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羊-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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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开始大张旗鼓地为路张氏操办丧事了。背砖垒灶架铁锅搭帐篷,俞珠儿望了那灶台那铁锅那帐篷一眼,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发起毛来。她觉得铁锅张着大嘴向她讨米讨面,帐篷的肚子瘪瘪的,向她讨活肥猪讨肥羊。而当想起往事,她又一次伤心地哭了,她哭着哭着就听到王平川发话了。
王平川把身子向前一挺,清理了一下嗓子里的痰,大声说:“你们悄一下。死了的是我妈,你们光哭有啥用,哭能把我妈送走吗?”
大家的目光都统统集中在了王平川的脸上,那些目光中包含着不解和惊奇。
“我妈生下路在贵他们弟兄三个,现在两个已经死了,就剩下在贵一个了,送我妈的钱我不让路之焕和路之珍掏一分的!”
说着,王平川取出了四千元现金,作为路张氏的丧事费用。接着又对路之焕说:“侄儿娃,把你的羊给尕妈买一个。”
路之焕说:“尕妈你去拉好了……”
王平川说:“侄儿娃,这回尕妈要买你的,尕妈有话对你奶奶说!”
路之焕说:“尕妈,我奶奶的丧事你垫了四千元,这是大家的事情,不能让你一个人破费,我不能收你的钱啊!”
王平川说:“没事儿,这几年尕妈有!”随后给路之焕塞了三百元钱。见路之焕不要,她又说:“拿着侄儿娃,防老!”
路之焕哭了:“尕妈,那我拿上了,那个最大的羯羊你就拉去吧!”
随后,王平川让路生帮他去羊圈去抓羊,路生似乎只用了吐口唾沫的时间,就牢牢地抓住了一只大肥羯羊,毫不费力地将它甩着在地上转了两圈,叫它晕头转向,失去了在羊群中威风凛凛的风采。然而,在这之后,路生忽然就觉得自己抓住的并非一只羊角,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雄性美,这使他感悟出了这么一个道理:人会说话而羊不会,人可以用语言来展示自身之美,这里头缺少的是一种实打实的东西。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可以用花言巧语来骗取一个女人的芳心,而羊不能,它们必须将自己最坚硬的骨头暴露在肌肤之外,并以此在羊群中称雄霸道,赢得母羊的欢心。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说,羊角就是一种语言,只有公羊才有的真实的语言。如果一只公羊失去了角,它将意味着失去与母羊交流的机会,这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路生握着那只羊的角,想到的是人的残酷,这只未成气候的秃角本来可以长得茁壮、锐利同时优美无比。但人却用刀割去了这羊的生理功能,这羊角也便停止了生长,如同半截朽木,毫无生机可言。这对一只羊来说,是一件极为不公平的事情。
路生将羊牵到了路张氏的灵前,在金羊塬人们将这羊叫情羊,而情羊是要领的。人们将羊团团包围了起来。羊站在人围成的圈中间,欲逃无路,目光惶恐无助。
王平川先是给路张氏烧了一厚沓纸钱。而后,深情地凝望起了那只大肥羯羊,说:“妈,我平时照顾你少了些,但我也给你洗过屎裤子,从你的沟门子里掏过屎……”
那羊似乎有些不解地看着王平川。
王平川又说:“妈,你要走了,我很想对你说句话,嫁给路在贵让我受了好多年苦……他把我的一个儿都给我弄得不见了……”
那羊的目光微微有些愠怒。
王平川接着说:“妈,你不知道,路在贵从来就没爱过我,我想不通……他和我睡在床上还想着别的女人……这些年,他什么活也不干,整天和路之珍在一起下棋,前些年,他也是什么活不干,只当队长,在家里也当队长……”
那羊发怒地撞了王平川一头。
王平川有些害怕,不敢再讲下去了。
人们开始与羊说话。
“你老人家就领了吧,难得你小儿媳有这份孝心!”
那羊无动于衷。
“你老人家是不是放心不下你这个儿媳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就放心好了,这些年你孙娃子路之乾做生意,人家对人家妈好着呢!”
