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与创作-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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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好比把您关在天鹅绒制成的一间“牢房”。觉得这种给作家定标签,评论家的作法也好,读者的作法也好,对一个作家有没有不好的影响?或者说自己怎么样去摆脱这种影响?
《生命与创作》 第三部分刘心武:给自己营造安静写作的人文环境(4)
刘:按说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因为多数的评论家,或者这些人他都是很善意的,而且这是他们的专业。比如分类,一个图书管理员他不搞分类行吗?他必须要分类。但一个写作者就不必为分类焦虑,说我这个东西写出来算什么呀。比如一篇短文是散文呀?是随笔呀?是札记呀?是游记呀?是小品呀?中国这名堂很多了,是不是?但我不为这个焦虑。那是图书管理员的焦虑,他该焦虑,他揽的就是那个活儿,是吧?
傅:他为分类焦虑。
刘:是。他不分也得分啊。他得做目录备检,是不是呀?但为什么有的时候我有点儿反感呢?就是因为有的评论家和有的这个论说者,有点强迫性,把你归为某类以后,你要一出这个范围,他就不高兴,他下一篇文章就开始抨击你了。
傅:觉得您怎么不照他规定的写了呢?
刘:对。他就说你怎么搞乱了,怎么好像越轨了,或者怎么样了。这就让人觉得不愉快了,对吧?等于你评论我的作品,或者你归类我的作品;我除了感激之心以外,我不该有别的反应。但你干预我的创作,你指责我在这方面的自由,这个有时候我就有点儿不愉快了。所以我有的文章里面对这种不愉快有所流露。
傅:我对您有篇短篇的散文印象特深,《逆境与创作》。人们老说,一个作家的形成跟他的苦难经历有关,而您在这篇短文里面恰恰说,一个作家有太多的坎坷,倒容易抑制他的创作灵感。您觉得对一个作家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刘:要给他一个很好的创作环境。比如拿曹雪芹来说,当时社会没有给予他,大环境对他来说是险恶的,他就迁居西山脚下,疏离热闹场,只保持跟敦诚、敦敏、张宜泉这样的挚友的密切交往。他还有一些民间的朋友,如鄂比。他营造了自己一个小的人文环境。当然更重要的是还有像脂砚斋这样的合作者。所以,他才能给我们留下《红楼梦》,虽然是一个不完整的书稿,但毕竟是一个宝库。所以,不能完全埋怨说这个社会没给我一个很好的机会,或者没有给我很好的环境,人生难免坎坷,难免有逆境。自己要给自己营造一个能够安静写作的人文环境。我觉得我自己就是在营造啊。因为现在整个社会竞争很厉害,文学上竞争也很厉害。有时候就形成一个名利场,一进入这个圈子,就没完没了地有诸多热闹得不堪的事情,什么会议啦,评奖啦;还有很多排名、排行榜之类的事情,是吧?还有畅销不畅销的事情,轰动不轰动什么的,搞得挺烦的。我现在基本住在乡村,自己的小人文环境非常好。最近我的民间朋友送我两棵芍药,移栽以后成活了,开得非常灿烂。我看着芍药花,听着另一个朋友送我的光盘,肖斯塔科维奇的《弦乐四重奏》,翻着别人认为都是过时的老书;比如汝龙翻译的27册契呵夫的小说集,听音乐读书之余,就在窗外大柳树的臂弯里,坐在小椅子上构思新的文章,我就这样营造出自己的创作环境,它的特点一是草根气息,一是身心安静。我也不求再得奖,也不要入排行榜。我也不想成为热点焦点;不追求轰动畅销,更不去管什么座次头衔。我觉得非常愉快。
傅:您努力摈弃文学以外的因素。
刘:就是要给自己一个很好的创作环境。当然,我并不反对你进入一个你喜欢或者能适应环境,那里有很多人捧你,支持你,使你总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那也很好。我不是讲了哥德的例子嘛,哥德一生没有什么坎坷。他都不远游的。什么“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他万卷书是不是读了都可疑。万里路肯定没有行。他一生没有坎坷,活到八十多岁,情欲还很旺盛,还可以…
傅:跟小女生恋爱。
刘:对,跟小女生恋爱。当时那个魏玛政权,也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他跟政治家没什么矛盾,政治家对他也很客气;把他很优厚地养起来,他也接受这种客气,养尊处优。他留下的著作也很伟大啊!
