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女-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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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坪中央,十六把太师椅八字排开,正中一张太师椅上铺着黄绸,从那大幕幔上拖下来的一根红绳笔直地通到这张太师椅前的一副红漆架子上,系着个如意结。
秋三爷在鼓号声中走了出来,环视了一圈四周,一挥手,鼓号皆停。庭坪上鸦雀无声。秋三爷重声喊:“玲珑镇秋氏祠堂甄选扇面美人之仪式,开始——!请出秋氏望族族长——!”
鼓号大作,秋莲篷在十多位族老的簇拥下从偏厢里走了出来,在太师椅上坐定。
秋三爷喊:“请出选美女子——!”
鼓号声顿时换作了琴瑟琵琶之音,悠扬如仙乐。众女子列着队,环步从容,款款而至,在那大缸前站下。
秋三爷从一盛装妇人手里接过一只木盘,盘里放着一把剪刀,弓着腰将木盘送到秋莲篷面前,高声:“秋莲篷族长献莲!”
秋莲篷取过剪刀,对着那红绳剪下。顿时,挂在正堂前的大幕幔缓缓落了下来,十二个腰系祥云的男人举着十二个执着团扇的彩妆女童,从正堂里飘晃着奔了出来!锣鼓声倏然大响。
十二童女将团扇合拢,合成了一朵硕大的莲花!
祠堂夹墙长廊深处,鱼爷站在暗无天光的夹廊尽头,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低声道:“听到锣鼓了么!”
门里苍老的声音:“选几个?”
鱼爷:“三个!”
苍老的声音又问:“又是三个!事不过三,看来,秋莲篷的末日快到了!”
鱼爷说:“我得走了,跳完了莲花舞,就该我登场了!”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记住,在玲珑镇,谁都能死,就一个人不能死,这人就是秋洗月!”
鱼爷低声:“记住了!”
祠堂庭院里,莲花散去,秋莲篷大声喊道:“青鱼吻影——!”秋三爷喊:“鱼爷开缸——!”
没有鱼爷的影子,众人四寻:“鱼爷呢?”“来了!来了!”已穿了一身鱼鳞服的鱼爷奔了出来。秋三爷暗暗瞪了鱼爷一眼,重又喊:“鱼爷开缸——!”
鱼爷将六口鱼缸上的乌木大盖揭去,揭盖声轰轰隆隆。
欢乐的琴笛声响起。
参选女子一步三摇地向鱼缸走去,每人手里执着一把素面丝绢团扇,将自己的面容遮盖着。退在一旁观看的父母们屏住了呼吸,紧张地踮脚观望。
白立斋往眼睛里滴起了眼药。
六位德高望重的长髯老叟被童子扶到缸边,戴上老花眼镜,等待验影。秋三爷执着一把黄旗,见众女子在头一口缸前站好了,突然一挥旗,大声喊:“黄桂花,出——!”
叫黄桂花的女子楞了楞,紧张地走到第一口缸前,垂下手里的团扇,往缸里探下脸去。缸里的老青鱼沉在缸底,悠悠地摆了下肥硕的大尾巴,没有动静。
那验影的老叟弓腰看了看,庄严地大声唱:“不吻——!下一缸——!”
那女子往第二口缸照去,响起的仍是同样的声音:“不吻——!下一缸——!”
黄桂花很快照完了六缸,缸缸皆是“不吻”。黄桂花哭起来,捧着脸奔出祠堂,她的父母也脸色焦黄,哭着追女儿去了。
第五部分第9章 玲珑女(2)
秋三爷大声喊:“秋大妹,出——!”
第二位参选女子出场。
照到第三缸,那缸里的老青鱼慢慢浮了上来,在水面的面影上嘬出了一串水泡。
验影老叟兴奋地喊:“吻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族老们拾起膝头的羊皮手鼓,拍打了三下,以示祝贺。
这被吻了影子的秋大妹便有了参加下轮去池塘见老红鱼的资格,既兴奋又忐忑地退立到一边。
秋三爷大声喊:“赵春姐,出——!”