那羊爱理不理。
人们继续猜测。
在各类猜测中,那羊似乎有些失望,它急躁了起来。接着,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开始环顾四周的人们。
最终,那羊将目光落在了路在贵的脸上,深情地凝望了他好长时间之后,用头抵开人群径直朝他走来。人们仿佛是看出了那羊的心思,冲路在贵大声嚷了起来:“赶快给你妈跪下!”
曾为军人的路在贵,已经不大相信这种事情了,但是在这种情境下,他只能扑地跪在了那羊的面前,说:“妈,我这人是无神论者,你就痛痛快快地上路吧……”
那羊舔起了路在贵的面颊,眼中流出了两行清冽冽的泪水,仿佛是在向他告别,但又不完全是,它的目光告诉了他,它是爱他的,仿佛还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对他讲。
人们被惊呆了。
那羊就那么温情地舔着路在贵的面颊,含泪的目光把路在贵的影子照进去,让路在贵沉浸在它的悲伤和无奈之中的同时,也让路在贵感到了它对他的关爱与仁慈。
路在贵没有想到一只羊会这般通人性。尽管他从不相信神鬼和迷信,但在那个时候,他不能不相信那羊和路张氏有一定的联系。他在那羊的身上看到了路张氏的影子。之后,那羊将它的面颊靠近了路在贵的面颊,并用两只前蹄夹住了路在贵的腰部,仿佛是同路在贵拥抱似的。就这样,路在贵在那羊的拥抱中落下了泪水。接着,他听到了那羊的呼吸声,呼噜呼噜的,仿佛路张氏活着时喘气那样……
路在贵哭了,路在贵说:“妈,我知道你在想我两个哥哥!”
那羊听了路在贵的话,走到人群中间,哗啦啦一抖身子,接着,人们几乎是欢呼着说:“领了!领了!”
路在贵开始哭了,非常伤心。他说:“妈,真是没有想到呀,你会在上路之时还想着我的两个哥哥啊,其实也没啥呀,我的两个哥哥可能早就死了啊……”
路在贵哭的时候,王平川也在哭。不过,这是路在贵后来才发觉的。他发觉王平川的哭声与他的哭声汇成了一片,很是难听,也便渐渐止住哭了,开始给路张氏烧纸钱。他在心里说,妈,你上路吧,你放心地走吧,要是我哥哥还活着,我会告诉你的!
王平川丝毫没有要止住哭的意思。她哭诉的内容如下:
妈呀,我没想到,你临死时想到的还是你的儿子……
妈呀,你咋就没想我,你知不知道我跟着路在贵受了多少苦……
妈呀,你是不是看我现在好过了,就把以前我给你的那些好给忘了……
俞珠儿流着泪对王平川说,尕妈,你别哭了,其实,人不吃些苦哪会尝到甜呢?我爸把我嫁给路之珍还不是一样的?谁让咱是女人呢!
王平川先是有些惊愕地看着俞珠儿,但很快惊愕便消失了,流露出的是一副不自在的神情。之后,她便将头埋在路张氏的灵前又一次哭了……
那羊很快便被人拖了下去,杀了。路在贵看见殷红的鲜血从那羊的体内沿着刀子喷涌而出,他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难受了起来。他想,人活着的内容不仅仅是吃饭、睡觉和工作,还有更重要的一项内容便是说话。领羊使他看到了人性的美好,更使他相信了人是有灵魂的。然而,让他和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路之春在那时回来了,他哇哇地大哭着:“奶奶呀奶奶,你不孝的孙娃子回来了,他回来了!”随后,嘭地一声跪在了路张氏的灵前。
路生呆呆地看着路之春,在心里一个劲地说着“乞伏守家”这几个字,接着他对自己说:“这不是我在榆中见过的乞伏守家嘛!”
这之后,人们传说,狐狸鼻子墚上出现了狼粪,是白的,里面有很多人的毛发,而不是羊的毛,还有一些碎骨头,没有完全消化掉的。人们说这个老太太能活一百多岁,是和狼精混到了一起,人们还说,老太太死后,每逢半夜狐狸鼻子墚上就会冒出两只狼的耳朵,像两个高音喇叭向金羊塬发出狼的叫声,但只有快死的人和小孩子以及体弱多病的人才能听到。人们说,这个老太太一辈子这么不容易,怎么会呢?
