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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千眼温柔-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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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简单的中饭,上十分钟网,午睡后,一个人去西溪练会儿箫,再开车到花市、书店、音像店或商店逛逛,偶尔做个补水护理面膜,也偶尔去高尔夫球场练会儿挥杆。向上为她安排的半全职太太的生活虽单调平淡,却也安逸自在。
  然而,因为网上的他,她的生活习惯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首先,她可以不用睡午觉也不会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了。
  其次,起床后,洗完澡,她就按照他教她的办法练会儿站桩功。
  沐浴在阳光里,她慢慢感觉到眼前的色彩由淡黄变为桔黄,又变为桔红,最后变成一片玫瑰红,毋须睁眼,深深吸口气,顿觉阳光如生命之泉涌流全身。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渐渐暖了,像一坛越酿越醇的酒,飘出了隽永的芳香,像一双无比暖和的手,轻抚着她的脸。
  是谁的手,是他的吗?
  她顿时被自己冒出来的念头吓住,不敢再往下细想。可是,她的眼前总会浮现出蓝天下那个遥远的身影,那个离她那么远、却又感觉特别近的人,那个虚幻的人,为什么想起他心里就暖暖的,满满的呢?为什么她会时时牵挂他?为什么会那么依赖他的关爱?哪怕只是“言语的拥抱”,“额头上的清凉”?
  她,怎么可以这样呢?
  除了向上,她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对另一个男人动心呢?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很多天不见了。灵犀给他的留言也如石沉大海。
  灵犀一天比一天心焦。她把QQ整天挂在网上,生怕错过他。每时每刻,她都在盼望着“嘀嘀”声响起,盼望那只恐龙能忽然变成金黄色,仿佛那是生命的颜色。盼望显示框从屏幕的右下角像太阳般冉冉升起,提示说:“请重新注册上线了”。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他的图案从来没有亮过,永远是灰色的,死灰色的,像是一个失去灵魂的尸体。
  这个人,从此就消失了吗?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在网上,任何人都是虚拟的,也许他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抬头看太阳,太阳像一只欲哭无泪的眼睛。阳光依然温暖,轻啄着灵犀的脸,可她的内心黯淡无光。
  她恨他,想即使他来了,也再不理他。可是她又怕错怪了他,也许,他出什么事了?也许他死了?她真的永远失去他了?难道她的一生注定要失去害怕失去的东西,这就是她的命?
  她闭上眼,悲凉地想起沈从文在《边城》里的那句话:“也许这个人明天就会来,也许这个人永远不会来。
  不要离开我,请你出现吧!出现吧!出现吧!
  久违的“嘀嘀”声突然响起。
  金黄色的恐龙从屏幕的右下角像太阳般冉冉升起——“请重新注册上线了”!
  灵犀的心骤然狂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久不见,你好吗?'他迅速发过来一条信息。
  灵犀的眼泪夺眶而出,自己都感到吃惊。她久久没有回话,她不知道网络上有没有哽咽这样的表情符号。
  '对不起,我临时出国去了。刚下飞机,先上来告诉你一声。'
  许久许久,灵犀艰难地打上一行字:'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会知道,你对于我的意义。'
  '你也不会知道,你对于我的意义。'
  久久的,他们谁也没再说话。灵犀知道,两个人心里都特别清楚,明知多么荒唐,两个相隔千里的男女,都有各自的家庭和事业,有日积月累的情感和责任的羁绊,却已陷入他们都不以为然的“网恋”。
  回想起这些天的失魂落魄,回想起见到他时瞬间的狂喜和委屈,想象真的失去他的空洞洞的痛,灵犀忽然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不,不能继续了。陷得更深,一定会更痛苦。
  灵犀深知,自己是个多么传统的人,又是多么脆弱的人。她从来没有过如此汹涌澎湃的情绪激荡,仿佛不是她自己了,她已经不认识自己了。如果让她承受更多的激情,她一定会崩溃。更严重的是,这种不伦之恋还可能波及彼此的家庭和孩子。现在,他们在彼此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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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眼温柔第二章(6)
…


  就把他当作一个温暖的梦,永远珍藏在心里吧。
  六
  '在吗?'
