花瓣儿一样。她舞蹈时的每一个动作都恰恰保持着重心。她走上场的时候,无论是多么愉快和媚人,但我看了总是想要哭。
我是在“帕芙”(帕芙洛娃的朋友都这样称呼她)来好莱坞环球影片厂拍一部新片的时候和她认识的,此后我们就成了知己。可惜旧式摄影机的速度无法拍出她舞蹈中抒情的趣味,因此她那伟大的艺术失传了。
有一次,为了表示感谢,苏联领事馆设宴招待帕芙洛娃,我也参加了。那是一次国际友人的宴会,场面是很隆重的。来宾在席上一再祝酒,发表讲话,有的人说法语,有的人说俄语。我相信,英国来宾被邀请发言的只有我一个人。轮到我讲话之前,一位教授用俄语发言,盛赞帕芙洛娃的艺术。他一时热泪盈眶,随即走到帕芙洛娃跟前,热情地吻她。我心想,以下我无论怎样讨好,总是难以出色的了,于是我站起来说,由于我的英语不足以形容帕芙洛娃艺术的伟大,我要用中国话来讲。接着我就胡乱地说了一通不成话的中文,也仿效那位教授把声音越提越高,最后比那位教授更加热情地吻帕芙洛娃:我把一块餐巾罩在我和她头上,不停地吻她。来宾哄堂大笑,打破了席上严肃的气氛。
萨拉·伯恩哈特在奥尔菲姆歌剧院演出。当然,她年事已高,已经到了她艺术生涯行将结束之时,所以我无法对她的演技作出正确的评价。然而,杜斯来到洛杉矶时,虽然也已经衰老,舞台生涯即将结束,但这并不能使她那天才的光辉暗淡下去。那一次陪她演出的是一个搭配得非常整齐的意大利班底。一个漂亮的青年男演员,在她出场前已作了非常出色的表演,成功地占据了舞台中心。杜斯怎样才能胜过这个青年人精湛的演技呢?我不禁这样猜想。
演艺生涯和道格拉斯的友谊(2)
这时候,从舞台左边,杜斯毫不引人注意地穿过一条拱道走出了场。她在一架大钢琴上的一篮白菊花后面站住,开始很悠闲地重新整理那些花朵。大厅中飘过了轻微的惊叹声,我的注意力立即离开了那个年轻演员,集中在杜斯身上。这时她既不去看那年轻演员,也不去理会其他的角色,只管安静地整理那些花朵,一面把她带来的几朵花添了进去。她把花整理好了,慢慢地走到斜对面舞台外角,坐在炉边一张安乐椅上,望着壁炉的火焰。有一次,只有那一次,她望了望那年轻人,于是一切人类的智慧与精神的苦痛都在那一顾盼中流露了出来。然后,她继续聆听,一面烤着手——多么美丽和灵敏的一双手啊。
男演员说一篇热情洋溢的话,随后,她瞧着那一炉火,一面侃侃而谈。她谈话时,毫无一般演员那种矫揉造作的姿态,她的声音仿佛是从悲哀的热情的余烬中发出来的。我一句话也听不懂,然而,我意识到,我正面对着一位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最伟大的演员。
曾经和赫伯特·比尔博姆·特里爵士配戏时担任女主角的康斯坦斯·科莉尔,接受了三角影片公司的聘请,和赫伯特合拍电影,扮演马克佩斯夫人。记得还是小孩儿的时候,我就有好多次在皇帝戏院的顶层楼座看她的戏,对她在《不朽城》一剧中的表情,以及在《奥立弗·退斯特》中扮南茜的演技,钦佩到了极点。所以,有一天在利维餐馆里,看到一张送到我桌上的条子,说科莉尔小姐想要见我,问我是否可以到她桌上去时,我就很高兴地过去了。自从那次会晤以后,我们的交情始终不衰。康斯坦斯秉性忠厚,赤诚待人,并且热爱生活。她还喜欢给人家介绍朋友。她要我认识赫伯特爵士,还要我会见一个叫道格拉斯·范朋克的青年,说我和他有许多共同之处。
据我知道,赫伯特是英国戏剧界的一位巨擘,也是技术最精湛的一位演员,他不但能激发观众的思想,还能掌握他们的情绪。他演《奥立弗·退斯特》里的费金,又是招人好笑,又是叫人害怕。他能很容易地造成一种几乎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紧张气氛。他只要用一只烤面包的叉,玩笑般轻轻地戳一戳小活闪,观众们看了就会毛骨悚然,特里对人物的构思设想,永远精辟过人。他扮演那个滑稽的斯文加利就是一个例子;他能使观众相信真有这样一个古怪人物,并且能使这个人物具有幽默与诗意。剧评家说特里过分强调独特风格,这话也对,但是特里会很有效地利用这些独特风格。他的演技是十分现代化的。他对《裘力斯·恺撒》的理解也是独出心裁的。他演殡葬一场中的马克·安东尼,不是习惯的那样向一群人慷慨陈词,大声疾呼,而是透出了冷漠和轻蔑,并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只是随随便便地说上一席话。
我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儿时,就看过特里许多出拿手戏,所以,康斯坦斯单约赫伯特爵士和他女儿艾里斯吃饭,邀我去作陪时,我听了非常兴奋。我们约好在亚历山德里亚旅馆特里的房间里会面。我故意晚一点儿去,希望康斯坦斯会先到达那里,这样我就可以不致感到紧张,但是,当赫伯特爵士叫我进他的房间时,那里除了他以外,只有他的影片导演约翰·爱默生一个人。
“啊,进来,卓别林,”赫伯特爵士说,“我从康斯坦斯那里久闻大名呀!”