121
被提干并且当了边防部队指导员的路之春很快被调到了乌鲁木齐市,那时他二十四岁。二十四岁是人生中一个多么美好的季节呀,风华正茂,潇洒无比。当二十四岁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时,他回头总结了一下自己的生命,很幸运也很不幸地发现,二十四岁,他,居然还未忘情地去摸过一个女孩子的手!于是,他想到了战友米其……唉,没办法,当兵的嘛。
他一直都在苦苦等待。他的生命因为等待而将残缺的那部分变得更加残缺。曾经,他以为自己生命中那种残缺必须要由晓敏亲自动手才能解决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一切都已似是而非了。
那天他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位不认识的中士,向他说:“您是不是叫路之春?”
那天路之春的心情不好,他对中士说:“是,有事吗?”
中士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战友米其同志死了!”
路之春看了中士很久,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仅仅移动了一步便立在了窗户前。窗外,一株在夏天里被人们当风景看的老榆树,在寒风中狂舞着枯瘦的身躯,啸叫不已。
“米其是怎么死的?”
“早晨起床,他一个人跑步,不小心掉进了下水井……”
“什么,掉进了下水井!”
四年前的春天,路之春还在边防部队,他当上了米其的副班长。
有段时间,班长探家了,路之春理所当然地成了米其的代理班长。尽管并非上任的新官,他还是烧足了三把火,比真正的班长还要严格。
一天正在训练,营部通信员跑来对路之春说:“有米其的电报。”路之春未作任何思考就说了句“等训练结束后再说”。米其努力地不让自己心中的不快暴露在脸上。
直到连队通知让米其回家时,路之春才知道那封电报是从米其老家拍来的,米其的父亲病了。带着几许歉意,他去车站送米其。一路上,米其什么也没说,只是上车时塞给了路之春一样东西——他老家拍来的电报,上面写着“父病危请速归”几个字。站在春天凉飕飕的风中,看着米其坐的汽车一点点地远去,路之春因为自己在训练场上的表现而无地自容。
后来,路之春提干了,当上了连队的指导员,再后来,他调到乌鲁木齐工作,米其来了封信给他。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副班长,你好,收到我的这封信你一定非常惊讶吧,其实,我早就想写信给你了,但不知道你的地址。那年,我收到那封电报匆匆回了老家,但因路途遥远,我没见上父亲最后一面。我在父亲的坟前哭了很久,忽然就感觉自己很像个没了力气的小孩,怎么也爬不起来了。父亲就在我的面前,我几乎是握住了他的手!回部队时,在车站里,我不小心踩在了一片遗留在春天的冰上,跌倒了并且怎么也爬不起来了,我想,有一个人能拉我一把该多好呀,但是没有,我干脆就趴在那里不动了。”
米其在信的最后请路之春不要见怪,因为虽然现在路之春当官了,但他还是喜欢叫他副班长。
路之春对中士说:“先到我的宿舍休息一会儿吧,然后我们一起回部队。”
中士坐在那里没有动,用一种路之春说不清是啥样的目光看了看路之春,问:“是不是米其以前送过一块石头给你?”
路之春微微地有些惊讶,说:“你怎么知道的?”
中士沉重地说:“米其为了送那块石头给你挨了部队的处分……”
路之春惊愕了起来:“怎么会呢?”
中士接着说:“你或许没有注意到,那块石头上有个图案,很像月宫中的嫦娥……”
路之春所关心的并不是中士所说的,于是很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说:“能不能告诉我米其是怎么挨了处分的?”
中士说:“那是一个星期天,米其乘车去了离部队很远的魔鬼城,那里的石头很出名,很有收藏价值,为了找到一块像样的石头,他误了当天返回的车……”
路之春苦苦一笑,说:“就这么简单?”
中士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点了点头。
天气依旧和往常没啥区别地冷着。在回宿舍的路上,路之春低下头,似乎想听一听雪花被踩在脚下的声响,但除了风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米其的死太平常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路之春甚至以为,米其还活着。他不清楚,那般年轻的他,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