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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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的同志说,不久将全部修复。街上许多行业的店铺都以“古陶”命名,更见古色。
《觅渡》 第二部分古城平遥记(2)
这些房子中还有一种可看的,就是“票号”旧址。票号便是今日的银行。据说中国最早的票号是发源于平遥和邻近的太古县,平遥人过去在外经商的极多,赚了钱,要往家里送,很不安全,还要雇保镖,于是便生出这票号,专管兑取银钱。我看了一处叫“日升昌”的票号旧址,五进深院层层有门,俨然金库重地。如今是县里一处机关在此办公,不久将腾出来,好专供人考查游览。
平遥还有两样够得上古的名产:一是牛肉。我在孩童时便知这是极稀有的珍肴,曾偶得试尝,几十年来常常回味。据说其牛在杀前先灌饱花椒水,牛肉先用当地产的一种硝盐生腌七天,然后再煮,并不加任何佐料。多少年来,人们用现代的手段分析,易地易法试制,终不得其味,因此至今还是一绝。另一种是漆器,其历史可追溯到唐代,现在还可找到明代的原作。它一律选上好的椴木制成,猪血砖灰抹缝,再涂以中国老漆,共四遍。每遍涂后都要用细砂纸蘸水,细细打磨,最后一遍,则要用手掌蘸麻油用力推磨,所以叫“平遥推光漆”,制成后平光如镜。更绝的是,这种家具不避水火,一壶开水浇上去不起皮,火红的烟头放上不留痕。据说,某次国外捞得一古代沉船,船上其他物件早已被海水浸泡得面目全非,惟有一个小炕桌,拭去泥沙,光彩照人。翻过桌底,却有“平遥”二字。漆器设计师薛生金同志十六岁拜师学艺,现在已是这种绝技的专家,他领我看了漆器厂的产品陈列室。这里有桌、柜、几、凳、屏,凡生活中各式家具应有尽有。妙的是,这些家具虽千姿百态,却总不脱一种统一的韵味——“古色”。比如这电视柜,本是现代有了电视机之后才为它设计的,但它色调深沉,腿脚处又微现出弧度,再饰以云纹,谁说不古?更奇的是描金彩绘,有花、草、鸟、兽和全套古典小说人物。这画是一种特别的入漆颜料,既有油画的明暗调子,又有国画的精确线条,别是一种艺术。平遥推光漆已名扬海外,出口是不须检验的。
出城去,近郊还有宋、金、元、明、清古迹共七十六处,而以佛寺最多。我国历史上崇尚佛教的北魏政权曾在山西建都,留下了以云冈石窟为首的一大批佛教艺术。在平遥郊外也有一座名寺叫“双林”,建于北魏,重修于明,取释迦牟尼圆寂之地各有双木之意。寺内建筑倒也平平,却保存了大量极有艺术价值的悬塑、彩塑。整套的佛祖故事都是用泥塑出来,探出墙壁,悬在空中。所以有人说,连环画应是我国首创。被专家们评为艺术价值最高的是十八尊泥塑罗汉。这些佛国里的神,竟与地上的人是相通的。有一尊名哑罗汉,有口不能言,目眦裂,脸通红,一副急迫之状。其余的笑罗汉,面如春风;醉罗汉,两眼惺忪;病罗汉,形容枯槁。人创造了神,看来神还是脱不了人。宗教是内容,艺术是手段,那内容现在对多数人来讲,已晦涩难懂,而这手段自身倒让人探究无穷。这里中外游人日益增多,内有不少是专为艺术而来的。
晚上宿在县委招待所里,这招待所竟也是一件古董。当年大概是一家有钱人的深宅。正房一溜五孔大窑洞,窑上有楼。两侧厢也是五窑五房,成三合大院。东西北角有雕栏玉阶曲折上下。上面大约原是小姐的绣楼。据说这样的古宅在城中还所存甚多。晚饭后,我在院中散步,两旁中国式的高屋脊在苍茫暮色中庞然耸立,使我觉得正处在一座幽谷之中。这时明月东升,又将这一片古色罩上了一层朦胧。四周极静,远近隐隐传来三两声火车的笛鸣,叫人知道这不是魏晋。
(1984年6月)
《觅渡》 第二部分石河子秋色
石河子秋色
