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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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关上的时候,像上次一样,他拖住了她的手,把她拖到了门外。李然从口袋里掏出戒指试图给她戴上。
“蒙蒙,你忘了我说的,摘下来是不吉利的。”
她闪开了手。他垂下头,看看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走了。
下了楼,刚走出门道,他又急急地折回来了。等他再回到刚才那个位置,她已经进去了。李然举起手,不是去敲门,只是滑过刚才她靠过的一截墙壁。在昏暗的楼梯灯映照下,他手心里有一点极耀眼的光,是那枚戒指。他一直以为她是洒脱的,他一直以为不管怎样她都会原谅他的。
那个时候,李然也年轻,他不相信自己会定不下来。
那个时候他是想定下来的,急切地想定下来,不然他不会忙着买戒指,如果那个时候他可以和蒙蒙结婚,他就结了。
可是从另一个方面说,也许是心虚,他就怕自己会定不下来。
第二天是个周六,早上八点多,方德明女士刚刚在阳台上打完太极拳,李然就来了。“哟,周蒙还没起来呢,我去叫她。”
李然拦住了:“别,阿姨,我也没什么事儿,让她睡吧。”
方阿姨也没有坚持:“那也行,我现在出去买点儿菜,等周蒙起来你一定让她把牛奶喝了。”李然应着,方阿姨又亲切地嘱咐他中午留下来吃饭,李然没吭声,心里不是滋味。等方阿姨走了,李然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烟,刚想点,又停住了。他把烟放回兜里,望了望紧闭着的房门,蒙蒙应该听到他来了吧?他不相信她真能睡那么死。
敲一下她的房门,过了一会儿,传来她的声音:“进来。”
她已经拥着被子坐起来了,头发一丝不乱,眼睛有点儿肿。
她,哭过了吗?
看到他,她万分委屈:“你不是走了吗?你……”
李然想说,是你让我走的。可是他说不出一个字来,完全丧失了语言功能。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抱住了她,那种重回怀抱的感觉啊,是什么快乐也比不了的。他亲她的时候她抱怨了:“你没有刮胡子。”
然后,她看到他眼里的血丝。
“你怎么了?”她摸摸他的脸,“你从哪里来?你睡觉了吗?”
他凝视她,许久,移开了视线,说了一句:“你都不要我了,我还睡得着吗?”“我没有,没有不要你。”她哽咽着说。
“吻我一下。”他要求道。
她吻他,从来没有这样地细致温柔甜蜜地吻过他,可昨天她对他真狠啊,就算是他错了,她也不应该随便摘戒指。
他拉过她的手给她戴戒指。
“蒙蒙,答应我,不再摘下它。”
“不答应,你从来都不说一句软话,你都没有求过我。”
“原谅我原谅我,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就……”
“你怎么样?”
“蒙蒙,你知道的,别逼我。”
“我不原谅你,我爱你。”
泪水一下子冲出了李然的眼眶,他掩饰地把脸藏进她的柔发里。
不错,他低估了她的敏感度,他同样低估了她对他爱的深度。
“蒙蒙,我一定会对你忠实的。”他拉过她戴着戒指的小手放到自己唇上:“相信我。”他一直要她相信他,而这一次,她是真的没有办法再相信他了。可是,她爱他,因为爱他,她不忍怀疑他。怀疑李然就是怀疑她现在唯一拥有的爱情,周蒙没有这个勇气。
她听到自己对他说:“我相信。”
等李然跟周蒙手拉手地来到宿舍,小宗、张讯、李越三个已恭候多时了。李越看到李然就叫:“嘿,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四点的飞机,这都三点了,我的李然同志,你就一点儿不着急上火啊?”
