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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

羽·青空之蓝-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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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里明白,”殷夜来的脸色有些复杂,咳嗽了几声,“但我不能离开他。”
  “离不开?”清欢火爆脾气又上来了,一拍桌子,“你跟着他那么多年,至今还是见不得天日,连个小老婆都不算,还要在这里做个娼妓,为什么离不开?真是自甘下贱!”
  唰的一声,一杯热茶泼在他脸上,把下半截话打断。
  “就算自甘下贱,”殷夜来冷冷道,“也是我的事。”
  “他娘的!怎么不关我的事?”清欢在榻上跺脚,暴跳如雷,恨铁不成钢,“如果你不是我妹子,就算死在我面前我都懒得说你一句!”
  “你又不是我亲哥,”殷夜来的语声却冰冷,“可别记混了。”
  空桑剑圣猛然一震,脸色苍白,似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中,只听外面脚步声传来。帘幕一动,有小婢低声禀告说有客到访。殷夜来正在气头上,不由微微蹙眉,低叱:“不是说过已经入寝了么?夜深了,让他回去罢!”
  那个叫做秋蝉的丫鬟迟疑了一下:“可是……来客似乎是缇骑的人。”
  “缇骑?”房间里的两个人都不由吃了一惊,相互对视了一眼。
  伽蓝帝都和陪都叶城,乃是云荒的中心。两京之内驻有缇骑和骁骑两支。其中骁骑军为昔年西京将军亲自建立,负责京畿附近的守卫,而缇骑则直属于皇帝,负责天下刑律,一向低调秘密。此刻无缘无故半夜上门来,倒是让她心中一跳。
  难道墨宸的那些对手又有什么动静了?还是……还是冲着她来的?十年前那件事,这个云荒上也几乎没有人再知晓了吧?又如何能翻出来?
  两兄妹对视一眼,清欢下意识地翻身坐起,挡在了殷夜来面前。
  室内陡然紧张,秋蝉却浑不觉察,只怯怯道:“缇骑大人说,他们是来找九爷的──小婢回答说不知道九爷是谁,也不知道他何时会来。但缇骑大人说小姐你自然会知道。”
  “九爷?”殷夜来吃了一惊,看了一眼清欢。
  “找我的?”清欢也吃了一惊,却松了口气,抓抓脑袋,低声,“干嘛?难道官家也插手风月场上的争风吃醋?……莫非是都铎那个家伙发疯了?”
  秋蝉在帘外轻声转述:“那个缇骑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若是这几日九爷来了小姐这里,麻烦转告一声,让他去一趟朱衣局──说:有个六十年一遇的大案子请九爷前去帮忙。”
  “六十年一遇?什么陈年旧案要……”清欢嘀咕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上蓦地变了颜色,大失常态地直跳起来,“哎呀……哎呀!”
  “怎么?”他这一声大叫让殷夜来也变了脸色。
  “六十年?我这日子过得可真糊涂……难道真的到时候了?他娘的,这回事情可闹大了!”清欢彷佛活见鬼一样,也来不及收拾满桌的金珠宝贝,抓起案上那把秤,急速冲下楼去,“大事不好!妹子,我先去了,帮我看着这堆钱!”
  “哥!”殷夜来临窗唤了一声,然而清欢却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她独自凭栏,怔怔地看着雨幕,微微咳嗽,心绪缭乱──缇骑找他,究竟所为何事?莫非是慕容家大公子的主意?还是真的又有什么大案子要查?他这次一去到底是凶是吉,又何时能再见面?
  离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已经十年了。
  那一场变乱之后,并肩长大的他们分隔两地,甚少联系,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如今,她成了叶城花魁,他成了空桑剑圣,越走越远,一年一度的见面时候往往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随便把酒说说风花。
  人和人之间,即便曾经多么亲近,最后也只能落得如此么?
