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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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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世上待久了,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烦恼和这样那样的重负。为解脱这一切,历来的办法有二:一是皈依宗教,向内心去求平衡;二是到自然中去寻找回归。苏东坡是最通此道的,所以他既当居士,又寻山访水。但是能如消磁除尘那样,使人立即净化,霎时回归的山水又有几许?苏子月下的赤壁,毕竟是月色朦胧又加了几分醉意,何如眼前这朗朗晴空下,山清水幽,渔歌筏影,实实在在的仙境呢?如果一处山水能以自己的神韵净化人的灵魂,安定人的心绪,启示人生的哲理,使人升华,教人回归,能纯得使人起宗教式的向往,又美得叫人生热恋似的追求,这山就有足够的魅力了,就是人间的天国仙境。我登泰山时,曾感到山水对人的激励,登峨眉时,曾感到山水给人的欢娱,而今我在武夷的怀抱里,立即感到一种伟大的安详,朴素的平静,如桑拿浴后的轻松,如静坐功后的空灵。这种感觉怕只有印度教徒在恒河里洗澡,佛教徒在五台山朝拜时才会有的。我没有宗教的体验,却真正接受了一次自然对人的洗礼。武夷一小游,退却十年愁。对青山明镜,你会由衷地默念:什么都抛掉,重新生活一回吧。难怪这山上专有一处名“换骨岩”呢。    
    我正庆幸自己在默读中悟出了一点道理,突然眼前一亮,竹筏已漂出九曲溪,水面顿宽,一汪碧绿。回头一望,亭亭玉女峰正在晚照中梳妆,船工还在继续着他那说不完的故事。    
    (1990年11月)