国庆节在石河子度过。假日无事,到街上去散步。虽近晚秋,秋阳却暖融融的,赛过春日。人皆以为边塞苦寒,其实这里与北京气候无异。连日预告,日最高气温都在二十三摄氏度。街上菊花开得正盛,金色与红色居多。花瓣一层一层,组成一个小团,绒绒的,算是一朵,又千朵万朵,织成一条条带状的花圃,绕着楼,沿着路,静静地闪耀着她们的光彩。还有许多的荷兰菊,叶小,状如铜钱,是专等天气快要冷时才开的。现在也正是她们的节日,一起簇拥着,仰起小脸笑着。蜜蜂和蝴蝶便专去吻她们的脸。
花圃中心常有大片的美人蕉。一来新疆,我就奇怪,不论是花,是草,是瓜,是菜,同样一个品种,到这里就长得特别的大。那美人蕉有半人高,茎粗得像小树,叶子肥厚宽大,足有二尺长。她不是纤纤女子,该是属于丰满型的美人。花极红,红得像一团迎风的火。花瓣是鸭蛋形,又像一张少女羞红的脸。而衬着那花的宽厚的绿叶,使人想起小伙子结实的胸膛。这美人蕉,美得多情,美得健壮。这时,她们挺立在节日的街心拉着手,比着肩,像是要歌,要说,要掏出心中的喜悦。有一首歌里唱道:“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这正是她们的意境。
石河子,是一块铺在黄沙上的绿绸。仅城东西两侧的护城林带就各有一百五十米宽。而城区又用树行画成极工整的棋盘格。格间有工厂、商店、楼房、剧院。在这些建筑间又都填满了绿色——那是成片的树林。红楼幢幢,青枝摇曳;明窗闪闪,绿叶婆娑。人们已分不清,这城到底是在树林中辟地盖的房,修的路,还是在房与路间又见缝插针栽的树。全城从市心推开去,东西南北各纵横着十多条大路,路旁全有白杨与白蜡树遮护。杨树都是新疆毛白杨,树干粗而壮,树皮白而光,树冠紧束,枝向上,叶黑亮。一株一株,高高地挤成一堵接天的绿墙,一直远远地伸开去,令人想起绵延的长城,有那气势与魄力。而在这堵岸立的绿墙下又是白蜡。这是一种较矮的树,它耐旱耐寒,个子不高,还不及白杨的一半,树冠也不那样紧束,圆散着,披拂着。最妙是它的树叶,在秋日中泛着金黄,而又黄得不同深浅,微风一来就金光闪烁,炫人眼目。这样,白杨树与白蜡树便给这城中的每条路都镶上了双色的边,而且还分出高低两个层次。这个大棋盘上竟有这样精致的格子线。而那格子线的交叉处又都有一个挤满美人蕉与金菊的大花盘,算是一个棋子。
我在石河子的街上走着,以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它,打量着这个棋盘式的花园城。这时夕阳斜照着街旁的小树林,林中有三五只羊在捡食着落叶。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绕树嬉戏。落日铺金,一片恬静。这里有城市的气质,又有田园的姿色,美得完善。她完全是按照人们的意志描绘而成的一幅彩画。我想这彩画的第一笔,应是1950年7月28日。这天,刚进军新疆不久的王震将军带着部队策马来到这里。举目四野,荆棘丛生,芦苇茫茫,一条遍布卵石的河滩,穿过沙窝,在脚下蜿蜒而去。将军马鞭一指:“我们就在这里开基始祖,建一座新城留给后世。”三十多年过去了,这座城现在已出落得这般秀气。在我们这块古老的国土上,勤劳的祖先不知为后世留下了多少祖业。他们在万里丛山间垒砖为城,在千里平原上挖土成河。现在我们这一代,继往开来,又用绿树与鲜花在皑皑雪山下与千里戈壁滩上打扮出了一座城,要将她传给子孙。他们将在这里享用这无数个金色的秋季。
(1983年11月12日)
《觅渡》 第二部分吴县四柏
吴县四柏
一千九百多年前,东汉有个大司马叫邓禹的在今天苏州吴县栽了四棵柏树。经岁月的镂雕陶冶,这树竟各修炼成四种神态。清朝皇帝乾隆来游时有感而分别命名为“清”、“奇”、“古”、“怪”。
