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史-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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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着恋爱!而我孙天主呢,生来就受苦。什么叫恋爱,都从没舍得时间去谈啊!她们都有幸福的童年,我没有。我只有艰辛的生存,忘我的奋斗。而这能补那幸福的童年吗?永远无法弥补!这是永远的缺陷!无论他孙天主的未来如何辉煌,也无补于如今的凄凉!天地就是如此不公!命运就是如此不平!于是作一诗:
兀兀穷经十余年,辛勤未见寸功还。
可怜我无骑马乐,转眼即感头将斑。
这天晚上,天已黑了,孙平玉去地里背洋芋。天黑许久了都不回来。孙富民就站到外面去喊。孙平玉答了,说马上就来。孙富民回家就说:“爸爸肯定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了!好像在笑着回答我啊!”不久孙平玉就背洋芋回来,进门就在笑。一放下背箩,就说:“啊!分数来了!三姑爹在城里抄了请人带到荞麦山才带到法喇来的!富贵的最高,三百八十分!比吴明道的还高!”于是就坐下,笑着说:“吴明献气很了!才在看分数,就骂吴耀军,说晚上回去才收拾!肯定又是像那年一样石头翻天的打了!”陈福英说:“你今年不石头翻天的打你儿子啦?”
孙平玉喜气洋洋,眉开眼笑,边吃着洋芋边吹:“吴明献、谢吉林他们刚才看了分数,都说富贵这么高的分,一定考取了!当时在场的人,个个都说这么高的分,一定没问题!”到睡了,还在吹。
但今年没有出现当年那种家家打儿子的场景了。吴明献、谢吉林、吴光兆等都想,既然吴明道的分数都低,那题目肯定难。所以只是骂一通,没有打。再说这是考大学,不是那年考师范啊!大学有这么好考?于是,如孙家,在等着录取,其余几家,都在准备送儿子到高中补习。
到录取阶段了。孙天主久等通知书不至,就拦车到米粮坝来。一到县城,从头到脚,一身的灰。他大汗直流,两边直投来鄙夷的目光。到县教育局一问,说才录完本科,专科刚要开始,不过都说:“你这个分数,差本科控制线五分,专科毫无问题。”孙天主又到区老师处,区老师说:“没问题了!我当时看你天天书不读,字不写,成天搞小说,以为废掉了!哪知你还弄得个专科来读!可以了,可以了,你逃脱了农村,摔掉农民的帽子了!回家准备点钱,等通知书就是了。”孙天主只得回家,过了十来天,秋季学期已开学了。孙天主又到县城,教育局说:“最近可能要来了。你在县城等着,不要回家了。”孙天主就在县城等。史元洪考取浙江大学。其余又有数名理科生考取本科。文科生呢,孙天主算是全县状元,都只能等着录取专科。孙天主好不悲哀,看来米粮坝是落后啊!二百余名文科考生,状元都落选,实属荒唐。过了几天,录取乌蒙师专的出来了。米粮坝共十人考取师专,孙天主名列其中。有几个平时其貌不扬的女生,因无男生去骚扰她们,考取了。其余长得漂亮的女生呢,全被好色的男生淘汰。当然这是同归于尽,这些男生也没有好下场,谁也没考取。
孙天主取了通知书等,就往家跑。法喇村数人,仅考取孙天主一人。孙家出了大学生的传闻,一日千里,全村震动。且说王元景和岳万光儿子考取大学,但二人都在单位上。孙平玉呢,是全靠他的锄头把儿子供进大学的。王勋杰一考取,人人去观察王家的祖坟和房屋,看风水到底好在哪里。岳英贤一考取,迷信风水者又去看岳家的祖坟和风水。孙天主考取,又立即有人到孙寿康和孙运发坟前后及孙平玉家的房子前后观察,说出许多风水道理来,有人说是孙寿康的坟埋着了!有人说是因孙运发的坟才埋着。又有人说孙平玉的房子地理不错。有人又说孙家阴地和阳地都拿着了,所以才出人。全村人张口孙家,闭口孙家。看孙家的脸色,立即迥异。孙家无论什么人,都感觉在人们的眼里地位一夜之间高了。连孙富文都感觉得到了。孙江华等听别人吹孙家出大学生时,也为之高兴。回家细想,好不难过。魏太芬等亦然。魏对陈福英说:“这两天人人在说孙家了!都说孙家出人了!孙家得了好名声了!我还是高兴,虽然儿子是人家养的,不是自己养的,但人们说时,都左一个说‘法喇孙家’出人,右一个说‘法喇孙家’出人,既不说‘孙平玉家’也不说‘陈福英家’反正一说就是说我们这一大家,好像富贵是我们全族人供出来的一样。我也得沾光,也跟着高兴。倒反你费了半天的力,供出个大学生来,人们也不单独表扬你,只把你和我们一起同时表扬!我们太占便宜了!”
