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女-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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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无心:“一年能销出多少扇子,我和小照都是知道的,心里也急。”
秋莲篷:“可你们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前些日子的唱扇会上,别看订出了那么多扇子,这可都是秋三爷花了银子,请魏锦人帮着做了手脚的,要不,订不出那么多去。”
秦无心:“老爷是说,您这儿是有些难处的了?”
秋莲篷:“我的心事,逃不过你秦无心的眼睛。老夫我,每每想起美人团扇的前途,就夜不合眼那,心里,像是摇着把大轮扇,越扇越凉啊。玲珑镇的制扇行业,要是再不想办法来点绝活,仍然凭的是几张美人脸面,恐怕就会日薄西山啊。”
袁小照:“老爷说的双色扇,师父也曾对我说过,只是没有见到实物,不敢胡乱揣摩是用何种绝技画成。”
秋莲篷从腰间解下个钥匙,递给仆人,道:“开柜,将老夫的八宝扇盒取来。”
八宝扇盒打开,秋莲篷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古团扇,对着秦无心和袁小照招了下手:“过来。”
秦无心和袁小照走到秋莲篷跟前。
第六部分第12章 玲珑女(10)
秋莲篷:“这把古扇,可是秋氏祠堂的镇堂之宝,传自于元代,扇面为缂丝,按‘通经断纬’的织法,才有这底面织花如浮雕的奇功。”
秦无心和袁小照一脸惊色。
秦无心:“在缂丝上绘画,可是从没有听说过。”
秋莲篷:“此扇奇就奇在这画上。——关窗!”
仆人举起长长的竿子,将窗上高挂着的布帘子拉了下来,屋里顿时一片黑暗。“二位看,”秋莲篷道,“这扇上绘的美人,是在房内还是在房外?”扇面透着一层荧荧银光,细看,这银光便是画,画的是一美人倚躺在屋内窗下的锦床上。
“美人在房内。”袁小照道。
“在房内干什么?”秋莲篷问。
“窗台有春兰一盆,想必这美人是在床上春困。”袁小照道。
“开窗!”秋莲篷喝道。
仆人拉起布帘,房里亮了。
秋莲篷:“二位画师再看此扇,那美人儿在房内还是在房外?”
秦无心接过扇,与袁小照一起看了起来,两人脸上渐渐涌起惊愕之色。团扇上,美人儿已在房外的窗下,正在扑蝶!
两人怔得说不出话来。
秋莲篷哈哈笑起来:“妙就妙在这里!同一把扇子,夜里看,这扇上的美人在房里;白天看,这扇上的美人在房外!这真可谓是一把活扇,活扇一把!”
袁小照:“从画色上看,是用双色绘成。”
秦无心:“双色扇的来由,可能就在于此。”
袁小照:“此扇的奥妙定是在于用色上,可是,这两种颜色都是银灰色,还隐隐透着些绿光,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秦无心:“有一种叫蛋石的荧光石,研磨成粉,掺入芭叶汁,与此色相近。莫非古人用的就是这种颜料?”
袁小照:“师父不妨一试?”
“说得好!”秋莲篷收起古扇,道,“小照说得好!就照着秦画师说的试画几幅,看看能不能让扇上的美人儿白天在廊下,夜里在床上!”秦无心:“我和小照这就去试。若是试成了,定来报告老爷。”秋莲篷一抻宽袖:“好!只要绘出了双色扇,那么,玲珑镇的美人团扇,就成了旷世宝扇!那扇上的美人从此身价百倍,从此扇价也涨上百倍!哈哈,到那时,玲珑镇就真的该是金打银堆的天下第一镇了!”
秋三爷家的格子窗关得严严实实的。透窗而入的阳光下,床帐里映着一对人影,躺在同一只长枕上的是秋三爷和云鬓散乱的蝶姐。
秋三爷赤着膊,吸着吕宋烟,呛了一阵,道:“我说蝶姐,秋莲篷收你到玲珑镇会馆来当教员,有几年了?”
蝶姐伸出三根手指。
秋三爷:“有三年了?日子真快呀。你被人毒了嗓子,变成了哑巴,有几年了?”
