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史-第1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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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米粮坝,也不过和你一样被赶到荞麦山教书去罢了。”老局长带了天主来到邓恩赐家,邓沉着脸,偶尔问两句,一直打量天主。说了讲课的要求等。老局长出来,即与天主说:“看来邓恩赐也是极不欢迎你的。”
天主即由米粮坝中学教务处安排了上初二的两节语文课。听课的人,都是米粮坝中学语文组的教师。而往常听课,邓恩赐都必到的。天主讲课,邓就不来。天主讲完第一节,学生煞是高兴,秦光朝等大喜,说:“学生佩服了。”第二节课,天主时间记错,以为提前五分钟下课。把课讲完,还有五分钟。眼看即将冷场,这在讲课中无论如何是大忌。一时为天主心忧者有,恨天主者则大喜过望。天主脑内一转,叫学生:“拿出纸笔,用最后五分钟,写一段心理描写:你们对于我,是很陌生的!我姓甚名谁,你们也不知道!你们即把初见我及到现在这两个钟头内,对我是怎么看,怎么想的,这一心理变化过程,写出来!真实地写,不许撒谎!”立刻学生高兴起来。听课的诸老师,于天主反应之灵活,转危之果决,大吃一惊。其惧天主者,更下定决心:要尽一切努力阻止。程章碧、岳英贤、向儒楷等相语:“天主果不愧写小说的!这种悬念!多少人绝对败了,他倒转危为安,大获成功!”岳英贤一跑回去,即与妻子齐惠禧说:“天主这工作,是调定了!凡来讲语文课的,都比他差远了!”
但是在语文教研室内评论天主这两节课,批评就铺天盖地而来。杨知才首先发难,站起来说:“这个孙天主,三年前与我改过全县小学升初中的作文!昏谬专制,令人吃惊!见了好的作文,笔头一点,就枪毙了!三十分的作文,一样道理没有,动辄就打了十五六分!跟我吵起来,后来我就叫他坐开去!我把那些作文都改完了!如果任他改,那一年上万的小学生,就都死在他手里了!这个人毫无师德!甚至连起码的做个人,我看都有问题!这种人,怎么能调来米粮坝中学,毒害下一代呢?那一届的小学生,也就是现在读初三的这一届!我是坚决不同意这人调入米粮坝中学,更何况来教语文!他没有这资格!”
杨知才开了头,旁敲而侧击者,就多起来。唐治军说:“课是讲得好,但普通话发音,有一个字错了。”接着华仕周第三个。如此下来,最后是课也不好了,错误一大堆。邓恩赐来认真听取这些意见。秦光朝等看看,就知不行了。
老局长又帮忙联系了工商局等,全都不行,老局长叹说:“费这么大的力,即使调个县全最平庸最日脓的教师,我也把他调下来了。调个全县一流的人物,却倒反拼尽力气都调不下来。”
天主无法了,想只有农业局这条路了。来找崔绍武,想请他帮一把,来农业局里安身了。因为米粮坝是从县委、政府直到大部分局,老局长帮忙都跑了。这些人的反应,虽不明说,但却显露了出来,换一个人,即使再平庸、再无能,都可以帮忙。但是孙天主,就不行了。 老局长总结说:“在这米粮坝,孙天主是无立足之地了。”
可以说米粮坝这些科局长中,知天主者莫如崔绍武了。孙天主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天主来求,农业局也的确差人。而且就差天主这类玩笔杆子的。他也几乎到了崇敬这小伙子的地步。但冷眼观着老局长帮孙天主调动,都碰了壁。在法喇人心目中,他五十几的老人,还降到第二位,孙天主倒在第一了。更明孙天主这些年来,都未得尽展其才。而一旦环境改变,前途就不可限量。也并不愿望孙天主调到什么宣传部、广电局。因为孙天主得此阵地,就可谓如鱼得水。所以听了孙天主说,就说:“你在荞麦山好好教书,还不好?年轻人,就该为家乡好好地干!报答家乡父老!”天主说:“大爷爷,不是我不报答!实在是在荞麦山教不下去了。”崔绍武说:“调动难啊!今天早上,还有几个湖南的大学生,抱着本科文凭来这里找我。我说:‘你家湖南,就比我们云南好,来我们这些穷地方干什么,更况米粮坝!’他们说在湖南大学毕业,分不到工。难啊!”就以这类话来挡。天主心下明白:连此路也绝!他只能对米粮坝绝望了!