孙江成走到哪里,都吹他孙子成了大学生了。别的说:“你家辈辈人当官啊!孙江华当了,你接着;你当了,孙江才接着;孙江才当了,我们才在想你家谁又能接孙江才的班,没想你孙子又考取大学了!法喇的江山,硬是要被你家霸个千秋万代?”孙江成大话连天:“我家以后再也不耐烦当小个支书了!要去当中央委员!”别人不明中央委员是什么东西,惊讶相问,孙江成补充说:“中央委员就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委员!权力大得很啊!天天坐在北京城啊!”
孙平玉也无心肠再挖地里的洋芋了,忙着借钱,转粮食等等。边跑边在笑。借好了钱,孙平玉定要亲自送儿子到校,当年王元景就是亲自送儿子到学校去的,回来说大学里如何如何。他也想效仿一番,王元景能做到的,他孙平玉也能做到。但孙天主没想到这些,他要独立生存。因是力劝孙平玉不要去了,他自己去。父子俩的主张都很坚决。后是孙平玉放弃了自己的主张。他看好了日子,头一晚上煮了刀头等,又是半夜就起来,将饭煮好。天明,敬了祖宗,一家人就开始吃饭。吃好,全家送孙天主到公路上拦车。谢吉林正好出门,看见之后,羡慕不已。问了一声,就埋头走了,面色很难看。
到公路上等了几个小时,那从米粮坝到乌蒙的班车来了。黑压压的尽是人。孙家招手,车不停。孙平玉和孙天主跟着追,车不停就走了。只好拦到乌蒙的货车。拦到下午,拦到一辆货车。驾驶室人已满了。孙天主就站上车厢里去。车一走动,就告别法喇了。尽管秋风秋雨,满目凄凉,孙天主仍是满腔豪情,兀然挺立,新的生活开始啦!他一直咏自己以前写的诗或新作一些诗,来表达心中激动:
男儿生来只看天,誓以全策扫狼烟。
一统山河连星月,勤浇春色到日边。
丈夫无往不英雄,随处可起浪千重。
呼吸群众八百万,任凭东西南北风。
秦汉终于扫地空,万古代谢归浩茫。
英雄所以倔强起,欲将壮怀赋大风。
长空万里曙色红,灵类一齐皆向东。
但使盛德如天地,挽回青天不是功。
《神史》 四十五
孙天主顶着绪风绪雨,到了乌蒙。乌蒙坝子比米粮坝大得多。他回到了一百多年前孙家的故土,甚是激动。祖先们,你们的子孙打回来啦!我不单要打回乌蒙,还要打回南京去。把这二十多代人浪费了的六百年光阴挽回来。这六百年我们步步落荒,让发展的机会、成功的机遇都让与了别人!如今我们要把失去的机会都抓回来,发展自己!壮大自己!
