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女-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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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三爷:“白镇长难道忘了,族规上有这么一条:扇不可见血?”
“那扇上的血,不是冯巧姑的血。”
“白镇长难道忘了,族规上还有这么一条:见血必收?”
白立斋语塞了,掏出药瓶给肿眼点了点药水,眨着眼说:“这冯巧姑……会跑哪去呢?会馆的大门,不是有人守着么,她就是变成鸟儿,也飞不出去。”秋三爷冷声:“这话,您得问喂鸟的人!镇长没看见么,那墙角跪着的人在干吗?”
白立斋回头朝墙角看去,吃了一惊!
六个族丁跪在一根大竹杠上,光头上都站着一只黑八哥,那八哥在一个劲地啄着糊在头皮上的菜籽!
流花河上细雨如丝,打湿着一根根晃动着的竹竿。这几根带铁钩的长长的竹竿在水里扒拉着。 十来条小船围了过来。那使着竹竿的男人站在船头大声喊:“见到头发了!都远一点!远一点!” 白府的香船也摇了过来。
凤衣和凤音站在舱里踮着脚看着河面,脸色紧张。
水面上,飘浮着一篷黑黑的长发,带钩的竹竿在绞着头发。
“这不是凤衣么?”一条划来的小篷船上传来银铃般的声音。
凤衣吓了一跳,回头看去,见那篷船的舱窗前坐着个姑娘,脸色红扑扑的,眉儿修得细细弯弯的,白白净净的瓜子脸,配着小嘴,极是艳美。她认了一会,终于认了出来,强挤出笑来,道:“这不是刘玉指么?”
刘玉指:“亏你凤衣还记得我。凤音妹妹也在啊?”
凤音打招呼:“玉指姐姐,你去哪?”
刘玉指用帕子轻轻点了点唇,笑:“不是去,是回。我搭着了便船,刚从苏州回来。”
凤音:“玉指姐姐去苏州了?买回了什么好东西?”
刘玉指:“什么也没买呢,只买了一盒庆吉楼的胭脂。对了,凤衣,你买了双鱼盆了么?”
白凤衣不解:“双鱼盆?双鱼盆是什么呀?”
刘玉指:“凤衣你连双鱼盆也没听说过?镇里的女子,谁不买一只双鱼盆放在窗前哪?往盆里再养两条鱼儿,天天和鱼说说话,到了选美那天,就不会嗑嗑绊绊了。”
白凤衣:“你买了么?”
刘玉指抿口一笑:“想买哩。对了,你要想买,镇里老祥瓷品店里就有。”白凤衣笑笑,摇了摇头。 河面上有人在喊:“捞上来了!捞上来了!”凤衣和凤音急忙回过头去,吓了一大跳。
三五根竹竿勾着一具女尸拖出了水面。
“是巧姑!是冯巧姑!”执竹竿的男人大声嚷,“抓住她的头发,快抓住她的头发!……”
“姐姐!”凤音胆小,一把抱住了凤衣。
凤衣扭过脸去,胸口一阵恶心,蹲在船帮上吐了起来。
“快摇船!快摇船!”宋管家忙吩咐船夫,“这种事,哪能让小姐看!快摇啊!”
香船晃荡起来,向镇外摇去。
第一部分第2章 玲珑女(6)
凤衣捂着胸口,好一阵才缓过气来,脸色苍白如雪,回脸望向身后。她看见,刘玉指趴在舱窗上,也在一个劲地呕吐。
族长秋莲篷的宅子是幢盖了一百来年的跑马楼,此时,在临着大天井南厢的内房里,一张张美人画稿在秋莲篷手上翻动着。年轻画师袁小照恭敬地站在一旁,不安地看着秋莲篷的脸。
他个子不太高,却长得很清秀,一双大眼睛里透着灵气,可他嘴上的笑容却与他的才气似乎不太合拍,显露着几分卑谦与怯懦。
“大有长进!”秋莲篷的脸终于抬起来了,“小照,这些图,都是这几天画的?”