美颜动人的赵春姐在第一口缸边垂下团扇,对着身后的众姐妹自信地一笑,往缸里探过脸去。缸里的老青鱼尾巴一掀,一下就浮了上来,在那清清晰晰的面影上嘬吻了一下。
验鱼老叟喊:“吻了!”
手鼓声大作。过了关的赵春姐激动地涨红了脸,站到了秋大妹身边。站在白立斋身旁的两个老人高兴得淌起了泪,二老显然是赵春姐的父母。白立斋轻声道:“过了第二关,回家好好哭,啊?”
秋三爷大声喊:“秋喜菊,出——!”
祠堂外,一顶破旧的小轿抬来,在大门外停住。
从轿里下来的是穿着晚礼服的柳诗。显然,她回去换了这身华贵的衣裙来凑热闹了。她的腰肢束得细细的,胸脯耸得高高的,白而细长的脖子上挂着亮闪闪的首饰,美得眩目。
柳诗看着大门上挂着的大匾,念出了声:“秋氏祠堂……”“这里就是选美人的祠堂?”她问轿夫,“美人在哪?”轿夫笑:“选美哪里会在大门外选?在祠堂里选哩!”柳诗付了两块银元,拎着晚礼服厚重的鲸骨下摆,踏上了高高的台阶。
在跨越三尺高的柏木门槛时,她重重地跌了一跤,将自己跌进了祠堂。
跑马楼空房内,门猛地打开,刺目的阳光投在秋洗月的脸上,他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脚上戴着铁链子。
两个族丁进来,将一杯牛奶和一盘面包放在桌上,退了出去。“等一等!”秋洗月喊。族丁回过身来。秋洗月嗓子沙哑:“我伯父怎么不来见我?”
族丁摇头,走开。
“等一等!”秋洗月急声,“你们知道,我太太去哪了么?”族丁摇头,走出门去。
秋洗月大声喊问:“你们告诉我,我太太去哪了?告诉我!”门关上,响起合锁的响声。
秋洗月颓丧地靠墙坐下,仰起脸,对着天花板自语:“柳诗,是我错了……我不该带你来玲珑镇的……我也不该……回玲珑镇的……”他合上眼皮,眼角湿了。
祠堂庭院里,柳诗蹑手蹑足地向院内走来,站在人丛后观看起来,禁不住一脸的兴奋和好奇。
被淘汰的女子已有不少,过了第一关的也已有四五人。秋三爷大声喊:“刘玉指,出——!”
刘玉指垂下了团扇,观看的人丛中发出一阵惊呼。
赵春姐咬了咬唇,闭上眼睛。
刘玉指从容地往鱼缸里投下面影。老青鱼没有动静。
“不吻——!下一缸——!”验影老叟喊。
赵春姐嘴角隐隐有了一丝笑容。
刘玉指向第二口缸照去,老叟喊:“不吻——!下一缸——!”赵春姐露出了笑容。
刘玉指有些慌神了,投向第三口缸的面影迟疑了一下。
缸里的老青鱼浮了上来,在她的面影上嘬吻了一下。
验影老叟喊:“吻了!”
第五部分第9章 玲珑女(3)
手鼓声响起。刘玉指脸上笑靥一闪,站到了赵春姐身后,赵春姐的眼睛不自然地躲开。
站在人丛后的柳诗鼓起了掌,用法语尖声喊了什么。
众人纷纷回望。秋三爷喝问:“谁在喧哗?”猛见是柳诗,一怔,重咳一声,厉声道,“选美族规,堂上肃静!若有喧哗,逐出祠堂!”两个族丁跑上,架起柳诗往外走。
柳诗挣扎,尖叫。
秋三爷皱眉:“把这个不懂规矩的女人关到梳房里去!”
族丁将柳诗推进梳房,关上了门。
秋三爷继续大声喊:“白凤衣,出——!”
正往眼里滴着药水的白立斋手一用力,满脸淌起了药水,他晃着脸,问左右:“轮到我女儿了?”有人回答:“轮到你家大小姐了!”众人小声议论起来。端坐着的秋莲篷重声:“肃静!”秋三爷摆手:“肃静!”