孙天主尝透了当农民的苦楚。当农民就是退出竞争,将生存权、发展权交由别人掌握!如孙家这六百年中不离开古都金陵,那这六百年的发展,会是何等境界!而孙家离开了那“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来到蛮荒之地云南,来到“远在天末”的乌蒙,来到米粮坝,来到荞麦山,来到法喇,一切发展的机会都丧失了!一代比一代落后,一代比一代活得凄惨,终于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乌蒙师专在乌蒙城南面。秋雨之中的乌蒙,楼房灰黑,道路泥泞。虽环城路上是柏油路,但泥汤不久就将他的胶鞋浸黑了。他找到学校,到了宿舍,那宿舍里其他各县的学生都早到了,只是他最后赶到。那七人见他来了,说:“你就是孙天主啊?我们等你好几天了。你这名字不错啊!连我们都想改成你一样的名字呢!”孙天主说:“何必跟着我改呢?你们不会起牛地主、马人主、张皇帝、李霸王?”住下后,当晚孙天主就筹划他的创业大计了。从今天开始,顽强拼搏,努力奋斗,成就大业。第二日,他忙去找学校图书馆,看看是何样子,能否满足他这三年的需求。没料找到图书馆,是几间又潮又湿很低矮的瓦房,跟米粮坝县图书馆一个样,隔窗往里看,藏书也不多。孙天主心就凉了。想要是像路一样考个好的大学,或许会遇到个好的图书馆。如今在这里,岂不全完了?后他又去找地区图书馆,见比米粮坝图书馆好得多,才高兴了些。
新书到手,孙天主看了近一个星期,全看完了。他再不看课本了,而是专找课本涉及的书来读,又一头扎进图书馆。天天埋头读中外文学,不再上课了。
中文系年轻的老师居多。年老的也有。老教师爱古文,什么唐诗宋词明清小说等等。中年教师爱什么近、现代文学。年轻的呢,就是什么艾略特、川端康成、马尔克斯等了。年轻教师迷信西方现代派文学,斥中国古代文学为垃圾。教古代文学的老师将要退休了,又斥西方什么“荒诞派”、“魔幻现实主义”等为粪土。但年轻教师多,西方现代的东西就稍占上方。老师们在讲台上,都在排斥对方。老教师中十之一二有时写点东西,都是赋诗填词。但孙天主看他们填的词赋的诗,不如自己高中时的水平。有的甚至念都念不通。其余十之八九,向学生教唐诗宋词却一生没填过一词赋过一诗。教书就是谋生而已。一时就把这些老师看白了。年轻教师呢,写作的多,但有很多写不成的,只能叫做习作者,像中小学生作文一样。能写者只占中文系老师的十分之一左右。令孙天主看了满意者就更少。老师们都自吹自擂,有的老师,苏轼一曲《水调歌头》竟洋洋洒洒写出《〈水调歌头〉鉴赏》、《〈水调歌头〉意境谈》等四五篇“论文”,每篇上万字,发表在某些大学的学报上,然后在课堂就叫学生鉴赏该词,非鉴赏出几千字的论文来不可,并说:“如果不会鉴赏,我在某某学报某某期的论文可以参考。”于是学生就蜂拥而去找该论文来读,一读就觉老师了不起,干出这么长的论文,真会鉴赏,对老师敬服不已。拿到教室里观摩不已。老师也激动了,吹他这论文“经某某论文奖评委评定得了某某论文奖。”只隐瞒了靠这些“论文”晋了什么职称、加了几级工资、分到什么住房。孙天主听了想,不过就是一阙词,看两眼就可以扔开了嘛,有什么值得为之大作论文的?这世界太胡扯了。
所以一到学校不满两月,孙天主就对老师们大失所望。他原以为大学老师,当是如何地厉害,其实不然。而他们上课,都是照着课本念,要学生记笔记,记了一月,也是抄课本;记了一年,也是抄课本;记了三年师专毕业,还是抄课本。孙天主想,课本发来,我才一周就看完了,我还记什么笔记呢?老师完全对这伙所谓大学生像中小学老师教书一样。凡记笔记者,期中考试就加分,期末也加分。笔记就是分数。孙天主反抗,既不记笔记,也不上课。学校的管理,也像对中、小学生一样,上课要打缺席。孙天主就成了出头鸟,首遭枪打。期中考试,孙天主看老师出的题,都是偏题怪题。如古代文学,要学生默写某诗,赏析某词等。孙天主本来就看不起那些诗词,就不默写,也不赏析,想:你这题要是出得有水平的话,就让学生写上一首诗当考试!又如写作,考试就是什么什么写作方法等等,孙天主早尝试过了,那些所谓写作方法都是骗人。也不做这试卷。所以每科都不及格。
古代文学老师教书不行,却能识人。孙天主期中考试只二十分,不及格,他在课堂上教育了孙一通,后说:“你还是不错的。我饶你了!给你打成六十分!”就将孙天主的古代文学成绩打成六十分了。其余不及格者却被他罚去补考了,孙天主惟一例外。孙天主想:哦!还有这种好事啊!写作课也是这样,老师将其他学生都揪去补考了,惟大笔一挥,即将孙天主的打及格了。
学生呢,孙天主一到校,就想找个同道同志,却找不到。是中文系的学生了,却连作文都不会作。全班六十人,写个千把字的记叙文能不出错的,只占百分之二十。能写好个说明文的就更少。孙天主想:能知道读中文系为个什么的人,怕不到百分之十吧!课堂上,每见全班学生规规矩矩,老师在讲台上照本宣科,学生在下面埋头记“笔记”,却不看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