《觅渡》 第二部分草原八月末

    草原八月末    
    朋友们总说,草原上最好的季节是七八月。一望无际的碧草如毡如毯,上面盛开着数不清的五彩缤纷的花朵,如繁星在天,如落英在水,风过时草浪轻翻,花光闪烁,那景色是何等地迷人。但是不巧,我总赶不上这个季节,今年上草原时,又是八月之末了。    
    在城里办完事,主人说:“怕这时坝上已经转冷,没有多少看头了。”我想总不能枉来一次,还是驱车上了草原。车子从围场县出发,翻过山,穿过茫茫林海,过一界河,便从河北进入内蒙古境内。刚才在山下沟谷中所感受的峰回路转和在林海里感觉到的绿浪滔天,一下都被甩到另一个世界上,天地顿时开阔得好像连自己的五脏六腑也不复存在。两边也有山,但都变成缓缓的土坡,随着地形的起伏,草场一会儿是一个浅碗,一会儿是一个大盘。草色已经转黄了,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由于地形的变换和车子的移动,那金色的光带在草面上掠来飘去,像水面闪闪的亮波,又像一匹大绸缎上的反光。草并不深,刚可没脚脖子,但难得的平整,就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用推剪剪过一般。这时除了将它比作一块大地毯,我再也找不到准确的说法了。但这地毯实在太大,除了天,就剩下一个它;除了天的蓝,就是它的绿;除了天上的云朵,就剩下这地毯上的牛羊。这时我们平常看惯了的房屋街道、车马行人还有山水阡陌,已都成前世的依稀记忆。看着这无垠的草原和无穷的蓝天,你突然会感到自己身体的四壁已豁然散开,所有的烦恼连同所有的雄心、理想都一下逸散得无影无踪。你已经被溶化在这透明的天地间。    
    车子在缓缓地滑行,除了车轮与草的摩擦声,便什么也听不到了。我们像闯入了一个外星世界,这里只有颜色没有声音。草一丝不动,因此你也无法联想到风的运动。停车下地,我又疑是回到了中世纪。这是桃花源吗?该有武陵人的问答声,是蓬莱岛吗?该有浪涛的拍岸声。放眼尽量地望,细细地寻,不见一个人,于是那牛羊群也不像是人世之物了。我努力想用眼睛找出一点声音。牛羊在缓缓地移动,它们不时抬起头看我们几眼,或甩一下尾,像是无声电影里的物,玻璃缸里的鱼,或阳光下的影。仿佛连空气也没有了,周围的世界竟是这样空明。    
    这偌大的草原又难得的干净。干净得连杂色都没有。这草本是一色的翠绿,说黄就一色的黄,像是冥冥中有谁在统一发号施令。除了草便是山坡上的树。树是成片的林子,却整齐得像一块刚切割过的蛋糕,摆成或方或长的几何图形。一色桦木,雪白的树干,上面覆着黛绿的树冠。远望一片林子就如黄呢毯上的一道三色麻将牌,或几块积木,偶有几株单生的树,插在那里,像白袜绿裙的少女,亭亭玉立。蓝天之下干净得就剩下了黄绿、雪白、黛绿这三种层次。我奇怪这树与草场之间竟没有一丝的过渡,不见丛生的灌木,蓬蒿,连矮一些的小树也没有,冒出草毯的就是如墙如堵的树,而且整齐得像公园里常修剪的柏树墙。大自然中向来是以驳杂多彩的色和参差不齐的形为其变幻之美的。眼前这种异样的整齐美、装饰美,倒使我怀疑不在自然中。这草场不像内蒙东部那样风吹草低见牛羊,不像西部草场那样时不时露出些沙土石砾,也不像新疆、四川那样有皑皑的雪山、郁郁的原始森林作背景。她像什么?像谁家的一个庭院。“庭院深深深几许。”这样干净,这样整齐,这样养护得一丝不乱,却又这样大得出奇。本来人总是在相似中寻找美。我们的祖先创造了苏州园林那样的与自然相似的人工园林,获得了奇巧的艺术美。现在轮到上帝向人工学习,创造了这样一幅天然的装饰画,便有了一种神秘的梦幻美,使人想起宗教画里的天使浴着圣光,或朗世宁画里骏马腾啸嬉戏在林间,美得让人分不清真假,分不清是在天上还是人间。    
    在这个大浅盘的最低处是一片水,当地叫泡子,其实就是一个小湖。当年康熙帝的舅父曾带兵在此与阴谋勾结沙俄叛国的噶尔丹部决一死战,并为国捐躯。因此这地名就叫将军泡子。水极清,也像凝固了一样,连倒影的云朵也纹丝不动。对岸有石山,鲜红色,说是将士的血凝成。历史的活剧已成隔世渺茫的传说。我遥望对岸的红山,水中的白云,觉得这泡子是一块凝入了历史影子的透明琥珀,或一块凝有三叶虫的化石。往昔岁月的深沉和眼前大自然的纯真使我陶醉。历史只有在静思默想中才能感悟,有谁会在车水马龙的街市发思古之幽情?但是在古柏簇拥的天坛,在荒草掩映的圆明废园,只会起一些具体的可确指的联想。而这空旷,静谧,水草连天,蓝天无垠的草原,教人真想长啸一声念天地之悠悠,想大呼一声魂兮归来。教人灵犀一点想到光阴的飞逝,想到天地人间的久长。    
    我们将返回时,主人还在惋惜未能见到草原上千姿百态的花。我说,看花易,看这草原的纯真难。感谢上帝的安排,阴差阳错,我们在花已尽,雪未落,草原这位小姐换装的一刹那见到了她不遮不掩的真美。正如观众在剧场里欣赏舞台上浓妆长袖的美人是一种美,画家在画室里欣赏裸立于窗前晨曦中的模特又是一种美。两种都是艺术美,但后者是一种更纯更深的展示着灵性的美。这种美不可多得也无法搬上舞台,它不但要有上帝特造的极少数的标准的模特,还要有特定的环境和时刻,更重要的还要有能生美感共鸣的欣赏者。这几者一刹那的交汇,才可能迸发出如电光石火般震颤人心的美。大凡看景只看人为的热闹,是初级;抛开人的热闹看自然之景,是中级;又能抛开浮在自然景上的迷眼繁花而看出个味和理来,如读小说分开故事读里面的美学、哲学,这才是高级。这时自然美的韵律便与你的心律共振,你就可与自然对话交流了。    
    呜呼!草原八月末。大矣!净矣!静矣!真矣!山水原来也和人一样会一见钟情,如诗一样耐人寻味。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块神秘的草地。将要翻过山口时又停下来伫立良久。像曹植对洛神一样“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遣情想象,顾望怀愁”。明年这时还能再来吗?我的草原!    
    (1992年2月10日)


《觅渡》 第二部分九华山悟佛(1)