袁小照:“这几天春风起了,河边的柳树也有绿芽了,画出来的画,也就好看了。”
秋莲篷:“图上的美人,是巧姑吧?”
袁小照:“是的。”
秋莲篷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又平和下来,看了会图,点头:“嗯,不错,有点神采。这几笔眉眼,颇有些观音的仙家之气,是你师父秦无心教你的吧?”
袁小照:“是师父教的。不过,巧姑自从被选为扇面美人,就在房里供上了观音,是天天要烧一支香的,若是没有那观音供着,小照就是画工再好,也画不出巧姑眉眼间的仙家之气。”
秋莲篷咳了起来。
坟地。一座石彻的坟茔前,供着鲜果,烧着一盆纸钱。
宋管家往坟茔四周撒着五谷,在替死者“喂鸟”,嘴里发出“啧啧”的邀鸟声音。白凤衣和白凤音跪在母亲的坟前深深叩了两个头,直起腰来。
凤衣眼里蒙着泪水:“宋管家,告诉我,我母亲也是……跳河死的么?”
宋管家点了点头。
白凤衣含在眼里的泪淌了下来。
妹妹给姐姐递上帕子,自己眼里也凝着泪:“姐姐,前几年给母亲上坟,你都没哭过,可今天你哭了。凤音知道,你为什么哭。”
凤衣:“姐姐是哭母亲命不好。”
凤音:“不,姐姐是看到了河里的巧姑姐姐……想起母亲也是这么死的……就哭了。”
凤衣垂下眼帘,声音哽咽:“是的,姐姐像是看到……母亲是怎么死的……想到母亲也是被人……用铁钩子从河里勾上来的……”
“姐姐!别说了!”凤音一把抱住了凤衣,放声大哭起来。
跑马楼南厢内房里,秋莲篷又翻了下画稿,道:“巧姑虽是长着天仙般的容貌,可她也不过是个凡界俗物,哪能与观音并论?小照,我问你,画美人图,最难画的,是哪儿么?”
袁小照:“师父说了,画美人图,最难画的,是嘴。”
秋莲篷摇了摇头:“不对,是骨,骨头!”
“骨头?”袁小照抬起垂着的眼睛,“族长是说,画美人,要把美人的骨头也画出来?”
秋莲篷哈哈大笑:“见过露骨头的美人么?没有吧?何谓美人之骨?依老夫之见,骨在衣褶之间。衣褶画好了,骨头自然就在了。常言道,画虎难画皮,虎皮之所以难画,那是因为虎骨难画。”
“画衣褶如画虎皮,师父也这么说过。可我……”
第一部分第2章 玲珑女(7)
“你是如何想的,大胆说。”
袁小照壮了壮胆,道:“我画了这几年美人,尚有小小的心得。
我想,要是把美人的腰画好了,不仅衣褶出来了,那衣里的柔骨,也就自然而然出来了。”“呵?”秋莲篷觉得新奇,道,“听你这么说,画美人最难画的,不是骨,而是腰?”
袁小照:“是的,最难画的莫过于美人之腰。”
秋莲篷:“说下去。”
袁小照:“美人之腰,细不能如蚁,粗不能如烛,软不能如柳,硬不能如弓,坐不能如灯,站不能如柱,只有心里搂着了活美人的一段腰肢,那画上,也就有腰了。”
“好一个搂字啊!”秋莲篷突然含意不明地大笑起来,“此字才是开窍之钥匙吧?”袁小照脸一红:“我说的是心中之搂,而非……而非双手之搂。”
秋莲篷脸忽一沉,重声:“量你也不敢搂!”
袁小照的脸垂得更低了:“小照身为画师,深知族规,对扇上美人,除了眼看心会,是绝不动手脚的。”秋莲篷复又笑了:“这我当然知道!若是我对你也不放心,会让你当画师么?——你刚才那几句画美人的要诀,是从哪本古人的画谱上看来的?”
“师父说,要画好美人,绝不能看古人的画谱。”
“这又为何?”
