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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

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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吡耸缪5�1974年他们两口盖了五间窑,又专门给学生留了两间,学生娃多了,一间窑已经放不下。直到1983年,村里富了,才专为学校盖了三孔窑,全村二十五岁以下的无不是她的学生。她教的第一茬学生,他们的孩子又在她的炕头上毕业升到了初中。    
    土炕,我下意识地摸摸身下这盘热烘烘的土炕。这就是憨厚的北方农民一个生存的基本支撑点,是北方民族的摇篮。在这盘土炕上人们睡觉、吃饭、纺线、织布。雨雪天男人们就坐在这里编筐、织席,晚间又常挤到谁家炕头上说古拉家常。这九尺炕头便是他们的生活舞台。世世代代他们就这样繁衍、生存、进步。而贾淑珍又在这舞台上加进新的内容——教育。人呱呱落地,来到这炕上,不该光吃、睡和为生活而干活,还应该有文化、有精神文明。这个普通的女教师,你给炕赋予了新的含义。    
    我突然想到她自己的孩子怎么样呢?作为一个女人总要拉扯孩子,屎呀、尿呀,还不就是这一盘炕?    
    她说:“现在的年轻人,生孩子产假就半年。我生这三个孩子都休息一周就上课。我那些孩子也怪,不怎么费人,课间十分钟,喂喂奶,换换尿布。不会爬时用枕头围在炕角,我们上我们的课。到会爬时,用绳子拴着,只能爬到绳子探到的地方,炕上地方不够啊。再大一点就放到地上,扶着炕沿走,看着炕上的娃们念书。再大一点,他也就盘腿坐在炕上了。所以我那些娃们都念书早,老二今年才二十岁,就要大学毕业了。”    
    “可是坐月子,总得有人来伺候,这里连人也转不开啊。”    
    贾淑珍脸上掠过一丝遥远的难以觉察的苦楚说:“我六岁上就死了娘。张亮,在我认识他时,也早就无爹无妈了。我们是两个孤儿,没有什么亲人来伺候。”    
    我心里不觉一紧,难得这样的两个好人,两个苦命的人结合啊。他们很少得到父母的爱,却又最懂得这种爱。二十五年了,在这盘土 炕上,他们连同自己的,共带大了四十二个孩子。可以想见,自己孩子嘤嘤的哭声和学生娃们朗朗的书声,是怎样组成这土炕上的交响乐。孩子扶着炕沿,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是怎样好奇地瞪着炕上这么多哥哥姐姐,还有正在小黑板上写字的妈妈。好一幅窑洞授课图。(那天下山后我向一位画家说起这次采访时,他直后悔当时没有跟我去,否则一定可以创作一幅好画。)    
    我问:“张亮现在干什么?”    
    “他在十五里外的一个村里教书。”    
    “你为什么不和他调到一起?”    
    “我们这个村小,他回来吧,用不着两个。我去他那村吧,一走,学校也就停了。因为1983年以前,村里没有专门给学校盖窑。现在虽说有了窑,可谁想来呢?到乡里开一次会,回来就要爬两小时的坡。直到去年这个村才通了电。”    
    别人不愿来,她却舍不得走。事情总得有人干,是苦是亏,总得有人吃。自觉奉献,自觉牺牲,这就是她的哲学。平平静静,自自然然。


《觅渡》 第三部分热炕(3)