蝶姐将三个手指翻了一下。
“六年了?”秋三爷一笑,“这么说,你是六年没说过人话了。这也不错,好猫不跳,好狗不叫。你是秋三爷的一条好母狗,三爷说什么话,你都能照着办了,三爷想什么时候睡你了,你就立马往这拔步大床上躺下来了。不错,你有良心,三爷没白疼你一场。”
蝶姐打着吸食什么的手势。
秋三爷侧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个纸包,往蝶姐的脸上一放,笑道:“刚吸过,又犯瘾了?这可是从高丽人手里买下的白面,不是百货摊上卖的牙粉,别多往牙上抹,明白么?”
蝶姐逼不及待地拆开纸包,用手指沾了些白面,往牙龈上抹了一下,舒坦地长长吐了口气,身子一软,趴倒在秋三爷身上。
第六部分第12章 玲珑女(11)
秋三爷笑:“好个没斤两的棉花团,绵死你三爷了!起来,三爷教你吸白面的新法。”他坐起身,取出一根铁丝,点着油灯,在火上将铁丝烧红,打开个锡纸包,用烧红的铁丝往纸包里的白面上点了一下,铁丝冒起一股蓝幽幽的白烟,“吱溜”一声,只听着他嘴里响了一下,那烟便拐了个弯,钻进了嘴里。
蝶姐噘嘴将这缕细烟用力吸回自己嘴里,喝了口茶,把烟压肚里了。秋三爷边穿起宽大的裤子,边道:“蝶姐,三爷有件事,得让你去办。”打开抽屉,取出四个小纸包,一分为二,道,“这四包白面,你留下两包,送出两包。”
蝶姐打了个“春风拂柳”的手势。
“对!就是她!”秋三爷低声,“记着,要让柳诗也要学会吸白面!明白我的意思么?”
蝶姐摇摇头。
“不明白?”秋三爷笑起来,“你真笨!三爷我不就是喜欢上这个洋地界来的美人了么?你让她吸上了白面,我三爷就有办法让她听话了!”
蝶姐看着秋三爷好一会,诡异地笑了。
廊街上,秦无心和袁小照走来,晾挂着的团扇在两人身边飘荡着。小照:“师父,双色扇真能试画出来么?”秦无心:“试试看吧。”小照:“刚才,族长将那把古扇从盒子里取出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秦无心看了眼徒弟:“为什么?”
“我怕我的眼睛会被刺瞎。”
“莫非扇上有针?”
“不是有针,是有光,宝光。”
“要是真看到了宝光,就有办法制出宝扇来了。可惜的是,我没有看见。”
街对面巷口的一扇黑漆门响了下,门开启,走出一个女人来。袁小照微微一楞:“蝶姐?”
秦无心回脸看了看,忙拉了小照,躲在墙阴里。
蝶姐看了看四周,匆匆坐进了一辆停着的马车。
马车飞快地驶去。
秦无心看着远去的马车,轻声道:“蝶姐到秋三爷的宅子来干什么?”袁小照想了想,道:“可能是三爷要问问话吧?”
秦无心:“既然是问话,那就不必从三爷家的后门出来。”
他看着越驶越远的马车,沉思起来。
第七部分第13章 玲珑女(1)
会馆花园的曲桥上,刘玉指炫服亮妆,在给池里的游鱼抛着饵食。这也是在上训练课。蝶姐做着悠雅的撒饵动作,纠正着刘玉指的手势。
袁小照在一旁画着刘玉指。
蝶姐想起了什么,朝袁小照打了个手势。
袁小照:“蝶姐是问白凤衣和柳诗为什么没有来?”
蝶姐点头。
袁小照:“听说两人都病了。”
柳诗的房门推开,蝶姐走了进来。
柳诗穿着百扣衣,缩着身子坐在床角,目光发怔地看着满床扔着的西洋裙子、胸衣、丝袜、高跟皮鞋。“蝶姐,”柳诗的目光里流露出深深的疲惫,“我在等你。”
蝶姐看着她。
柳诗:“有我丈夫的消息吗?”
蝶姐做了个远走高飞的动作。
“他离开玲珑镇了?”柳诗的眼睛顿时睁大,“他走了?”