区老师又劝天主:“你远走高飞算了,米粮坝这地方,过一万年也不会容下你这种人的,我冷眼看了你这调动,爱你才能的人,不谓不多,但爱而不用,谁调你?你要得调下来,就要当这些县太爷的姑爷!不然你这一辈子,是难了!”
但天主不走,他说:“也好!我就试试我忍受贫穷生活的能力,我要看我能否像姜太公一样在贫困里熬下去,我要试试我能熬的最大限度。”因此拒绝了劝告,回到荞麦山中学,仍写他的《孙子操》。
李勇虎已活动了,由乡长张恩舟调去任秘书,又神气了起来。与李国正等勾结日紧,以作倒张一行之活动。赵玄晔也加入进去,和盘托出其所知的张一行的一些情况。见天主与张一行尖锐对立,即约孙天主入伙。孙天主鄙李勇虎、李国正等人为人,绝不参加。张一行慌了。如果孙天主再倒过去,李、陈等再得一员干将,于他是绝不利的。但两人由友为仇,全由他奉刘、宋之命斗孙天主而起。而究其实,他也爱孙天主之才,盖交恶是不得已,为容身保位耳。二人对峙既久,张和颜起来,又叫天主“富贵”了。叫了天主去,把他刚买来的《四书》等赠与天主,称了肉来,又叫:“富贵,上来吃饭。”天主也就去,谈笑风生而吃,但于实际问题,双方一概不谈。张又对天主讲些人生道理,“大丈夫相时而动”啊!“趋吉避凶为君子”啊!又拿出一大本他手抄的《增广贤文》、《作文的原则》等,与天主看,对天主说:“富贵呀!你是倒是个难得的人才了!就是还有一缺点:太刚了!再把这缺点改掉,你就不得了!刚了到哪种程度?要刚到‘钢经百炼绕指柔’,要刚到能柔得绕在指头上!但你就做不到宁折不弯。有的事情,稍微变通就行了的,你何苦一定要一个主意干到底呢?”有时又感叹:“做人难!要照顾各方的利益!像我,又要照顾上头,又要照顾下头。”天主不是憨包,一听就懂。但天主要的是他必得承认他天主是对的。但张一行又哪会屈尊到这一步?谈来谈去,张表示对天主前途的关怀,鼓励天主好好地干,大有未来。但不谈与刘、宋半年前的勾结之状,不谈与何锋打架时他的偏袒何锋之状,又不谈半年来二人由友而仇,他一直谋划天主的种种行动。
《神史》 九十三
《神史》 九十三
半个月以后,天主又到乌蒙。他准备这是自己的最后一次尝试调动了。在地区文联,海红闻表示对天主的关心。而地区文联的刊物《乌蒙山》,一直差着两个编辑,老海一直在物色人。天主来自荐。老海见天主两手空空而来,就已不悦。天主明白自己哪有什么钱来买东西?而另外几个文学青年,才华文笔,当然逊天主远了。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朝老海家送。又一个是某县县委副书记的儿子,老海就不用天主,调那小伙来了。老海的心理:我这个单位,虽只是个群众团体,却也在堂堂地委大院内。莫说进这种机关,像孙天主这样从一个小乡村里调地区一般的派出所、工商所之类“微型”单位,少了万把块钱也休想调动的。天主难过了一回,老海一直爱他之才,到头却是如此。他要有几千块,也会送老海的。但他没有。
老海这里,天主也就不去了。陈文韬已是地区文化局局长。天主又来他这里。老陈听了,说:“明年吧!明年帮你考虑。”天主知又不谐。师专的老师都催天主:“他那里现在就差人!他说明年,是哄你的。”大家说:“你买点东西去嘛!这些当官的,谁的官不是奋斗来的?前 有支出,现在就该有收入来填补。老陈也是这样。”
地委宣传部同样差人。关力行老师与袁文重是一班的同学,带天主去。袁听了,说:“宣传部这边,他是专科文凭,怕不好进。报社那边正差记者、编辑。要考一下,也叫这小伙子去考考吧!”关老师带天主出来,就知不妥了。“他是堂堂部长、地委委员,说要也就要了,还考什么!他要你考,也就是不要你了!那么,你是不是去考一下呢?”天主已有前次在米粮坝中学的经验,说:“不去了。”又见关老师眼中还有深意,就度是送礼之事。关老师以老同学自居,以为凭面子就能介绍人的。说要天主拿出礼物来,好像又折了他在袁之前的面子于天主了。而不说礼呢?现在的关键就是礼。天主说:“关老师,是不是要送点礼物?”关老师说:“你现在身无分文,还送什么礼?可惜了,你的价值,不是三文两文礼能表现的!调不成,我劝你:跑北京、上海吧!整个乌蒙地区,都找不到你能伸展手脚的地方的!”