“师父说,古无美人。”
“古无美人?”秋莲篷掂了掂此话的分量,点头,“嗯,说得好!身为画师,若是能看出古无美人,那就是心里已有大美人了。小照,我早看出来了,你在秦无心的调教之下,已是画技日精,大有超过你师父之势,好好再画几年,你会有大出息的。”
秋三爷匆匆进来,正要开口,见袁小照也在,噤了声。秋莲篷:“袁小照不是外人,有话不必回避。”
秋三爷:“冯巧姑找到了。”
秋莲篷急声:“在哪?”
秋三爷看看小照,低声:“水里!”
“水里?”秋莲篷一惊,手里的画稿落地,怔声,“这怎么……会呢?啊?怎么会在水里呢?”
巧姑的美人图在地上被风吹乱。
袁小照的脸色渐渐变了。
镇子廊街上,刘玉指挟着个布包走来。
她走进一家当铺。
不一会,她从当铺里走了出来,手里的布包已经不见了。
她向桥对面的老祥瓷品店走去。
会馆内长长的过廊一片漆黑,袁小照奔来。匆忙中,他也绊到了那根暗绳,头顶急响起铃声。
“谁?”黑暗中传来喝问声。
“我!袁小照!”
黑门打开,袁小照奔进门去。
他直奔内院冯巧姑的卧房。
门猛地推开,袁小照扑进门,大声喊:“巧姑!巧姑!”
第一部分第2章 玲珑女(8)
没有声音,惟有供在香炉前的观音在轻烟中垂眉低目。香炉里,一支檀香挺着长长的残灰,已是快燃到了尽头。
“巧姑!”袁小照嘶声大喊。
长长的香灰断落。
老祥瓷品店里,一双粗糙的男人手将一只绘着青花釉里红的双鱼盆递了出来。
刘玉指接过盆,看着盆里欢跃着的双鱼图,对店老板道:“这鱼儿,画得真好看!”
店老板:“玉指姑娘,你还是头一回买双鱼盆吧?”
刘玉指点头。
店老板:“要是你去年买了,没准去年你就选上了。对了,我这儿备着活鱼儿呢,你拣两条活泛的,养着去。跟鱼结缘分,错不了。”刘玉指往一只养了青鱼苗的木桶里捞了两条小鱼,给双鱼盆里添了清水,放入鱼去,双手捧着:“那我就带回家去了。”
店老板:“祝你好运!”
刘玉指:“谢您金口!”
石桥上,刘玉指小心地捧着双鱼盆走着。
满头大汗的袁小照奔上桥来。
“小照!”刘玉指喊,“你跑这么快,去哪?”
袁小照站停,喘着粗气:“玉指……你回来了?”
刘玉指兴奋地:“小照,你看,我买双鱼盆了!”
袁小照急声:“你还买双鱼盆,巧姑都……怎么对你说呢!巧姑死了!”
刘玉指:“我在河里看见了。”
袁小照惊:“你看见了?”
刘玉指咬咬唇:“她死得真惨……是用勾子扎上来的。”
袁小照跺了一脚,往桥下跑去。刘玉指喊:“小照,有空了你来找我!”袁小照边跑边回喊:“我会找你的!”
刘玉指目送着袁小照的背影,突然大声喊:“今天晚上,你就过来!”
流花河边,一块门板上躺着水淋淋的冯巧姑,巧姑的家人在抚尸痛哭。
袁小照奔来,拨开众人,震惊地看着门板,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失神地蹲下,颤着手,将盖在巧姑脸上的白布掀起。巧姑美丽的脸青得骇人。
小照突然俯下身,紧紧抱住死尸,哭了起来,喊:“巧姑!这是怎么回事啊?”
围看的众人神情木然地看着。小照问左右:“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无人开口。
“放手!”有人重重地道。
走来的是秋莲篷,众人让出一条道。
小照抬起泪眼:“族长!”
秋莲篷在门板前站停,支着拐杖,阴沉着脸,又重复了一遍:“放手!”小照这才发现自己怀里抱着巧姑的尸体,急忙将巧姑放下,站了起来。秋莲篷的白胡子在风里飘着,重声:“冯巧姑是公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