傅:拿哥德来说,您是不是觉得对一个作家,天赋非常重要?
刘:非常重要,非常重要。你不管是在逆境当中,还是在顺境当中,你的写作资源要非常丰富。你要善于开掘写作资源。过去我们批判胡风的文艺理论,虽然我们给他从政治上平了反,但是他的文艺理论,他的创作,经常被人们遗忘。其实胡风有的理论,他讲“处处有生活”,你说他是完全去反对特定的深入生活吗?也未必是这样。像他的大徒弟路翎,也响应号召到抗美援朝前线去,是不是?他哪里不去深入生活,对不对?他也去参加“土改”,他没有抵制,而且从文字中体现出收获。但是,他们的理论就告诉你,比如说写作资源不是特定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开掘出自己的写作资源。所以我现在的写作框架就是,我掘一口深井。因为我的经历确实很单纯,我上过学,然后在中学当中学教师,又到出版社当编辑,后来又到作家协会当一个专业作家,从北京市“文联”又调到中国作协,又当了一个杂志的主编,后来从主编的位置下来以后,现在又写作。经历很简单。那为什么我现在源源不断地写出这么多作品呢?我的作品到目前为止,按不同的版本计,海内外已经有122种,重复再版的不算,文集也不算在内。
傅:纯粹单行本儿?
刘:还不算文集。
傅:不算文集,就是单行本儿?
刘:对,就光单行本儿,海内外不同的版本已经达到122种。为什么呢?我觉得我比较善于开掘,我总是能找到写作的资源,这和我掘一口深井有关系。我觉得胡风的“处处有生活”,为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启示。
傅:是不是对一个作家来说,他不一定有丰富的经历?体验生命和深入生活是不是两个概念?
刘:我觉得要结合起来。作家深入生活是有必要的,我也要深入生活。比如我写《五一九长镜头》,我到公安部门采访过,也到体育行政部门采访过,跟当事人的家属接触过。这都是刻意的,不是我的现成生活积累。就地掘深井掘不出来的,我也要去,也要跑动。《公共汽车咏叹调》更是这样的。我有的作品也要这样做,就要结合起来。但是,你强迫我,说现在的哪个农村有一个很大的事件在发生,让我去体验生活,写一个作品,我可能拒绝。为什么?它和我自己过去的生命体验衔接不上,和我本身的性格,我的写作的追求点,我的敏感点,也对不上。这样就是浪费我的时间。
傅:现在有很多写作的文学青年,特别勤奋,但是往往没有什么大的文学上的成就,他们经常用一个成语来为自己加油,“勤能补拙”。您觉得就写作而言,“勤”能补“拙”吗?
刘:不能。勤很重要,但“勤”不能补“拙”。所谓“拙”就是说你不懂得技巧,你不知道怎么从你的生活资源、写作资源发展成你的作品,你不能越过这个艺术想象的槛儿。迈不过这个门槛儿,你再勤奋也没有用。这个你必须要承认,写作需要技巧,写作需要天赋,写作需要灵感,这些是不能否定的,光靠勤奋是不能的。当然勤奋很好,疏懒的话,有时候作品会比较少。
傅:没有天才不勤奋,其实每个天才作家,或者说天分高的作家其实大都很勤奋。
刘:也不尽然。文学史上也可以举出一些懒惰的作家,有这种例子。(笑)
《生命与创作》 第三部分刘心武:给自己营造安静写作的人文环境(5)
傅:知道您除了写小说之外,您还有另外一大项,研究《红楼梦》。从1993年开始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在作家堆儿里,您和王蒙先生是被公认的作家中的“红学家”。最初您研究“红学”是一种什么大的触动,或者说什么使您对《红楼梦》发生了那么大的兴趣?