其余几个老师,又与天主说:“我们师专这图书馆要人。你去与校长说说!你是这里出去的学生,也为这里争得些荣誉了。看他能不能要你?”天主即又来说,彭弘长说:“图书馆不差人嘛!”天主又知无用了。
师专也是如此,壬红民老师调走了。尉老师等均觉在此无望,纷纷准备调走。说:“等乌蒙不乌不蒙之时,太阳也不太不阳了!”这晚上天主在祁山老师处,谈起师专出去的学生,某人当乡党委书记了,某人当县什么局副局长了,一声长叹:“我们教出去的学生,都是正科级副科级了!只有我们,还是贫下中教!鬼火绿了,我也去求求这些学生,给他们当秘书算了。”此言一出,天主大吃一惊。没料祁老师,也是官瘾发作到这地步了!那么天下谁还不欲当官呢?说:“祁老师,你已是讲师,以后等升副教授了!你的诗和画,只等思想性、艺术性更深的作品了!你怎么还这样想?”祁山说:“天主!这就是你也在仕途走不通的原因了!在这师专,就是升成个教授,又有什么?上街一个破单车,爬坡全靠两只脚!一个乡长,还是前呼后拥,小车寸步不离!当个派出所所长,都可以警笛长呜,坐着警车横冲直撞!你比比,就是当个教授,又有什么?”
天主纳罕,短短几年前,祁老师在师专、甚至在整个乌蒙地区,还以自己诗人、作家、画家的牌子而骄傲、满足。那是他受宠而毫不自疑的时光。那时候,学校里的学生鄙视官员而敬佩诗人。而今商品大潮,把这一切冲了个干干净净。
陈文韬也感叹:“我与我二哥同时起步。我搞文学他从政。他劝我:‘文学有多大搞头?来从政算了。’我又想:‘你那官有多大当头?不如来跟我写小说!’到如今,我还是个烂正科级,他已是地委副书记了。后悔,已是晚了。”
桑娅更漂亮了,从电视里,天主呆看她播新闻。对比下来,自己是一落千丈了。陈老师之叹息不如其兄,也如今他天主叹息不如桑娅。桑娅这一生,肯定也不出什么大东西来。但比他天主,无论如何是值得了几百倍。他的《孙子操》虽已达几万字,但有谁会承认呢?邀功名于漠漠身后,他已大觉不现实了。
他拨电话,想要通了以后与桑娅说:“你播得好,继续努力,老朋友见了,分外高兴。”自己心一颤,怎么说呢?就与她说我是孙天主吗?出于胆怯,他把电话放下了。
听说孙巧涛在乌蒙市委办公室。这三年多,已将出来任团市委副书记了。天主到市委办。孙巧涛见天主衣衫不整地进来,头忙侧向一边,装没看见。天主乃问旁边的人,“我找孙巧涛。”孙巧涛见溜不过去,乃惊讶地说:“哦!谁找我。”看看天主,乃说:“是你。”面有愠色,也不叫天主坐。
天主自己在沙发坐下了。体味这几分钟的变化之本质了。孙巧涛问:“你有什么事?”天主说:“到乌蒙来,顺便拜望拜望老同学们。”孙巧涛说:“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天主说:“在米粮坝荞麦山乡。”孙巧涛就站起来说:“对不起,我有点忙,你坐一下。”就去办公桌上忙碌了。
满屋里都是年轻人,年龄或稍大于天主,或彼此。见跑这么一个俗物来坐着,都不住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天主。天主想:“他们是在要赶我走了。”因站起来,孙巧涛也不留,只说:“以后来玩吧!”
天主受了耻辱,头脑清醒了些,就是自己如今实在不行了。他就干脆想:“我就干脆到处招辱寻侮去!被他们侮到彻底,头脑清醒了,包袱扔光了,好从头彻底奋斗。”又往地区广电局来。到了门口,逡巡不已。实在无脸进去,盖因刚才那辱,已是太深刻了。更有一层,他和孙巧涛,原来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