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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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公司来不及修剪。这位少年放学后就去剪,人家就给个小费。后来竟有人来主动请他。他一人干不过来就开始雇人,慢慢拉起了一个十几人的草坪公司。几个大个子黑人是他手下的工人。记者问:“他们听你指挥吗?”这孩子说:“听,因为我给他们发工资。”中国有句古话:不为五斗米折腰,是说特定情况,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弯腰干活,挣饭吃,赚钱花。人为了赚钱就要去找一切还没有被人发现,没有被人干完的活。如果有人帮你找到这份活,你得感谢他,听从他。
在旧金山一下飞机席先生就开着一辆租来的车接我们。几天中我们以车为家到海边兜风,看金门大桥,访问硅谷十分方便。一天玩得兴起,席先生说我们干脆把车开到洛杉矶。我说车怎么办?他说放在那里就行,只不过多交几个钱。这对外来旅行的人真是太方便了。我们当然没有去,但是在另一个城市下飞机后更让我大吃一惊。我们一出机场门口就有接送车,一直开到出租车场的一辆卧车前。车门开着,钥匙插在车上。席先生一踩油门我们便冲出车场,居然无一人过问。迎面已是无边的灯海,车外闪过花花绿绿的广告。但是我的心总是不安,好像做了偷车贼。席先生说:“这就是我们的车,没错,在旧金山起飞前我在机场订的。”我说:“就算是我们订好的,能准备得这样周到?就像有一个无形的仆人在前面侍候。”“这是为了多要你的钱,他不这样干,就有别的公司来干。钱就成了别人的。”
一天,我们驱车在闹市区跑,前面红灯一亮,车子骤然停了一大片。这时突然从车缝里钻出一个黑人小孩,手提小桶,刷子蘸一把水就往车窗上洗。然后伸手要钱,前后不过几秒钟。这种赚钱近乎强要,但是比我在印度碰到的到处伸出一双乞讨的手还是好些。他总是先付出劳动,而且这样见缝插针。回想这几天碰到的人和事,那钱就像是轮胎里的气,总是将人鼓得足足的,让你不停地干。
一天我们步行,浏览市容,突然看到一家商店门口挤满了人。原来橱窗里有一个男模特儿穿着漂亮的时装,头、手、身子都在做着机械式扭动。用机器人做模特儿,我还从未见过。那头发,还有脸上、手上的皮肤和真人一样,眼珠却直视不动。到底是真人还是假人,过路人大感兴趣,围观不走。我也觉好奇,便分开人群,凑到橱窗玻璃上仔细辨认,几乎与那人碰鼻子对眼。这时那“机器人”突然“哇”的一声,伸出舌头,向我做了个鬼脸。天啊,原来是个真人。我赶紧转身,示意同伴为我照张相,照完相,再看那个模特儿又很快恢复到机器人状态。我离开橱窗陷入沉思。一个活人,这样把自己塞进一个玻璃窗里。不说还要不停地做着机械式扭动,就是只站一会儿,也累得憋得难受。他干这份工作是为了什么?为了钱。物以稀为贵,活以绝为奇。凡别人还未干过的事,一定能有个大价码,估计一小时得给几百美元。但他也为商店招来了更大的买卖。
总之,我在美国街头越走就越觉得,在这里钱是一个黑洞,把人的心力体力直往里吸;钱是一种润滑剂,调整着社会的劳动组合,只要缺什么,就有人愿出大价钱买什么,也就有人去干什么;钱像水银一样,它在社会上无孔不入地渗透,使社会上很难再找到空白的行业(甚至街上随时都可看到有三个X作标记的脱衣舞厅); 钱是一种驱动器,它在不停地开发人力物力资源,驱动着社会这架大机器。
钱是你的也该是我的
——就是要设法把你口袋里的钱都掏光
拉斯维加斯是美国西部的一座城市。这里靠近沙漠,几乎没有任何可开发的农业、工业资源。于是美国政府特准在这里开赌场——去开发人们口袋里的货币资源。
