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上山爱 作者:李敖-第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篮罂扌Σ坏谩N液苌偻楣湃耍坏艺娴耐槠鹜跹裘骼础�
王阳明和我不同的是;他是先坐了牢;再跟朋友分离的;而我却先跟朋友分离;才准备坐牢的;因为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一个人的坐牢;使他亲人和朋友软弱的可能;远比坚强多。别说什么〃真金不怕火炼〃了;不炼倒也更好。一般人大脆弱了;是纯金是包金是镀金;若一一全靠火炼来考验真假和纯度;是太残忍、太强人所难的事。最好的发展;还是不炼他们。没有火炼;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的事也会不少。也许有人会提出异议;说不炼他们;那么漂亮的人中;岂不羼了假?答案是:羼了假也没什么关系。很多人没遭到火炼;他们会漂亮下去;就算是镀金的还是很漂亮啊!虽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这金粉世界里;冒充久了;也就弄假成真。很多漂亮的事;都是弄假成真的。如果不避免火炼;硬要炼他们;他们就会原形毕现;一点残余的金色都没有了。这就是说;他们变成赤裸的市井小人了。这时候;自己会被逼得除了痛苦的割断戈登结(Cordian Knot)外;别无他法。对入狱的人说来;入狱的确给亲人、朋友一次火炼;这是很〃不道德〃的事。因此;我要特别在这方面准备;准备得愈使他们跟我不相干;愈好。亲人、朋友的关系;是一幅已完成的绘画;不要想再变动它;愈变动;愈失掉本来的和谐、均衡与基调。
在太平盛世里长大的人;不会了解这种看法的实际意义。这种人没有饱更忧患;他们的道德观念是完整的;没有裂缝的像一个鸡蛋。但是乱世是什么世界呢?乱世是到处是石头的世界;鸡蛋在石头里滚动;结果必然是安有完卵。这种人一旦破灭;反倒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只有像我这种先把世道人心打折扣接受的人;才会在〃百尺竿头站脚;千层浪里翻身〃。所以;既然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坐牢的阴影愈来愈逼近了;我决定跟朋友愈来愈疏远了。我反锁房门;孤独的整理文件与稿件;不想见任何人了。有几个朋友来找过我;我在门眼里看到是谁;可是我没开门。朋友们知道我的怪癖;他们知道我知道谁来了;只是不开门而已;他们一点也不见怪。晋朝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在大雪初停的月色里;忽然想起朋友戴逵;当晚坐了小船便去找这朋友;走了一晚;到了戴逵家门口;就转身回去;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种潇洒;一千五百年后;被新时代的戴逵反过来强加在朋友身上了;我使他们想见也见不到我了。
我想;对朋友说来;我是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才更好。十字架上的那位传说死过一次就复活了;复活是多么好的感觉。我觉得要给人死厂的感觉;再给人复活的感觉;两者要交替推出;如能这样;自我的修练和与人的关系;将会不断的变得新鲜而进取。我假设我已埋在一座阳明山的大坟里;朋友来看我;只是上坟而已;朋友也不妨以这种心情上山一游…我想这些吃闭门羹的家伙里;一定有人欣欣悟及如此;或恨恨顿觉如此;这样他们才不觉得扫兴。扫墓的人是不会扫兴的;不是吗?难道他还希望墓门开开;死人来接客助兴吗?
这样幽明异路的一想、一假设;我对他们;一点也没有歉然了。
第三章
就这样的;在我反锁房门后;两个星期过去了。
七月二十五口的下午三点;又有人按门铃厂。从门眼望出去;像一个进入魔镜里的阿丽思(Alice);在朝门眼这边看。门眼的弧度虽然使人变形;但仍可看出;这个漫游奇境的;是个中分长发的女孩子;长形的脸、背心式T恤、牛仔裤、背袋、典型的大学生打扮。〃是谁呢?〃我心里奇怪;但我没有开门。
她走近门边;又按了一次门铃。看了一下手表。她等了一下;东张西望的朝我的山居研究着。第三次;她又按了门铃;这次时间较长。又等了一下。她开始敲门;敲得很轻;前后敲了两次。她又看了表。最后她打开背包;拿出一包东西;放在门下;转身走了。