    我问:“张亮常回来吗?”    
    “也就是半个月开一次联校会议,见个面。有时星期日回来住一天。二月十一那天,他那个村里唱大戏,他回来问我去不去看戏。我们这个村小,自我嫁过来也没有请过个剧团。我说去吧,可是一转念,这十几个娃娃怎么办?今年还有两个毕业生升学呢,缺不得课,算了,不看了,有甚好呢。”    
    我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拉着话。外面窗台上两只大芦花鸡正啄着窗玻璃。里面窗台上摆着一盆石榴,两盆月季,鸡要吃那绿叶子。阳光射到室内,在炕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大方块。屋子里比来时暖和多了。隔着光线,我端详一下她的脸,已爬上不少皱纹。我计算她今年该是四十四岁,这正是一个女人的第二个黄金年华。我过去采访过许多女中年科学家、女工程师,她们满腹学识正好配着那富态的身材,雍容的风度,春华虽过,却秋实满枝,生命正堪骄傲之时。至于这个年龄的演员,却还光彩犹在呢。可她至少像五十多岁。多年为人师表的严肃和山里生活的清苦,塑就了她这种谦虚、诚实、任劳任怨和略显憔悴的身影、风度。我心里只是一种莫名地为她惋惜和不平,但说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    
    “山里生活这么多年,身子骨还好吧。”    
    “好甚哩。这眼睛都认不住人了。五百度的近视,人家小胡来过几次了,刚才一见,怎么也想不起。不知道的,还以为眼高哩。”说着,她揉揉眼眶,眼睛已经泪湿了,忙又解释一句:“这眼不好,动不动就流泪。”    
    我想起刚才她说,村里直到去年才通电。二十多年,一盏豆油灯,一本一本地批改作业,哪有眼睛不坏的。    
    我说:“近视,就该早点配副眼镜啊。”    
    “有哩。就是戴不出去。人家见了会说,看当劳模了,神的,酸的,还戴个镜子。”    
    我们不禁“轰”地一下笑了。我说:“怕什么,刚才在山下还看见一个赶驴车的农民戴着眼镜哩。再说,只近视也不该流泪啊。我就是五百度,你看,摘了镜子不是好好的。你怕是还有什么病呢。”    
    “是哩。六年前检查说是肝炎。进城打了个方,回来连吃了四十服,就再没去看。离不得,一进城少说也得七天,谁代课呢?山里人,身子能抗呢。”    
    贾老师这话教我大吃一惊,近年来不少中年人都死于肝病,大都是累死的。我忙问:“右肋下疼吗?”    
    “疼,有时像针扎。”    
    “背困吗?”    
    “累了,后背沟、腰就困。腿软,回联校开一次会,发愁得走不回来。”    
    “不是吓唬你,贾老师,你身上肯定有病呢。为了能够多教几茬学生,你也得看啊。”我想到可怕的后果,没有敢说出口。她还是那句话,没人代课。我抬头看看墙上的奖状和镜框里的大照片。她近七八年来,年年被评为地、省以上的劳模,到北京、省城开过会,领过奖。可怎么就没有顺便看看病呢?大凡这种人已经形成一个模式,只知工作,不顾身子,明知有病,不去想它。    
    我看看表,已近中午,想找她最早的几个学生谈谈。她说:“最大的一茬学生才小我四岁,有的在县里、乡里都当干部了。有的当了老师,村里还有几个,这几天送粪哩,山道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想到山后面雪地里司机该等急了,便要起身告辞。她还是坚持要我们吃了午饭。我们赶紧逃了出来。    
    街上,一群妇女正在向阳处纳鞋底。我走过去问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贾老师教过你吗?”“教过。呶,他也是贾老师的学生哩。”姑娘顺手指了指一个过路的小伙子。妇女们七嘴八舌地说:“贾老师可是好人哩!”    
    贾淑珍说:“乡亲们好。就是到野地里拾点地皮菜,黑山药,回来也要给我送一碗。”    
    我们返回学校的窑洞前,邀她一起和孩子们照张相。她高兴地进屋唤孩子。小家伙们出溜出溜地奔下炕,赤着小脚片找自己的鞋。她却理理这个的头发,拉拉那个的领子,还为一个最小的孩子捏了一把鼻涕,笑着说:“看这样子,还照相哩。”    
    我再一次在旁偷偷地、静静地观察她。这哪里是一名教师,完全是个慈母,一个山里的母亲,她有四十二个孩子。    
    告别时,我还是提醒她要看病,又留一张名片,城里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忙。她却一直念叨着,来了一趟,饭也没吃一口,又说风大,你们衣裳单,别着凉。快转过山凹时,我回身看了一眼,她还在风里向我们挥手。村民们的话又响在我耳旁:“贾老师,好人哩。”这样的好人真不多啊,像一棵灵芝草,静静地藏在深山里。这个二十户的小村托了她的福啊,几十年来,有了一个她,全村就没有一个文盲。还出了两个大学生,两个中专生。都说教师是蜡烛,她就是这样默默地燃着自己,在这无人知晓的山里,在那盘农家最普通的土炕上。    
    (1987年6月)


《觅渡》 第三部分事业就是你的宗教(1)