  '这几天还好吧?病了吗?'
  '很多天不见你了,很担心。'
  '这是我的办公室号码、手机号码,这是我的Email地址,给我打一个电话或者发个邮件或者发个短信好吗?我只想知道你好不好。'
  '如果,万一,你来,我不在,给我留一个电话号码好吗?'
  ……
  整整一个月,他一遍遍在网上留言,灵犀置之不理。她把自己弄得格外忙碌,上课,买CD听CD,打高尔夫球、应酬、逛街买衣服,把自己累得半死。然而越是这样,思念越加强烈,几乎每时每刻,脑海里都是他的影子、他的话,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每当夜深人静,她忍不住隐身上网,想看到他,又怕碰到他后忍不住和他说话。她隐身上网,看到他每天的留言和等待,看到他的图象从亮变成灰,像黯然神伤的去影。
  没有用,没有什么能消除她对他与日俱增的思念。她感觉自己快要溺水而亡了。
  又是一年最让人开心又让人伤怀的中秋节了。
  澈澈还在寄宿学校,向上出差了,阿姨到老乡那儿过中秋了。灵犀把澈澈从学校接出来吃完饭又送他回了校。回家路过钱塘江边,看到很多人,都是一家子一家子的,一起走在江边看月亮,看上去其乐融融。
  灵犀无精打采地走进家门,脱下鞋子,甚至懒得开灯。
  凄凉的月光从玄关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三双棉拖鞋上。一双灵犀的,一双向上的,一双澈澈的,一双阿姨的。四双鞋子头碰头的,像是一家四口围在一起说着话。
  灵犀的泪涌上来,一滴一滴滴在月光上。
  我一个人。
  又是我一个人。
  永远是我一个人。
  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呆着!
  想到这里,她甩掉拖鞋,疯了般跑上楼,打开电脑,打开了QQ!
  '当我试图微笑的时候,你是我的忧伤所在。'对话框里立即跳出了他的留言。
  一分钟前,他来过!
  “当我试图微笑的时候,你是我的忧伤所在。”
  我何尝不是?我何尝不是?原来,他和我一样,一样的寂寞,一样的思念,一样的痛苦。可是,怎么办呢?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回头了。虽然我不要一个人呆着,可如果继续,我会比一个人更加痛苦。我应该告诉他,让他不要再等我了。告诉他,也好让他,让我自己从此死心!
  灵犀打开电子信箱,写好给他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按照他留的Email地址,点击了“发送”。
  七
  “请重新注册:
  也许因为我是一个水上漂来的孤儿,所以特别渴望温暖和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特别孤独。
  六岁。我的养母将我带进一个温馨的家庭。养母和养父从来不吵架,任何事都说说笑笑,有商有量。这是我对婚姻和家的第一印象。
  养父对我很客气,但不亲。养母出身书香门第,有着极好的家教和修养,并有着当时少有的富裕家境。每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语,都透着温婉。她给我留了一头长发,上最好的学校,请老师教我继续吹箫。养母不让我帮她做任何家务,她说吹箫的女孩不能沾人间烟火,她摸着我的背哄我睡,说:‘我不能让灵犀过得不如在水香庵好。’在她的熏陶培养下,我有了个‘淑女’的外号。
  八岁。养父母的儿子终于出生了。从此,我一个人睡一间房。
  没有养母的抚摸,我常常将自己裸露在如水的月光下。静月说过,印度神话里,月亮是一个巨人的心脏化成的。所以月亮这么美,这么善良。月亮看着我,就像一心一意注视我的、温柔的、母亲的眼。月光照着我,就像母亲吻向孩子的额。
  我常常拿出珍藏的那把西溪老房子的铜钥匙,月光下,它闪闪发光。我坚信通过月亮的折射,不知道在世界哪一个角落的晴川哥哥会看到它。我总是梦见我的晴川哥哥骑着一匹白马将我带走,飞向洒满月光的西溪。
  十三岁。一个冬天的下午,我一个人迎来了我的成长。我肚子很痛,发现自己流血了。我隐约明白怎么回事,但让我惊惶失措的是,我流的血居然是咖啡色的而不是红的。我跑回家,头晕目眩地躺到了床上。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养母说:‘灵犀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呢?’