  她默然想着,忽然又觉得一阵寒意逼来,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毫无来由地一阵心跳,彷佛有什么在夜里紧盯着自己。殷夜来猛然回头看向窗外,然而外面只有雨帘细密,檐下红灯飘摇,并无半个人影。
  “小姐。”身后传来细细的禀告声,却是春菀站在了帘外,“您的药煮好了。”
  殷夜来从春菀手里接过药,只一闻,便蹙起了眉头。
  “今日血蝎的份量放得多了一成,味道有点重。”春菀轻声解释,“如今是冬至了,天地大寒,小姐应该提前注意一些才是。瑶草的份量倒是少了,只放了半支。”
  殷夜来忍住胃里的翻涌,屏气一口喝了下去,用手绢擦了擦嘴角。
  春菀看着她喝下去,这才收了杯盏,又道:“刚刚楚宫那边有信来,说玄凛皇子一行去了她们那里。”
  “楚宫烟月?”殷夜来喃喃。
  “是的,”春菀低声,递上了一物,“这是那边姐妹传来的消息。”
  “哦。”殷夜来淡淡应了一句,拿过来看了看,“难为她们如此用心。”
  那不是信笺,只是一张薄薄的丝绢,上面的字写得极其潦草,色泽殷红,香气馥郁,似乎是女子在宴席间隙里,偷空用簪子蘸了胭脂盒里的胭脂匆匆在丝绢上涂抹而成。上面写着几行字,说的是席间一些谈及的敏感话题,以及各位高官权贵的秘闻。
  殷夜来默不作声地看完,便将那张丝绢扔到了窗外的檐上。冰冷的冬雨密密洒落,字迹转瞬化开,洁白的冰绡上沁出一团殷红色的胭脂痕来,宛如美人的唇色。
  她咳嗽了几声:“明日你发个密信给他吧。”
  “是。”春菀低声回答,顿了顿,道,“不知白帅这次海皇祭回不回来。”
  “应该不回来了吧,听说前方战事吃紧──对了,”彷佛想起了什么,殷夜来打开梳妆匣,“把这个拿去给玲珑阁,给我打一支赤金累珠的凤簪来,不要计较工费物力,只求美轮美奂便是──记住,得用这个琢成珠子,串成凤嘴里的那一挂流苏。”
  春菀诧异地接过来看了一眼,却是一支上好的红珊瑚。
  “是他从西海上给我寄来的,”殷夜来口气淡漠,“难得他百战之中还有这份闲心,等他回来,我得插上这支簪子去给他洗尘──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啊。”
  “嗯。”春菀应着,心里诧异于小姐说话时语气的冷淡。
  ──这般手段,和应酬风月场上其他恩客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已经位极人臣、独揽军权的白帅,长年在外带兵,在女色的事情上向来淡漠,平日极少出入声色犬马之所。而因为是入赘帝王家,身侧也并无其他贵族那样的三妻四妾,被朝廷上下称为不近女色的真英雄真豪杰。没有人知道他和殷仙子是怎么好上的。作为贴身侍女的她,也只知道早在小姐还在戏班里的时候,他们便已经有了往来。这些年来小姐和白帅的交往转入了地下,极其隐秘,当真是夜半来天明去,讳莫如深,渐渐不为外人得知。
  但很久以来,就算是她,也不明白殷仙子和位高权重的白帅之间到底只是逢场作戏、想找个靠山呢?还是真有一份情意在?
  正如多年以来,风月场里从没有一个男人能够猜透她的心。
  人生有味是清欢。空桑剑圣清欢,是云荒上所有学剑之人心里的一个传奇,无不将其视为武道之圣者、剑中之逸仙。自从先代剑圣兰缬去世后,他继任了剑圣的位置,虽然大肆扩张剑圣一门,本人却一直低调神秘,难免令人遐想。加上他的名字如此皎皎出尘,在世人心中,这位当世的剑圣定然是个飘逸英俊、剑胆琴心的年轻剑客,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然而此刻,榻上的胖子只翻了个身,整个木榻便沉了一沉。
  清欢舒舒服服地躺着,在肚子上放上了一杯酒,眯起眼睛猛地一拍,肚子上的肥肉应声一弹,那杯酒瞬地飞起,居然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嘴里!
  看得他这一手越发熟练的“绝技”,殷夜来忍不住苦笑。
  清欢叼了那盏酒,稀溜溜地吸光了,不屑一顾地回答:“嘁!我才不是逃,只是懒得让这些家伙脏了我的剑而已──身为剑圣,去和一群流氓无赖斗殴难道就很有面子了?”
  “流氓无赖?”殷夜来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他,“我怎么听说这次来找茬的人里,带头那个居然还算你门下的挂名弟子呢?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居然连祖师爷都认不出!”