    九华山悟佛    
    到九华山已是下午,我们匆匆安顿好住处便乘缆车直上天台。缆车缓缓而行,脚下是层层的山峦和覆满山坡、崖脚的松柏、云杉、桂花、苦楝,最迷人的是那一片片的翠竹,黄绿的竹叶一束一束,如凤尾轻摆,在黛绿的树海中摇曳,有时叶梢就探摸到我们的缆车,更有那些当年的新竹,竹杆露出茁壮的新绿,竹尖却还顶着土色的笋壳,光溜溜地,带着一身稚气直向我们的脚底刺来。    
    天台顶是一平缓的山脊,有巨石,石间有古松,当路两石相挤,中留一缝,石壁上有摩崖大字“一线天”。侧身从石缝中穿过,又豁然一平台。台对面有奇峰突起,旁贴一巨石,跃然昂首,是为九华山一名景“老鹰爬壁”。壁上则有松八九棵,抓石而生,枝叶如盖。登台俯望山下,只见松涛竹海,风起云涌。偶有杜鹃花盛开于万绿丛中如火炽燃。遥望山峰连绵弯成一弧,如长臂一伸,将这万千秀色揽在怀中。远处林海间不时闪出一座座白色的或黄色的房子,是些和尚庙或者尼姑庵。我心中默念好一湾山水,好一湾竹树。    
    留连些时候,我们踏着一条青石小路走下山来,这时薄暮已渐渐浸润山谷,左手是村落小街,右手是绿树深掩着的山涧,惟闻水流潺潺,不见溪在何处。山风习习,宁静可人,大家从都市走来,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久违了的静谧,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享受。这时左边一个小院里突然走出一位老人,手持一个簸箕,着一身尼姑青衣,体形癯瘦,满脸皱纹,以手拦住我们道:“善人啊,菩萨保佑你们全家平安,快请进来烧炷香。”我一抬头才发现这是一个尼姑庵,大家好奇,便折身跟了进去。老妇人高兴得嘴里不住地念道:“好人啊,贵人啊,菩萨保佑你们升官发财。”这其实是一间普通的民房,外间屋里供着一尊观音像,设一只香炉,一个蒲团。墙脚堆满一应农家用具,观音被挟持其中。我探身里屋,是一个灶房。我们向功德箱里丢了几张票子,便和老妇人聊了起来。老人69岁,原住山下,来这里已7年。家里现有两个儿子、两个孙子。我说:“现在村里富了,你为什么不回去抱孙子?”她说:“儿媳妇骂得凶,说我出来了就别想再回去。”“儿子来不来看你?”“不来。他让我修行,说怎么都行,就是不许剃发。”老妇人指指自己稀疏的白发,一再解释。“香火好吗?”“哪有什么香火?你不请,人就不进来。”我看一眼院子,有水井、桶杖之类,可想她一人生活的艰难。同行的两位女同志唏嘘不已,我也心中悒悒。下山时我便更留意街上的情景。整个山镇全是些大大小小的取了各种名字的庙庵、精舍、茅棚。许多还是新盖的,墙都刷成刺目的白色或黄色,门口贴副带佛味的对联,大门内供尊佛像,隐约香烟缭绕。原来这里的人世代以佛为生,人家竟以佛事相传。过一中等“精舍”,一着僧衣者立于门前与人闲话。我稍一搭讪,他便热烈地介绍开来。原来这大大小小的庙庵全山竟有七百多家,有的是正规管理的庙,而绝大部分都是起个名字就称佛,摆台香炉就迎客的“私”庙。宛如城里人,将自己临街的门窗打开,就是个小店。下山后我在招待所里谈及此事,一位当地人说:“嘿!你还不知道,有的干脆就是两口子,白天男人穿上僧衣,女人穿上尼姑服,各摆一个功德箱,晚上并床睡觉,打开箱子数钱。”我一时语塞,不由联想起刚才那老妇人一再自我表白“儿子不让我削发”,大约怕我们以之为假。    
    第二天一早,我们即去拜谒这山上的名刹祗园寺。一进庙,见和尚们匆匆奔走,如有军情。一队老僧身披袈裟折入大雄宝殿,几个年轻一点的跑前跑后,就像我们地方上在开什么大会或者搞什么庆典。更奇怪的是一些俗民男女也匆匆进入一个客堂,片刻后又出来,男的油发革履之间裹一件僧袍,女的则缠一袭尼衣,惟露朱唇金坠和高跟皮鞋,僧俗各众进入大雄宝殿后,前僧后俗站成数排。只见前侧一执棒老僧击木鱼数下,殿内便经声四起,嗡嗡如隐雷。那些披了僧袍尼衣的俗民便也两手合十跟着动嘴唇。大殿两侧有条凳,是专为我们这些更俗一些的旁观游客准备的。我拣条凳子坐下,同凳还有两位中年妇女。


《觅渡》 第二部分九华山悟佛(2)

    一个掩不住地激动,怯生生又急慌慌地拉着那位同伴要去入列诵经,那一位却挣开她的手不去。要去的这位回望一眼佛友,又睁大眼睛扫视一下这神秘、庄严又有几分恐惧的殿堂,三宝大佛端身坐在半空,双目微睁,俯瞰人间。她终于经不住这种压力,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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