刘:刚才我讲过对《红楼梦》的兴趣,从小就有,家族的影响。那怎么就进入研究领域,还有这么一个坎儿。大家都知道,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后,西方现代派对中国文学的影响起了震荡波,这是件好事。过去“文革”特别禁锢,对西方不了解,一下子信息大爆炸,发现有那么多有趣的作品,包括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于是,很多作家就要艺术创新。有一个人说过,不是我说的,艺术创新好像疯狗追人,你得狂跑。我当时也很认真地从西方现代的文学当中去汲取营养,这对我也很重要。但我不懂外文,通过翻译当然就隔了一层,是吧?在这个过程当中,我觉得有的人,对我们的民族传统,对我们自己的民族的小说创作的积累,那些财富,采取了一种比较轻蔑的忽视的态度。因为正在那个时候嘛,有的作家宣称说,我从来不读《红楼梦》,没读过《红楼梦》。当然,他可以不读《红楼梦》,但不读《红楼梦》成为一种美谈,我觉得就是个问题了。
傅:写小说的不可以不读《红楼梦》?
刘:可以不读,我仍然认为可以不读。那是他个人的爱好。但认为不读《红楼梦》应该推广成为一个写好现代小说的前提,我觉得就荒谬了,是不是?另外,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一方面要吸收西方的现代派文学的营养,一方面我要在从我们这个祖传的这些小说文本里面寻找资源。这时候我开始有些出国访问的活动,国外有一些邀请,接触到一些汉学家。我深刻意识,我是不可能用西方的语言写作。后来,中国出现比如像哈金、戴思杰,直接用西方语言写作,当然也是一种写作的路数,路数也是很不错的。但我不能那样做,我就是要汉语写作,我始终是一个汉语写作者,我的首要的资源应该是我自己的汉语文学。
傅:母语。
刘:对,应该是母语当中的这个资源。从这儿,我就对《红楼梦》从一个爱好、感兴趣,或者说是一般的借鉴,进入到研究的境界。
傅:有人觉得您研究《红楼梦》,好像对现实关注的少了,或者说是觉着现实中值得写的东西少了,您觉得研究《红楼梦》对您写作反过来有帮助吗?
刘:那他可以看看我的作品。我在研究《红楼梦》的同时,推出了多少的作品啊。正是在研究《红楼梦》同时,我推出了我的长篇《四牌楼》。后来,又推出了很多个中篇,很多短篇,都是写现实生活的。我并没有转去写一个三十年代妓女的故事,或者我出生以前一个朝代里面的野史,那也是很好的创作路数,是不是?你看我写的恰恰说明我对《红楼梦》的研究,促使了我对现实生活的拥抱。我这些营养不是都融化进我自己的肌体,生出我的新的“孩子”嘛。
傅:您研究《红楼梦》坚持从秦可卿这个人物形象入手,由曹雪芹的暗示“画梁春尽落香尘”来解读《红楼梦》,并且现在,很自信地说,可以确立一个“红学”的新分支叫“秦学”,由此引起“红学”界的一些争论。您怎么看待他们对您的这种不同的评价?
刘:有争论是非常好的事情。我现在只怕什么呢,只怕他不来看我的东西,他哪怕看一两篇也好,我对那种看都不看就予以否定,或者甚至就封杀的;是反感的。看了以后,干吗非得人家同意我的意见?当然,我之所以腰杆儿硬,也是因为有“红学”老前辈支持我,像周汝昌先生,他跟我通信当中,很真诚地支持我。他不尽同意我的意见,但是他认为只要你有几分有理的话,这几分就很可贵。
傅:三分学问,七分尊重。
刘:对。他这个话我觉得非常好。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说我的研究是开辟一个“秦学”分支,也未为不可。我是这样一个看法。我欢迎各种各样的批评意见,比如说上海有一个陈诏;他原来是《解放日报》文艺版的编辑,研究《红楼梦》,他始终不同意我的观点,而且也形成一些文字。我觉得我对他保持一个很亲切的感情,因为他读我的文字,对我做出的反应,是根据我的研究呈现出来的部分成果。我也不要他全读,他把代表性的文章读了以后,做出反应。他不同意我的见解,但是我觉得很愉快。
傅:是学术上的一种探讨。
刘:对。怎么能认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