白凤衣团扇遮面,向第一口鱼缸走去。她头上插着的红玉钗一晃一晃的闪亮。一旁,刘玉指头上的红玉钗也一晃一晃的闪亮。而别的女人的钗玉都是绿的!
梳房里,柳诗坐在长案前,生气地看着满案梳头的家什。她取过放桂花油的小瓶,嗅嗅,倒出一点,往自己的头发上抹了抹,又取过一只小瓶,往里看了看,放下,见到案头有一只小巧的玉壶,便取了过来,把玩了一会,侧过来看那壶底,一股黄黄的汁液从壶嘴淌出,淋在了她的胸沟里,她尖叫一声,扔下玉壶,找过一条布巾擦了起来。
她闻闻手指,皱起了眉头,她闻到手指上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外头响起手鼓声和惊呼声。柳诗坐不住了,见窗子半开着,便移过瓷鼓凳,爬到凳上,跳到了窗外。
她推了推身边的一个男人,问:“刚才这位美女,选中了么?”
被问的是白立斋。白立斋笑着:“初选中了,她是我女儿!”
柳诗伸出手:“祝贺你!也祝贺你美丽的女儿!”白立斋伸手与柳诗握了握:“同贺!同贺!”
他踮脚看去,女儿白凤衣已经站到了刘玉指身后,便抬起手,朝女儿挥了挥。
白凤衣脸色苍白,转过脸去。
“你是秋少爷的太太吧?”白立斋想起什么,回脸问柳诗。
柳诗:“你是谁?”
白立斋:“本人是镇长白立斋。”
柳诗:“你就是镇长先生?镇长怎么不坐到前头去呢?”
白立斋:“这你就不懂了,选美是祠堂的事,不是官府的事,身为官府之长官,只是族下之一员,岂能与族长平起平坐?”
柳诗:“镇长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我能参加选美吗?”
“你?”
柳诗眼里流露出渴望:“我!行吗?”
白立斋摇头:“不行,已婚女子是不能参加选美的。”
柳诗:“我已经离开丈夫了!”
白立斋笑笑:“这里可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柳诗:“镇长先生,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也请鱼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个美人儿!”
白凤衣:“等选美结束了,我给鱼爷说说,让他给你开缸照照影,说不定还能行。”
第五部分第9章 玲珑女(4)
柳诗:“一个人照影多没意思!我想现在就照!”
白立斋:“你可能不知道吧,按照族规,被鱼选中的女子,是不能反悔的,得住进会馆,一住就六年,六年之后,还得守身六年,叫做给扇添香,这十二年里,可是……”
“这些我都听说过了,”柳诗笑道,“能当上扇面美人,那多有意思啊!对了,我要是当上了扇面美人,就让扇行把画着我肖像的扇子带到法国去卖,说不定,我在法国的朋友会买到,会给我写信说:我们看到你了!这比给我的朋友们寄照片还浪漫哩!”
不断有淘汰的女子哭奔出祠堂,也不断有初选入围的女子站在了一起。秋三爷大声喊:“青鱼吻影完毕!入选之女子共有……”“等一等!等一等!”响起柳诗的喊声,“还有我呢!”
众一惊,回望。柳诗挤出人丛,跑到秋三爷面前,笑道:“秋三爷,还有我哩!”
众人哗然。族老们面面相觑,看着秋莲篷。
秋莲篷的眼睛眯了起来。
全场一片死寂。
秋莲篷的眼睛睁开了,嘴里吐出一个字:“出!”秋三爷一怔,只得将黄旗一摆,大声喊:“柳诗,出——!”
被这突然发生的插曲弄得惊呆了的众人安静了下来。
白凤衣、刘玉指、赵春姐看着柳诗。
柳诗:“是在喊我么?”
秋三爷重复:“柳诗,出——!”
柳诗笑起来,拎着礼服的下摆,开心地哈哈笑着,跑到第一口鱼缸前,投下了面影。
青鱼上浮,吻影。
验鱼老叟喊:“吻了!”
众人惊呼。柳诗激动得为自己鼓起掌来,又跑到第二口缸前。验鱼老叟拦住。
“让她照!”秋莲篷喝了声。
老叟放下手,柳诗往第二口缸里投影,老叟喊:“吻了!”
众人又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