小宗溜一眼周蒙手上的戒指,带笑不笑地说:“没事儿,来得及,拿行李吧,车在下面等着呢。”
张讯心思缜密,问李然:“机票你拿好没有?还有身份证。”
周蒙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呢,一阵风似的就被他们裹到了车上。
还好,他们赶到机场才三点半多点儿,几个人手忙脚乱地交机场清洁费、建设费等各种杂费,办登机手续,托运行李。一切办妥,李然看看表,三点五十。蒙蒙还在人群后面磨磨蹭蹭的,他知道,在他的朋友面前她不好意思跟他亲近。
李越推周蒙:“去啊,李然等着你呢。”
小宗拉张讯,说:“咱们退后,让他俩说说悄悄话。”
说什么呢,两个人想的都是,再过几分钟,眼前的这个人就见不到了。
“晚上,我到了西安就给你打电话。”李然先回西安探家,在西安待一天再直飞拉萨。“嗯。”
李然抚摸着她的脸:“好好吃饭长胖点儿,暑假我等你来拉萨。”
周蒙点头,显得很平静。
“你上飞机吧。”
“蒙蒙,”李然一脸拿不定主意的样子,“还生气吗?”
她摇头,催他:“上飞机吧,在飞机上睡会儿。”
李然很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跟小宗他们挥挥手,再转过头来看蒙蒙,她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想吻她,可是这会儿,她淡淡的笑容似乎把他们隔开了。她对他第一次有了这种隔膜,他感觉到了。李然多少是个敏感的人,他改行不是没道理的。
周蒙一直看着李然进了门,才转过身,满眼都是人群。说真的,她最不喜欢送行,送行不给人留一点儿余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
周蒙加入小宗他们一伙儿,向门口走去。小宗嚷嚷着要请大家吃饭,其他三个人都不起劲儿。“嗨,等一下。”
有人在身后冲他们喊,四个人都回过头——都没有想到,是李然。
李越第一个问:“你落什么了?”
“什么也没落,我想明天再走。”
李越跟小宗、张讯两个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小宗先反应过来:“那赶快把行李拿回来啊,还要改签明天的票。”
“得,我们去办吧。”李越说着话嗖地抽出李然手里的登机牌,还不忘嘲笑一句,“眼睛睁大点儿,别让人把蒙蒙拐跑了。”
隔着几步远,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忙碌的人群在他们身边涌来涌去……
两地书
李然走后的那次期末考试,周蒙遭到惨败,她居然有两门功课没有及格。要知道中文系的那点子功课,想考不及格都难。一门马克思主义原理还好说,政治课,不及格也不说明什么问题。可是周蒙的外国文学也没及格,这可太丢面子了,她在班里还是一向标榜只看外国名著不看中国名著的人呢。李然从拉萨打电话过来,周蒙在自己房间刚装的分机上懊恼地小声报告了这一噩耗。李然劝解她:“不及格补考就是了,我大学的时候高数也有一次没及格。”“我从小到大还没有不及格过呢,这都怪你。”
李然知道她的意思,可是故意逗她:“怎么能怪我呢?你考试的时候我离你有四千多里呢。”“就是这四千多里害的,你要是在我身边……”她没有说下去。
“蒙蒙,我也想你。”李然柔声说。
想与想大不一样呢,她这儿都茶饭不思了。不过,看在他最近天天打电话,表现还不错的份儿上,周蒙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那天在机场,她问:为什么明天走?他反问:你说呢?看她不说话,他叹气了:昨晚你那样子今天我怎么走得开,在你还恨我的时候?她申辩:我没有恨你。“蒙蒙,过来。”她过去了,他搂着她,克制不住地吻她:傻瓜,在我还没有吻你的时候,在我还没有对你说我爱你的时候,我怎么能走得开啊。她原谅他了。
李然刚到拉萨也有两天没吃饭,可不是因为相思,而是太兴奋了,他很久没有这样冲动了,进西藏的第一个七天里李然拍了四十多个胶卷,直到手软。这里的人眼神都跟内地不同,更不要说西藏特有的宗教氛围和高原地区洁净的深蓝天空。