  “傅寿说的吧?”清欢嘀咕了一声,有些尴尬:“女人还真是天生的多嘴。”
  “唉,她也是担心你。”殷夜来叹气,“她又不知道你有这样大的本事,蒙在鼓里,还在为你得罪了慕容家大公子而忧心忡忡呢──你别说,我认识她也算有不短的时日了,觉得她待你可是有真心的。”
  “得了得了,别和我来说这些。这儿是青楼,‘讲金不讲心’,别坏了规矩。”清欢却有点不耐烦起来,连忙岔开了话题,嘀咕,“刚才看那家伙的剑,估计所谓的‘再传弟子’,不知是哪家挂了我名字的剑道馆里教出的三流货色──没奈何,近年徒弟收的实在有点多,好些人我连面都没见过。”
  “唉,”殷夜来苦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还能当剑圣。”
  “嗨,你以为我想当啊?我喜欢的是做生意,是大秤分金大碗喝酒──若不是当年师父哭着喊着非要我上,我才不干呢!”清欢躺在满榻金银珠宝上,将樱桃一粒接着一粒扔到嘴里,然后噗地吐出核,去打架子上的鹦鹉。
  他的准头极好,鹦鹉被打得左右跳,试图展翅飞起。然而爪子上栓了一根银链,任凭怎么跳跃,却是无法躲过一粒粒连接袭来的暗器。
  “救命!”逼急了的鹦鹉陡然开口,尖声大叫起来,“非礼啊!”
  声音尖利刺耳,他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皮球般地弹起,“噗”地一声将酒喷了满襟。
  “你你你……”他指着鹦鹉,大惊失色,“你家的鹦鹉是怎么教出来的?”
  “不许欺负我家雪衣──还不是被你们这种无赖的大爷给教出来的?”殷夜来将鹦鹉架子挪到一旁,盈盈娇嗔,眼波欲流,看得榻上的胖子呆住了。
  “哎呀,哎呀……妹子,你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是男人的骨头都酥了一半!”清欢大笑,从怀里拽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来,叮当一声洒了满榻──里面全是被分成一小袋一小袋的金铢,一盒一盒的各色宝石,还有更珍贵的流光水玉和鲛珠,铺满了半个榻上,房间里登时流光溢彩,宝气夺人。
  “今年刚收的,还没来得及存。”他拍了拍床榻,豪气万丈,“喜欢哪个?随便拿!”
  “哟,真大方,”殷夜来掩口笑,“不过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怀里那本小册子。”
  “哇!”清欢吓了一跳,连忙捂着襟口缩回榻上,“妹子你胃口也太大了,那可是我这些年打拼下来的全副身家,地契房契账本全在里头了!”
  “就知道你舍不得,”她笑的狡黠,“今年的生意如何?”
  “自然兴旺!”清欢摸着胖肚子,得意洋洋地报数,“老子不仅是剑术的天下第一,也是赚钱的天下第一。今年钱庄又开了八家分店,剑道馆也开了五家分馆──”
  殷夜来笑:“哦?徒弟又收了几个?”
  “二三十个?我都忘记了,反正来者不拒,统一行了拜师礼了事。”清欢抓了抓头发,得意地笑,“学一套入门的《剑决》一百金铢,《分光》和《化影》各一千,《击铗九问》那可要万金才能学了……当然,只教剑势不给心法。哈,虽然贵,那些富家子弟还争先恐后怕排不上队呢!啧啧,世道太平,生意也越发蓬勃兴旺了。”
  他说的踌躇满志,彷佛这是天下最容易的财路一般。
  “继承剑圣名号才八年,你还真把它当一门生意去做了?”殷夜来苦笑,“以前历代剑圣门下弟子亲传的不过两三人,到你手里一下子扩张了数百倍,可真是蔚为奇观。”
  “桃李满天下啊!”清欢却毫无愧色,踌躇满志,“剑圣一门在我手里发扬光大了!”
  殷夜来笑不可抑,几乎把手里的酒都泼了。然而笑着笑着,忽地眉头一蹙,咳嗽了几声,身子佝偻下去,连忙用手巾掩住嘴。
  “怎么?”清欢却一下子坐了起来,紧张,“肺怎么听起来这么虚?”
  “好不了的。我家几代人都有这种血虚症,小时候还好,但成年后身体就虚耗得厉害,很少有活过四十岁的。”殷夜来握着锦帕擦了擦唇边,嫣然一笑,“不过别担心。如今墨宸为我找到了好大夫,只要按时吃药就好,只是偶尔会咳嗽罢了──嘻,还有人说这样病恹恹的更添风韵,什么西子捧心弱不胜衣之类的,为此写了连篇累牍的诗文。”
  “看一个病女人也能看出这么多好处来?那群龟孙子假文酸醋的,令人作呕。”躺在榻上的胖子蹙眉,还是不放心,“你男人知道这事么?一年到头的带兵在外头,可别连自己的女人出墙了病倒了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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