  养父说:‘大概又是学校排练晚了吧。你呀,多操心操心自家人吧。’
  ‘自家人’。养父从来没有当我是自家人。
  我闭上眼睛,只觉得好冷,好累,感觉不到饥饿、疼痛和晕眩。
  血还在一点一点渗出来,似乎不会停了。我想,一个人流的血是黑色的,那一定是快死了吧。我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轻松。我爬起来,跪在床上,将脸搁在窗台上,我感到一股热血轰地一下涌了出来。我想,血流得这么快,我一定很快就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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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眼温柔第二章(7)
…


  窗外,夜色昏黄,树影婆挲,一个行人也没有。这时,一盏路灯忽然莫名其妙地亮了。雨幕里,我看见我日夜思念的的莲,慈月、静月师太,我的晴川哥哥,他们一个个无声地从路灯下慢慢走过,就像彩色的无声电影,所有的往事,在雨幕里一幕幕重现,又瞬间消逝无踪。
  我在心里说:‘你们在哪儿?为什么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呢?我怎么样才能和你在一起呢?我死了,就能和你在一起了,对吗?晴川哥哥,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我好想你。我们不是说好要在一起的吗?你不是说只离开我一会儿吗?为什么不管我了呢?’
  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就像你说的,人沉浸在深切的怀念中时,是会不知不觉流泪的。
  第二天一醒来,便看见养母憔悴的脸。她喂我喝下红糖姜汤,然后捧着我浮肿的脸,含着泪说:‘灵犀,看着妈妈的眼睛。你已经长大了,答应我,不仅要做一个美丽的女孩,还要做一个快乐的女孩。知道吗?你和小弟弟,就像我的两只眼睛,妈妈不能没有你,也不能没有弟弟。’
  我第一次在他们面前痛哭失声。
  如同重生的我,按照养母的意愿,不再做那个敏感脆弱的女孩,而是变成了众人眼里‘随和、大气、美丽’的女孩。从初中高中,我一路沐浴清风阳光,高中毕业,我考上了浙江省音乐学院箫笛系。其实,我可以上更好的学校,但我要回杭州!我要回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
  十九岁。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西溪陈旧不堪的老房子前,在那棵刚刚发出新芽的菩提树下,我没有遇见我的晴川哥哥,却遇见了我的丈夫向上。
  这个身材欣长、年轻英俊的陌生人静静站在靠岸的小船上,好像一直在等我。他向我伸出了手,说:‘灵犀,别掉下去了啊。’
  ‘灵犀,别掉下去了啊。’
  ‘灵犀,别掉下去了啊。’
  ‘灵犀,别掉下去了啊。’
  多么熟悉的话,仿佛那个日思夜想的声音穿越时空抵达了我的心,泪瞬间涌了上来。
  向上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客座音乐学院的法律基础课教授,一架白色钢琴摆在他整洁的单身宿舍里,他是很多女生的偶像。在学院的春节联欢晚会上,他看到我一身白衣,拿着箫,款款走上舞台又差点被裙子绊住摔一跤的一刹那,就认定了我。
  我也立即爱上了他,因为崇拜,更因为这个特定的场合他说的这句话。
  一毕业,我们就结婚了。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养母还从安徽给我找了一位又勤快又厚道的保姆。
  向上是个典型的上海人,特别精明能干,可以将任何事策划得很好,再一步步付诸实施。毕业,工作,结婚,分房,生孩子,开律师事务所,买‘空中别墅’,他操心着这一切,尽可能让我过上最舒适的生活,但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想法,他说我太单纯,什么也不会,他会把我当孩子一样疼爱的。
  向上在生活上对我无微不至,也从来没有骂过我,打过我,但是——
  我绝对不可以说‘不用你管’这几个字,哪怕开玩笑。
  我绝对不可以独自回上海,住在娘家,一晚也不行。
  他送礼,我绝对不可以不陪他去,哪怕我有演出。
  我不可以在家练习吹箫。他说箫声阴气太重。
  我不可以出国演出,他说三十岁啦,还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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