他给我介绍了爱默生,然后解释说,他们刚在研究《马克佩斯》里的几场布景。不一会儿,爱默生走了,这时我忽然羞涩起来。
“很抱歉,让您等着,”赫伯特爵士坐在我对面一张安乐椅里说,“我们刚才在讨论怎样为女巫那一场加强效果。”
“哦——哦,”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想,如果是在气球上挂些薄纱,让它们飘在空中,那一场的效果会更好的。您以为怎样?”
“哦——哦……太妙啦!”
这时赫伯特爵士不再往下说了,他朝我望了望。“您的事业非常顺利,对吗?”
“这算不了什么,”我含糊不清地说,好像是在道歉。
“可是,现在您是举世闻名的了!在英国和法国,兵士们还唱您的歌哩。”
“有这样的事?”我假装不知道。
他又朝我望了望——我看出来,他对我有了一些看法,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气。接着,他站起来了。“康斯坦斯还不来。我去打个电话,问问她有什么事情。现在让您见见我的女儿艾里斯吧,”他说着从屋子里走出去。
我舒了一口气,因为想到来的是一个孩子,像我这样低水平的人就可以和她谈谈学校和电影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姑娘走进了房间,拿着一枝长烟嘴儿,声音宽亮低沉地说:“您好,卓别林先生。大概,我是世界上惟一不曾看过您电影的人吧。”
我惶窘地笑着点了点头。
艾里斯长得像个斯堪的纳维亚人,金色短发,小翘鼻子,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那年她刚十八岁,样子非常吸引人,带有五月市那种浮华的气息,她十五岁那年就已经出版了一本诗集。
“康斯坦斯老是谈到您,”她说。
我又惶窘地笑着点了点头。
后来赫伯特爵士回来了,说康斯坦斯因为要试戏装不能来了,我们不要等她吃饭了。
我的天呀!和这两个陌生人一起,这一晚叫我怎样过呀?我心里十分着急,一面跟着他们默默地走出房间,默默地走进电梯,默默地步入餐厅,在桌子跟前坐下,那样儿仿佛我们是刚送完了殡回来的。
可怜的赫伯特和艾里斯竭力找话儿说。但不久也死了这条心,就那样向椅背上一靠,四面打量那间餐厅。我只巴望快点儿上菜,吃菜的时候可以减轻点儿我极度紧张的情绪……父女俩交换了几句话,接着就谈到法国南部、罗马和萨尔茨堡——问我到过那些地方吗?问我看过马克斯·莱因哈特导演的戏吗?
我表示遗憾地摇摇头。
过时候特里仔细地打量我。“我看,您应当出去旅行。”
我告诉他,现在根本没时间去旅行,接着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说:“您瞧,赫伯特爵士,我的成功来得太突然了,我简直没时间跟上它,但是,早在十四岁做小孩儿的时候,我就看到您演斯文加利,演费金,演安东尼,演福尔斯塔夫,有的我看过好多次,打那时候起,您就成了我崇拜的偶像。我没法想像您下了台是什么样儿。您是一位传奇的人物。今天晚上,和您一起在洛杉矶吃饭,这件事使我太激动了。”
演艺生涯和道格拉斯的友谊(3)
特里被我的话感动了。“真的呀!”他重复说。“真的呀!”
打那天晚上起,我们就成了知己。赫伯特爵士偶尔来看我,于是我们三个人,赫伯特同艾里斯和我,就共进晚餐。有时候康斯坦斯也来了,我们就一同去维克多·嚣俄餐馆,一边喝咖啡,一边听那缠绵悱恻的室内音乐。
我已经从康斯坦斯口中,听到了许多有关道格拉斯·范朋克的描绘:他是如何有风趣,如何有才华,不但其个性富有吸引力,而且是一位茶余饭后谈笑风生的客人。在那些日子里,我并不喜欢那些才华外露的年轻人,尤其不喜欢茶余饭后喋喋不休的人。但是,有一天几个人约好在道格拉斯家里聚餐。
后来道格拉斯和我都曾谈起那天晚上的情景。我去赴席之前,曾向康斯坦斯推说身上不快,但是她无论如何要我去。于是我决定假装头痛,准备早些离开那儿。范朋克说,那天他也感到紧张,听到门铃响时,赶快跑进地下室,那里有一张弹子台,他就打起弹子来。但是从那天晚上起,我们做了一辈子亲密的朋友。
道格拉斯之所以能赢得观众们的同情与喜爱,也并非出于偶然。他那些电影里所体现的精神,那种乐观心情和必胜信念,都是十分投合美国人的趣味的,也可以说是投合各国人的趣味的。他具有一种不平凡的吸引力与风趣,以及一种真挚的童稚的热情,并以这一切感染了观众。一经和他熟悉后,我就发现他是绝对诚实的,因为他承认自己喜欢做一个势利人,还说凡是事业上成功的人都对他具有吸引力。
虽然道格拉斯已经成为一个非常走红的人物,但是他总是盛赞别人的才能,而对自己的成就则表示谦虚。他常常说我和玛丽·璧克馥是天才,而他只是小有才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