最东边一棵是“清”。近两千年的古树,不用说该是苍迈龙钟了。可她不,数人合抱的树干,直直地从土里冒出,像一股急喷而上的水柱,连树皮上的纹都是一条条的直线,这样一直升到半空中后,那些柔枝又披拂而下,显出她旺盛的精力和犹存的风韵。我突然觉得她是一位长生的美人,但她不是那种徒有漂亮外貌的浅薄女子,而是满腹学识,历经沧桑。要在古人中找她的魂灵,那便是李清照了。你看那树冠西高东低,这位女词人正右手抬起,扶着后脑勺,若有所思。柔枝拖下来,风轻轻拂着,那就是她飘然的裙裾。“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西边一棵曰“奇”。庞然树身斜躺着,若水牛卧地,整个树干已经枯黑,但树身的南北两侧各劈挂下一片皮来,就只那一片皮便又生出许多枝来,枝上又生新枝,一直拖到地上,如蓬蒿,如藤萝,像一团绿云,像一汪绿水,依依地拥着自己的命根——那截枯黑的树身。就像佛家说的她又重新转生了一回,正开始新的生命。黑与绿,老与少,生与死,就这样相反相成地共存。你初看她确是很怪的,但再细想,确又有可循的理。
北边一棵为“古”。这是一种左扭柏,即树纹一律向左扭,但这树的纹路却粗得出奇,远看像一条刚洗完正拧水的床单,近看树表高低起伏如沟岭之奔走蜿蜒,贮存了无穷的力。树干上满是突起的肿节,像老人的手和脸,顶上却挑出一些细枝,算是鹤发。而她旁边又破土钻出一株小柏,柔条新叶,亭亭玉立。那该是她的孙女了。我细端详了这柏,她古得风骨不凡,令人想起那些功勋老臣,如周之周公,唐之魏征。
还有一棵名“怪”。其实,它已不能算“一棵”树了。不知在这树出土的第几个年头上,一个雷电,将她从上至下劈为两半,于是两片树身便各赴东西。她们仰卧在那里相向怒目,像是两个摔跤手同时跌倒又各不服气,正欲挣扎而起。长时间的雨淋使树心已烂成黑朽,而树皮上挂着的枝却郁郁葱葱,缘地而走。你细找,找不见她们的根是从哪里入土的。根就在这两片裸躺着的树皮上。白居易说原上草是“野火烧不尽”,这古柏却“雷电击又生”。她这样倔,这样傲,令人想起封建士大夫中与世不同的郑板桥一类的怪人。
这四棵树挤在一起,一共占地也不过一个篮球场大小,但却神态迥异地现出这四种形来,实在是大自然的杰作。那“清”柏,想是扎根在什么泉眼上,水脉好,土气旺,心情舒畅。那“古”柏,大约根须被挤在什么石缝岩隙间,未出土前便经过一番苦斗,出土后还余怒未尽。那“奇”、“怪”二柏便都是雷电的加工,不过雷刀电斧砍削的部位、轻重不同,她们也就各奇各怪。真是天雕地塑,岁打月磨,到哪里去找这样有生命的艺术品呢?而且何止艺术本身,你看她们那清、奇、古、怪的神态,那深扎根而挺其身的功力,那抗雷电而不屈的雄姿,那迎风雨而昂首的笑容,那虽留一皮亦要支撑的毅力,那身将朽还不忘遗泽后代的气度,这不都是哲理、思想与品质的含蓄表现吗?大自然本身就是一部博大的教科书,我们面对她常常是一个小学生。我想应该让一切善于思考的人来这树下看看,要是文学家,他一定可以从中悟到一些创作的规律,《唐诗》、《聊斋》、《山海经》、《西游记》不是各含清、奇、古、怪吗?要是政治家,他一定会由此联想到包公那样的清正,贾谊那样的奇才,伯夷、叔齐那样的古朴,还有扬州八怪等那些被社会扭曲了的怪人。就是一般的游人吧,到此也会不由地停下脚步,想上半天。云南石林里那些冰冷的石头都会引起人种种联想,何况这些有生命的古树呢?她们是牵着一条历史的轴线,从近两千年以前的大地上走来的啊!
(1984年12月6日)
《觅渡》 第二部分苏州园林(1)
苏州园林
我到苏州,是特地为她的园林而来的。在一条很小的弄里,我找见了网师园。这是苏州最小的园子,占地只有八亩。园子入口处很窄,四周有山、水、石、桥、花、木。园中心处有一屋,名“竹外一枝轩”,这个名字初读来令人不解,细想才知是据苏东坡诗意:“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果然,轩面一池水,水边有斜依的松柏,袅袅的垂柳,而柳后在波光水色中闪现出亭台、桥榭。景是错落的,甚至斜乱的,但这正是整齐美之外的更深一层的美,造园者与诗人的心是相通的,他们用人力来提炼自然美的精英,这是艺术。和网师园相比,拙政园算是苏州最大的园子了,据说是《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