    事业就是你的宗教    
    几年了,总为那次采访后未能给你写一篇稿而内疚。那实在是一次最普通的采访,你也实在是一位最普通的女教师,做了一些最平常的事。以至于当时我都没有想到要记笔记,现在连你的名字都已忘掉,只记得姓白。    
    那天我在教研室里等你,四张桌子,一长条凳,桌上是小山一样的作业本、教材、参考书,屋角几个木柜,柜顶上是圆锥、圆柱等教具模型。你刚下课回来,方圆脸膛,微胖的身子,已四十五六岁年纪。手里托着一个大三角板,一只木圆规,衣襟上还有一些粉笔末子。我们寒暄几句,开始采访。    
    如果说特殊的话,是你的身体。刚才进门时我就注意到你走路的姿势,话就从这里开始。“文化大革命”时,你才二十多岁,那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有资本在男人面前骄傲、在事业面前发展的年华,也就在这时你精神上遭到从未有的折磨,腰也受了伤。你躺在单人宿舍里,周围整日是喧闹的红海洋,你却如在冰窖,心中一片死寂。    
    “文革”后,你到北戴河治病,隔着玻璃窗,望海面潮涨潮落,船来帆去,你的心复活了,但只活了一半——家是不成了,业却一定要立。一出医院,你就上了讲台,拼命工作,开始打这场无后防的持久战。四十五分钟站下来,你就腰痛如折。讲课时,你无论是右手持书,或是在黑板上写字,左手总是轻扶教桌,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是一种特殊的风度。你常在转身时偷擦一把额上的冷汗,但那样子很像随便撩一下额前的头发。你的抽屉里常有止痛片和止痛针。只要骨头缝里泛起一阵酸楚,那剧烈的腰痛就要发作了,你赶快往嘴里按上几粒药,要是上课铃快响了,药力已来不及,你就自己扎上一针。你是一架带病运转的机器,不靠电、不靠油,是靠燃烧毅力来驱动,竟一天不停地转了几十年。你实现了出院时的志愿,成了全校、全市的教学尖子,获得全国“五一”奖章,登上了天安门城楼。    
    听说你的教案参加了市里的教学成果展览,我想看看,你说,可多呢,在家里。我随你来到校园后的宿舍。这是一套一间半的单元住房,屋内摆设简单素雅,书架、书桌、台灯,单人床,还有一些简单的炊具。这里没有一般家庭里常见的大衣橱,也听不到老人的絮叨与孩子的娇嗔,让人觉得不过是办公室的延长。书架上一盆柔枝阔叶的吊兰,轻轻地越过书层探垂下来,吐着淡蓝的小花也袒露着主人的心境。


《觅渡》 第三部分事业就是你的宗教(2)

    你从床下拖出三个大木箱子,我正发愣间,你将箱盖打开,哎呀,全是教案,你像怀抱婴儿那样爱抚地将它们抱在桌子上,排成一行。我抽过一本,刚翻开,心就不由一颤,这是教案吗?教案就是讲课提纲,特别是数学教案,更是几个公式,几道例题,就可了事。我上学时,我的老师干脆只带三枝粉笔上讲台,以示自己胸有成竹,才华横溢。而眼前这些按年按月编号的教案,我无法只用整洁来形容它的面貌,也不能只用艺术来比喻它的魅力,第一感觉竟是有一种精神从字里行间溢出,充盈在我的面前和四周。我首先想到小学生的作业本,只有学生对自己的功课才会这样的谨慎认真,我又想起手抄的经书,只有教徒对经典才会这样的虔诚。这上百本教案一律用仿宋体写成,分段、另行、空格都行止有序,数学公式都是漂亮的手写体,那些外文字母美得像五线谱上的乐符。我吃惊道:“年年都是那个教材,你这个几十年的老教师还用这样费心?”你抚摸着教案说:“教材不会大变,但学生每年都在变,我怎能总用剩饭来喂他们呢?而且确实是教一遍就有一点新体会。”这时我才注意到,每天教案都用两种笔迹写成,正页用蓝色,是课前的备课稿,反页用红色,是课后的教学体会。有一页上记着一个学生有一道题与老师解法不同,你竟高兴得连画了三个惊叹号。不知怎么,由这红色墨迹,我又想到教徒的刺血写经。这一字一题都浸满了你的心血啊。教育就是你的宗教,就是你的信仰,你是以一个圣教徒的虔诚来对待自己的事业。    
    那天正谈话间,有人推门送来一封信。你随手撕开,抽出信,却又将撕下的纸条塞进信封里。我不觉好奇,便问这条废纸还有何用?你笑一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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