拉萨让李然着迷,潜伏的冲突,缓重的节奏,麻木的痛苦,刹那的欢乐,尤其透过镜头看这座城市,它因为不堪世欲的搅扰而充满着诉说的欲望。李然不是诗人,但在一个定格之间,滑过他脑际的句子就像诗一样莫名其妙:“灵魂的鸟翅在这个城市低飞。”这个句子,后来由杜小彬做主,用到了李然第一本摄影集的扉页上。那些社会学家是有道理的: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就没有灵魂,因为不懂得敬畏。这么说吧,随便翻开西藏任何一个角落,都会让人肃然起敬。
很多男人不习惯跟自己心爱的女人谈论精神世界,跟蒙蒙在一起李然只有说不完的情话。他知道,她也不关心,无论是西藏还是他的摄影,她只是挂念着他脸上的皮肤别让青藏高原的紫外线晒红了,她宣称她不会要一个红脸膛的未婚夫。李然户外活动多,取景又不能戴墨镜,他只好戴一个藏民们常戴的那种宽檐礼帽。爱一个人其实是浅薄的,深刻而伟大的爱情只在备受挫折以后。
离春节还有半个月的样子,周从诫和周离从北京赶到江城。
一家子人总算又团聚了,尤其儿子能来,让方德明女士深感欣慰,虽然儿子在这边只待一个星期就得回北京陪媳妇过年去。
说到方德明女士和儿媳妇的关系,有这么一句话,如果婆媳关系能搞好,那么国共两党也早就握手言和了。多了两口人,又要过年了,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晚上四个人坐下来就是一桌麻将。周蒙在家里是戴戒指的,两只手一洗牌,那钻戒的光华直刺人眼。
她哥哥打趣道:“周蒙,结婚的时候你再跟李然要只更大更亮的,那我们打麻将就要戴墨镜了。”周蒙一听就要脱戒指。
母亲说周离:“好了,你就别激她了,这一只戒指一天到晚脱脱戴戴的,早晚要给她弄丢。”父亲立刻担心了:“周蒙,还是让你妈给你收起来吧,挺贵重的,又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弄丢了就不好了。”
周蒙挺不耐烦:“丢就丢了呗。”
母亲哼一声:“嘴硬,真丢了又要哭鼻子了。”
此时,电话铃响了,周离手长先接了,听了一声就对妹妹说:“你的。”周蒙赶紧往自己房间跑,进了房砰一声就把门关了。
周离这里先不放电话,含笑听着。
母亲也笑:“还不放下,你妹妹最怕人听她的电话,每次必定是鬼鬼祟祟的。”周离放下电话,正色问道:“妈,李然这人可靠吗?”
母亲沉吟道:“要说可靠当然没所里的书呆子那么可靠,不过他对你妹妹倒是一心一意的,临走不是还给她买了戒指吗?订婚也是他先提出来的。”
周从诫顺着夫人的口气说:“我看李然跟你妹妹挺般配,李然长得不错,一表人才。”周离自己长得也不错,他轻轻一笑:“我说的就是这个呀!”
只有女人懂得女人,也只有,男人懂得男人。
方德明女士和老周对视一眼,没说话。
一个星期后,周离回北京了,过年的年货办得差不多了,家里也静下来了,方德明女士才发现女儿不太对劲儿了。
她吃得太少了,而且只吃流食。冬天衣服穿得多看不太出来,她那张圆圆的娃娃脸又不显瘦,可捏一捏那小胳膊,名副其实是一把骨头了。跟她谈话,她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就是咽不下干的,看见荤的又恶心。什么时候开始的?问都不必问,李然走了就开始了。
把方德明女士气的,女儿这没出息劲儿都不知像谁,反正不像她。有一天李然当真跟她掰了,她还去寻死不成?也就是现在,要搁60年代自己念大学那会儿,老师马上组织同学大会小会地批判你,“小资情调,恋爱至上”,非把你批臭了不行。
女儿不吃你也没法儿硬往她嘴里塞,可又担心她营养不够,方德明女士万般无奈之下,带女儿到所里医务室吊葡萄糖。人家医生是一百二十个不乐意,说你也没病也没脱水吊什么葡萄糖啊,不想吃东西饿两天就想吃了。方德明女士总不好说自己女儿是害相思病所致吧,传出去还不笑死人了。好歹央求了半天,医生算给吊了一瓶葡萄糖,回到家,周蒙就说累了,倒床上就睡了。
老周劝夫人别着急,过两天,女儿自己想通了就好了。两天?李然都走了半个多月了,傻丫头还没想通呢。“解铃还须系铃人”,方德明女士往拉萨的西藏日报社给李然挂了三个电话,终于找到了他。李然听了很吃惊。方女士想,就是嘛,只要是正常人听了都会吃惊的。
李然不安地问:“阿姨,需要我回来一趟吗?”
阿姨镇静地回答:“先不用,周蒙还不让我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