我等了一下;开了门;一包东西原来是作家大学生送的两本书。我恍然大悟;这个送书来的;还会是谁呢?我穿上了鞋;立刻走出山居。
这是一个晴朗的周末下午;阳明山仰德大道上;别有一番情味。到处是一片绿;绿得使人充满了生机。在绿的前面四十'多公尺;我看到了她。她孤单的走着;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研究路边的植物;所以;我也放慢厂脚步;在四十公尺的距离上;维持恒定。
最后;车站到了。车站旁边有一幢洋房;她停在那边;好奇的望着。这时候;我已经走到她的背后了。
她的背心式T恤白底红花;伸出的两臂又嫩又白。牛仔裤是新的;紧裹在她修长的大腿上;在牛仔裤和身体之间;甚至看不到内裤的边痕;在我眼里;像是没穿内裤一样。再看下去;她穿着露出全脚的平底拖鞋;脚清秀而小巧;使我有一种想轻咬的冲动。这样漂亮的脚不该止于看;该咬咬看。
因为身材太好;她比她一六七的身高;看来更高一点。看到这种身材;我才想到那幅她家中的速写像是太不够了的。那个画家叫什么来着;他真该杀。
公共汽车来了;远处的一声喇叭;使她立刻发现了;于是;她结束了洋房研究;准备上车。在车快停下来的时候;我向前;从后凑到她耳边;说了我向她说的第一句话…
〃搭下一班车吧;叶龋!�
她突然侧过头来;看到了我、认出了我、闪出了惊喜的笑。公车来得很猛;我赶快用右手抓住她的左臂;把她从站牌向后拉。公车停下;司机开了门;看着我们;我向他摇着左手;表示不上车了;他摇一下头;车开走了。
我的右手还在她的臂上;她的臂;一条白嫩而下;瘦得几乎露骨;接触起来;兴奋之感;立刻传遍我的全身。对女人;这种不经意间接触到的一小部分肉体;和刻意遍摸肉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界;从看蜻蜓点水和看选手跳水上;可以感觉这种不同。点水的点;特色就是不经意间短暂的、不预期的、意想不到的接触;它别有一种意趣、一种情致、一种含蓄、一种保留、一种余味。怎想得到;在我跟叶龋盗说谝痪浠昂笕胫樱晃揖妥プ×怂穆惚郏徊⑶遥灰恢弊プ牛恢钡焦悼吡耍晃一雇榈谋3衷础�
※ ※ ※ ※ ※ ※ ※ ※ ※ ※ ※ ※
那样近距离;我终于仔细看到了速写像的女主人。
她的小脸瘦长而清秀;非常好看;好看之中;另有一股忧郁与苍白;更显得楚楚动人。她的眼睛极美;如水而含情;纯洁得像漂亮修女;她真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我凝视着她;慢慢放开我的手。
我笑着说:〃你运气真好;别人上山看不到我;你一上山;就看到了万劫先生。〃
她慧黠的…笑。〃这么好运气;该感谢上帝;使我在劫难逃。〃
〃你真会讲话;小朋友;你真会讲话。〃
她抿嘴笑了一下。
〃既然运气这么好;就顺便到我家坐一下吧?〃
她笑着;点厂点头。
〃不过;我可能要先检查检查你身上…〃我故意停'了一下;她好奇的注意我。〃看看有没有带武器;到我家把我洗劫一空。〃
〃会洗劫一空吗?搞不好洗劫的人被万劫先生给万劫不复了。〃
〃说得也是。万劫先生的厉害是有名的;从长远看;站在他对面的人都没奸下场。〃
〃上帝保佑我;让我站在你的背后。〃
〃你已经提了两次上帝了;你信教吗?〃
〃我不信;我是学哲学的。〃
〃那你为什么老是上帝上帝?〃
〃只是好玩吧;上帝象征安全和好运而已。〃
〃上帝最好玩的地方在多妻吧?那么多修女嫁给他;真荒谬。噢;对了;提到修女;我一看你就觉得你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为什么?〃
〃又纯洁又漂亮;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修女专找这种人。〃
〃那我可要躲起来。〃
〃怎么样;躲到我家里?〃
〃你一个人在山上隐居;其实你家就像修道院。逃犯怎么能躲在监狱里?〃
〃我这个修道院快倒闭了;你可以躲一阵就逃出来了。〃
〃逃出来不会被抓回去吗?〃
不会;因为抓逃犯要画影图形、要有照片c大家都没有你的照片;只有我有一幅在我记忆里的你的速写像。〃
〃速写像?〃
〃在我没看到你本人以前;我很喜欢你家客厅中那幅速写像;一直在我记忆里。〃
〃噢;你见过那幅速写像?〃她惊喜的望了我。〃那是我的一位画家朋友画的。〃
〃是谁?是不是姓莫;叫迪里亚尼的家伙?〃
她笑了。〃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你真是神出鬼没的人。〃