我们是晚上到达的。飞机从天而降,只知道是掉进了一片灯海里,驱车在城里找旅馆时,我们就成了海里的一条鱼。因为那灯织成密密的网,叠成层层的波,将我们四面包围,无论怎样跑也冲不出去。路边的酒吧、旅馆缀满细密的灯串勾勒出美丽的轮廓。高楼大厦除顶部有灯光大字外,通体上下都是灯光广告。那霓虹灯的闪烁交换像是一群穿着发光衣服的孩子攀着楼身捉迷藏。有的楼身上挂满巨幅招贴画,在灯光下画中人毫发毕现,女演员的短裙边就像要扫着你的鼻尖。十字路口多有广告塔,六面或八面,缓缓转动,像老和尚念经。街心花园有灯光喷水,草坪上的探照灯光把棕榈树高高地推向夜空,好像巨人怪兽,陆陆离离,闪闪烁烁。难怪当我们昨天在旧金山被它的灯海所征服时,刚从这里飞去的丁小姐却说:“去看看拉斯维加斯吧,那才叫美国呢。”奇怪的是,这城竟有光无声。问之主人,答曰:都钻进赌场里去了。大凡一个城市的外貌总带有它生存环境的背景,如哈尔滨的冰雪,乌鲁木齐街头的瓜果,赌城的外貌正应了一句中国话:纸醉金迷。
《觅渡》 第四部分在美国说钱(3)
城里有几个大赌场,最有名的是凯撒宫,大概是想借古罗马凯撒大帝的威名。进门就是个大喷水池,池边是罗马神话人物的群雕像。左右是两条商业街,这街在室内,却搭上天棚,绘上蓝天白云,一如在室外,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头上穹庐高阔,心旷神怡,只此一斑就可见工程浩大。中心赌场是一个漫无边际的大厅,只见一排排俗称“老虎机”的赌机,光闪闪密麻麻地排列着,漂亮的服务小姐推着车为你兑换喂“老虎”的硬币。我的第一感觉这里不像个赌场,倒像个大织布车间。过去的旧印象是赌场里烟雾腾腾,赌汉们满脸横肉,捋胳膊挽袖,脏言秽语,甚至大打出手。眼前景况却是男人大多西服革履,小姐夫人则抱一个大硬币罐静坐在赌机前,燃一支烟,像与友人喝茶谈天。除“老虎机”外,还有轮盘赌、电子赛马赌、牌赌、掷骰子赌、大屏幕上的球赛赌,等等。平生进赌场还是头一回,而且绕了半个地球来这里,这才是赌翁之意不在赌。
我换了十美元的赌资,端着钱罐往“老虎机”前一坐,先小心翼翼地捏起一角一块的硬币向“虎口”里喂去,搬一下摇柄,没有反应,算是白喂了。我又一下投进两个,再搬一下,哗啦啦出来四个,不觉心中大喜,再连着投进三个,却又“虎口”紧闭毫无反应。这样断断续续,有时出来一个,有时两个,大多时候是肉包子打狗。我却总盼着它能大张虎口,长啸一声,为我吐出一满罐银子。可是它不慌不忙地,一口一口把我这一罐钱全吃了进去。又去换了十元,这次五分五分地往里喂,便也只不过是多磨一会儿时间,不到一小时我们都输个精光。小席只教我们玩,他却不赌,说:“我知道肯定输,它肯定要让你输。”但是偶有赢时,那机器就会将硬币抖落到钢盆子里,叮叮当当,十分悦耳,满大厅里此起彼伏,好像丽人出游,佩环叩鸣,十分祥和。不知情者只听这声音,还以为人人都在大赢其钱呢。赌厅中央有个平台,上面放着三辆高级轿车,这也是赢头,如有谁赢了,开上就走。有大赌家来时可乘直升机在楼顶平台降落,赢了巨资也专有保镖护送出去。
试赌了一回(还不如说试输了一回),我们就离开赌机想去探探这赌场到底有多大。忽东忽西,楼上楼下,一会儿发现一个大剧场,一会儿又发现一个商场,或是一个餐馆。剧场每隔一个半小时就有一场演出,场场爆满。餐馆又分中国馆、日本馆、西餐馆。至于商场简直就是个博览会。手持长矛盾牌的古罗马武士、着轻纱长裙的罗马少女,还有扮成狗熊、兔子、唐老鸭的人物,在赌场进口处来回走动,主动向客人躬身施礼,你可随意与他合影。大门口是一个小丑,手持毛掸子,为你开门掸土,做鬼脸。我们在剧场里看了一回歌舞,在市场看了一会儿商品,便找餐馆去吃饭。女招待是一位上海来的大学生,她全家迁来此地,父母是中年知识分子,在这赌场里找到一份发牌(就是看赌摊)的工作。我边吃饭边看窗外赌机间那些像赶集一样的人。这里面也许有那个擦车的黑孩子,也许有那个站在橱窗里的模特儿,他也来这里试试运气。其实人生就是一个赌场,不过平时靠聪明、汗水来赌,来这里是靠运气来赌。而这赌场(还不如说这社会)却更聪明。你看千百个张着虎口的赌机在等着你喂美元。虽然也有个别人能从这虎口里捞到一点赢头,但是别高兴得太早。你看这些剧场、舞厅、餐馆、商场,设了层层防线,都在拉着你消费,一定要把你刚装在口袋里的那几张票子掏出来。要不门口那个小丑怎么会那样热情呢?