蝶姐点头。
柳诗眼里晃起了泪:“他真的……走了?不管我了?”
蝶姐又点了下头。
柳诗从床上跳了起来,跳下了床,边穿着洋裙边对蝶姐道:“我也得走了!我想,一切都该结束了,该结束了!”
蝶姐默默地看着她穿上裙子、穿上丝袜。
柳诗穿上丝袜后,又忙乱地往脚上套着高跟鞋,抬起哀求的眼睛看着蝶姐:“请你帮我离开这里,好吗?”她想起什么,扑到床头,找出一瓶香水递给蝶姐:“这是我最喜欢的香水,送给你了!”
蝶姐抬起了手,却是没有去接香水,而是拍了两下手掌。
几个肥硕的老妪进来。
“啪”地一声,蝶姐往桌上扔下了一枚铜钱,返身走出屋子。
她朝白凤衣的房门走去。身后的房门里很快便传来柳诗发出的“呜呜”声,显然,柳诗嘴里被塞上了铜钱,接着响起的便是衣裙被撕下的声音和家俱倒地的响声。
蝶姐脸上毫无表情,推开了白凤衣的房门。
房里很暗,脸色憔悴的白凤衣默坐在床沿上,坐得一动不动。柳诗发出的痛苦的“呜呜”声传进房来。
白凤衣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蝶姐手指间又出现了一个铜钱。
突然,蝶姐一抬手,铜钱朝床边飞去。
白凤衣的额角缓缓淌下一道血来。
鲸骨洋裙、长丝袜、高跟鞋、胸罩……在秋莲篷的内房地砖上一样样放下,然后又一样样铺开,最后放下的是一瓶香水。秋三爷直起腰:“老爷,都在这里了。”
秋莲篷戴着老花镜,打量着满地铺着的西洋衣物,沉声:“都是柳诗的东西?”秋三爷:“是的,都是柳诗的。内院里传过话来,说是柳诗穿上这些洋衣洋鞋,想要走人。对了,她想用这瓶香水送给蝶姐,让蝶姐帮她离开院子。”
秋莲篷用拐杖挑起鲸骨洋裙,看着。
第七部分第13章 玲珑女(2)
秋三爷忙解说:“这是洋裙,穿在身上像是打着雨伞。听说,这裙骨子,用的是海里大鲸鱼的肋骨!”
秋莲篷用拐杖又挑起了高跟鞋。
秋三爷:“这是洋女人穿的高脚跟皮鞋,穿上这种鞋,人就往上长了两三寸!”
秋莲篷用拐杖挑起了胸罩。
秋三爷笑了笑:“嘿嘿,这大烟袋似的东西,听说叫奶子罩,洋女人用这玩意把奶子罩住了,走路坐轿就不晃荡了!”
秋莲篷坐回烟榻,吸起了烟,垂着眼皮道:“怎么还不走?”秋三爷哈哈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焦躁不安的柳诗在房里像困兽似的走动着。地上,皆是打碎的瓷器碎片和撕碎的布片。她走到门边,用力拉了拉门,门上了锁。她打起了板壁,声音嘶哑地喊:“让我离开!让我离开!”
内院楼道上。一身戏装的蝶姐像幽灵似的站在楼廊的黑暗中,默默地听着楼下柳诗的喊叫声。
两支细细的毛笔在绘着美人图。
柳诗的喊声不停地传进会馆画房。袁小照停下笔,抬起脸,看了看在一旁埋头绘画的师父,低声道:“师父,你去劝劝柳诗,让她别再喊了,告诉她,进了内院的人,是再也走不出去的……师父,好么?”
秦无心的笔没有停,笔尖在描着美人的眉眼,道:“忘了师父的话了?”
袁小照看着师父,欲言又止。
秦无心:“记住,不该你管的事,你别管。”
“可是……”袁小照皱着脸道,“柳诗已经喊了一天了,再没人去理会她,她会发疯的。”
秦无心抬起了头,重重地放下毛笔,目光可怖:“她真要是疯了,她就能离开了!”
袁小照咬了咬唇,不敢再开口,垂下脸又画了起来。
他笔下的柳诗美如天仙。
跑马楼天井。柳诗的洋裙和高跟鞋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