〃但我有的也不知道;比如说;我就不知道今天有人要上阳明山来神出鬼没。〃
〃我按电铃的时候;你想到是我吗?〃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这一生中能认识你。我想我大概只认识了速写像中的女主人。〃
〃你大概认为;这样就够了。〃
〃那也不是;只是觉得有些缘分。还要听自然发展;不要太努力才好。〃
〃听说;你的女朋友很多;都编了号的;这大概也是你不太努力的原因吧?〃
〃但对号外的;我还是该努力啊!比如说;我努力去了一个人的家去参观了她做的陶艺。你大概听说过;我是极难得去别人家的;我去了一个人的家;表示我已经努力了。〃
〃你的努力、好像大深奥了;可能很多人都领悟不到。〃
〃领悟不到的就让这机会失去也好。你不能教别人如何去领悟。那样就大杀风景了。〃
〃所以;你的女朋友;应该个个都是聪明的;不然的话;就失去了机会。是不是?〃
〃你最聪明。〃
〃我不是吧?我不是号内或号外的吧!〃
〃那你是谁呢?〃
〃我?我吗?〃叶龋α艘幌隆!ㄍ宋沂撬恕!�
〃忘了你是谁吗?很好;但别忘了阳明山有forget…me…not;你喜欢这种紫草科的'勿忘我〃吗?〃
〃在阳明山上;有许多都是令人难以忘记的。它跟台北不同。台北倒有许多没格调的、不值得一记的。〃
〃这样说来;比照希腊'忘川〃(Lcthe)神话;阳明山该叫'忘山'才好;到了这山上;把山下的都忘了;那该多好!〃
〃可是我的家在台北啊!我不能忘了自己的家啊!〃
〃你怎么知道你的家不在阳明山呢?〃
叶龋朴兴颍凰孟窕肴蝗敉徊凰祷傲恕�
※ ※ ※ ※ ※ ※ ※ ※ ※ ※ ※ ※
回到了山居门口。
叶龋⒁庾琶徘暗男』ㄔ埃桓咝说目醋拧L鹜罚豢吹搅舜笠鳎恍α似鹄础�
〃你笑什么啊?〃
〃我笑这棵大椰树;它好像最欢迎我;它在上面;头点得最凶。〃山风吹在她脸上;她右手掠着飘逸的长发;左手指着这棵树。
〃欢迎你的;不只这棵树。〃
〃如果我没吃过闭门羹;我会相信你这话。〃
〃我真该向你抱歉;因为我不知道来的是你。〃
〃如你知道是我;你会开门?〃
〃如我知道是你;我门不会关。如果关的话;我愿一同和你关在门里头;或一同关在门外面。不要用门隔开你我、分别你我;你我永远在门的一边。〃
〃照你这么说;我们可能是一对门神了。〃
〃当然我是门神中黑脸的那一位;你知道;我喜欢扮黑脸。〃我笑着;拿出钥匙;开了锁;可是没朝前推;我敲了敲门。〃你不喜欢过这扇门;是吧?〃
〃现在不会了。〃她轻轻的说;伸手摸了门一下。〃做了门神;你必然喜欢门。〃
我推开了门;请她进了山居。
※ ※ ※ ※ ※ ※ ※ ※ ※ ※ ※ ※
我的家是阳明山上的一幢小洋房。原有的四房两厅被我敲掉;改成了两个大间;一大间是书房兼卧室;一大间是书房兼客厅;我的客厅不是接见客人的;实际上;是另一大间有长沙发的书房而已。客厅旁边是一间厨房兼餐厅;也布置了许多书。总之;这是一个到处都是书的家。这个家极有特色;没有任何家像它;一如没有任何人像它的主人一样。
没有心理难备的人;进了我的屋里;会有完全意想不到的惊讶与惊叹。首先;在一般人的家里;绝对看不到那么多的书。书不是一架两架三架五架;书是成排的墙;我的墙就是书;书就是墙。书架中有龛;大小不同的龛;龛中就配上大小不同的绘画、拓本与照片。我的藏书很精;旧版本的书占了大比例;所以整个书墙的感觉是古朴的、精致的;而不是图书馆式的。图书馆是通俗的、冷冷的、没有个性的;真正第一流的大思想家的工作地点是自己的书房;而不是图书馆。我从来不在图书馆做研究工作;因为它远不如在自己家里有效率。在自己家里;我有一面又一面的大书桌、有复印机、有各种文具、有多样的设备、有音乐、有拖鞋…在图书馆中;那有这么全?这么周到?这么自在?何况;在我做专题写作的时候;我的书桌;总是堆了满满的材料;在写作过程中;如同时进行其他的专题;我就无法搬下这批满满的材料而换上另一批;我只有用不同的书桌来同时写作;只换桌子;不换人;我用了舞女的术语…〃转抬子〃…来描写这一情况;我真的活在〃转抬子〃之中!没有心理准备的人;看到我这种〃写作工厂〃;一定忍不住不断的惊讶与惊叹。另一件引起惊讶与惊;叹的;是屋里出奇的清治、整齐;乍看起来;好像是一两个以上佣人的例行整理结果、维护结果;其实没有佣人;只有我自己;全部的清洁、整齐工作;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外面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