从赌场出来我才注意到这赌城的大街上随便一个商店、酒吧的门口,柜台、酒桌旁,直到车站、机场的大厅里都有赌机。这真是美国的缩影,你随时随地都在赌人生,都可试试运气。你时时在想发财,而你周围又有无数双手在掏你的口袋。钱是你的也是我的,就是这样互相掏来掏去。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这种掏来掏去的竞争中有的人富起来,有的人垮下去。
(1994年3月)
《觅渡》 第四部分到处都伸出一双乞讨的手
到处都伸出一双乞讨的手
题记 大凡给予有两种,一是对对方付出劳动的补偿,是平等的交换;二是对对方的爱或怜,是愉快的奉献或捐助。当对方既无付出劳动,又无可爱可怜之处时,你无端地付出倒是对自己自尊心的践踏了。
尽管我们受到了特殊的礼遇,尽管这里的风光是平生从未见过的美,但是在将离开印度时我们几个人都发誓不愿再来第二次了。我们实在受不了那一双双总是在你面前晃着的乞讨的手。
7日凌晨三时到德里,住五星级阿育王饭店。旅途劳顿,蒙头大睡,早晨醒来一开门,两个白衣黑汉(印度的饭店全是男服务员)就进来打扫。我们下楼吃饭,回来时房间已收拾好,这时他们又进来挥着大抹布比划说:“打扫一下好吗?”我点头表示同意。他不打扫,出去一趟,又敲门进来,又比划一下,我又点头,他又不打扫,出去又回来。这样骚扰再三,我终于明白是来要小费的。但刚下飞机,饭店银行还未开门,卢比换不出来。一大早我们同行的几个人都受到这种反复的“问候”。直到换来钱,发了小费我们才有了一点自由,才能静下来观察一下这座以印度历史上的秦始皇命名的豪华的饭店。
一会儿,使馆同志来约去看看市容。浓绿阔叶的参天巨木,沿街随意怒放的玫瑰,嫩细的草坪,使我们顿生新奇兴奋之感。沿着总统府前气势雄浑的大道,我们漫步到印度门下。这是一座如巴黎凯旋门式的纪念碑建筑,我掏出相机,仰头辨认着门楣上的字迹,准备作一会儿历史的沉思,身后却响起清脆的小锣声,回头一看,一个精瘦的黑汉子牵着两只猴子,龇着一口白牙,不知何时已蹲在我们身后的草坪上,那两只猴子正围着他挤眉弄眼地转圈。他一见我们回头,便招手请照相。陪同连说:“那是讨钱的。”话音未落,快门已按,那汉子早起身伸手,那两只小精灵也立即停止舞动,静静地伺立两旁。我们猝不及防,只好掏出十个卢比,打发走玩猴人,重又抬头研究印度门的历史。忽然背后又响起呜呜的笛声。又一个头上缠着一大团花布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盘膝坐在我们身后,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竹盘,盘中蜷缩着一条比拇指还粗些的长蛇。那蛇随着笛声将头挺起一尺高,吐出长长的信子,样子十分凶残。思古幽情让这一猴一蛇是给彻底吹掉了,况且我们刚才匆匆出来,也没有换几个零钱。大家便准备上车走路。但那玩蛇的汉子却拦住路不肯放行,说少给一点也行,又突然将夹在腋下的竹盘一翻,那蒙在布里本来蜷成一盘的蛇突然人立前身,探头吐信,咄咄逼人。汉子脸上涎笑着,一手托蛇,一手伸着要钱,没办法,又投下十个卢比,我们慌慌而去。
从印度门出来到红堡,这是一座印度末代王朝的皇宫。门口熙熙攘攘,卖水果的,卖孔雀毛的,卖假胡子的,拦住路非要给你剪个影不可的,五光十色,喊声不绝,像一锅冒着热气的八宝粥。这回有了经验,不管什么人上来,连声NO,NO,目不旁视。但是当我们从堡内出来,又有几个人拥了上来,非要领你到停车场不可,真是笑话,我们自己刚才停的车,还用别人领路?但是不行,特别是一个拄拐的残腿青年,你左突右冲,他东拦西堵,而且故意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