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中的刀-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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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撞开了,胖乎乎的店老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恐之色,迭声地道:“二位客倌,出事了。”
果然出事了。
葛不远一头瘫软在地上,全身皮肤变成了可怕的乌黑色,脸上肌肉扭曲变形,灯光照耀下,分外狰狞恐怖。他的手下也全身僵硬地倒在了他身边。他们显然是中了剧毒。西门残月不由得耸然动容,黄袍客也微微变色。
半个时辰前,这些人还设下毒计暗害别人,现在自己却已死于非命。
那个名叫郭玉儿的红衣姑娘蜷缩成一团,躲在墙角嘤嘤咛咛地哭个不停。
毒药是下在酒菜中的。葛不远、白天等人都是老江湖,要毒死他们并不容易,除非下毒者是他们信赖的人,而且所下毒药不但非常厉害,还要无色无味,用银针根本检查不出来。
除了郭玉儿,这里没有另外的人能让葛不远信赖。
西门残月盯著哭得犹如梨花带雨般的郭玉儿。那店老板忐忑不安地绕过尸体,走到她身边,安慰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伤心。”
郭玉儿抽抽泣泣地道:“我不是哭他,我是哭我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个依靠,谁知他却被毒死了。”
西门残月忽然道:“你莫非不知道是谁下的毒?”
郭玉儿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下毒的一定是你。”
郭玉儿一震,泪眼朦胧地望著西门残月,支支吾吾道:“我为什么要毒死他们?”
“因为崔日派你来的目的就是杀他们。”
崔日就是忘忧城主崔忘忧的儿子,这一点谁都知道。
“忘忧城有一种号称天下第二毒的毒药,名叫‘无色水’,其毒性比孔雀胆、鹤顶红厉害十倍,只要一小滴,便可毒死十位武功绝顶的高手。”
郭玉儿轻轻抹掉眼泪,站起身来,冷冷地道:“你好像知道不少事。”她的神情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荏弱无力的小姑娘,原本娇丽柔媚的脸变得森寒冷酷。
西门残月不由得一怔,心头一阵难受。大凡男人,哪怕是心肠极其歹毒的男人,恐怕都不会希望这样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只听见郭玉儿怒叱道:“不错,我是崔日派来对付葛不远的,但下毒的人绝不是我。”
西门残月摇摇头道:“我不相信。”
“你既然不相信,我多说也没用,你如果想替葛不远报仇,就杀了我吧。”
西门残月奇怪地望著她,道:“你难道不怕死?”
“怕,但是为了他而死,我心甘情愿。”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崔日。
西门残月心头感叹道:“这样一位绝色女子,为了自己的情人,竟然不惜牺牲性命,真是难得。而一个男人为了实现他的野心,居然利用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女人,又太可悲了。”
郭玉儿似看出了他的心思,傲然道:“你不要以为他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这个主意是我出的,只可惜我没能亲手杀死葛不远。”
西门残月一摆手道:“你走吧,我不会为难你的。不过你要当心‘幻影剑’葛不行,不管他弟弟是谁毒死的,他都绝不会放过你。”
郭玉儿冲他一拱手,匆匆朝门外奔去,刚出门,便撞在一个匆匆而来的人身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呀”了一声,接著同时惊喜地叫道:“玉儿!”“日哥哥!”
来人自然是崔日。他紧紧抓住郭玉儿的手,关切地问:“玉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
西门残月听到他们在外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不由得心情复杂地看看黄袍客,又瞅了瞅呆立一旁的店老板,再瞧了瞧地上的尸体。
大阳出来了,充满阴谋、血腥和仇杀的黑夜终于隐去了。晴空万里,没有一丝灰沉得让人沮丧忧郁的乌云,但谁能保证乌云会永远消失?
吃过早点,西门残月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又折回相思居。他表面上很悠闲,其实内心却有些紧张,他知道“逢赌必赢”罗大头这两天会在这里露面。他并不希望罗大头出现。因为那将意味著疯狂的厮杀、残酷的血腥。
黄袍客又在店里喝酒。西门残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黄袍客微笑:“你也喝点酒吧。”
西门残月微微摇摇头道:“我早上一般不喝酒的。”
“不会喝酒的人是蠢人,早上不喝酒的人更蠢。”
“为什么?”
“因为早晨是一天的开始,而对于江湖人来说,早晨还意味著无数危险的开始,说不定这一天你能看见朝霞升起,却看不到日落西山了。”
西门残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忽然吩咐店老板拿杯子来,和黄袍客对喝起来。
黄袍客喝得非常快,以至于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他们的店老板,都有些心痛这些陈年老酒了。
他笑著道:“这位客倌,我从没看见过像你这样喝酒的,简直像牛喝水一样,岂不是连酒是什么滋味都没品出来,就进了肚子?”
黄袍客笑道:“难道非要让酒在嘴巴里品尝一番后,才吞进肚子?”
“不错!”西门残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衣袖擦了擦嘴唇,接腔道:“喝酒的方法有很多种,老板的那种是女人用的,男人喝酒就应该像你这样。”
黄袍客道:“那你是不是个男人?”
“当然是。”
“那你喝酒怎么像个女人?”
“谁说的?”西门残月一瞪眼,连干了三杯,还不时用衣袖擦擦嘴角。
“很好。”黄袍客也连干三杯。
两人相视一笑。
除了他俩在笑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笑。
古怪的笑。
那位胖老板。
西门残月和黄袍客当然没看见他的笑容,不然的话,他们绝对会瞿然一醒,扔掉手中的酒杯的。
他们仍在一杯接一杯地喝,兴致勃勃地喝著。
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彼此并不了解,却似乎成了朋友。朋友当然有很多种,其中一种就是萍水相逢,在一起喝酒闲聊一番,然后拍拍屁股各奔东西,过段时间也许会想起对方,更多的时候是忘个一干二净。
这种朋友尽管没有很深的友情,但正因为每个人都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朋友,人生才不会那么寂寞、孤独。
他们很像是这种朋友。
有酒,有菜,有朋友──不管是什么样的朋友,谁都会觉得愉快的。
人有时太愉快了,会忽略很多不该忽略的事。
所以他们最后倒在了地上。
酒中有一种迷药。天下的迷药有很多种,能够迷倒西门残月和黄袍客这种高手的迷药却不多,但酒中下的正是那有数的几种之一。
中了这种迷药之后,人起码会昏迷三五个时辰,醒来之后也会全身乏力,真气无法聚集起来,自然只能任人宰割了。
所以西门残月和黄袍客醒来之后,面面相觑。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一间阴森森的屋子里,准确地说是这间屋子的墙角。
他们面前站著一个人。
胖胖的身材,肥嘟嘟的脸上挂著得意的笑容。
这人居然是相思居的老板。
但他们知道那绝不是他的真实身分。
“我早该认出你的。”西门残月道,他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
“哦?”
“哈哈儿!”
哈哈儿脸上永远挂著笑:真诚的笑、愉快的笑、虚假的笑、皮笑肉不笑、放肆的笑、含蓄的笑、微笑……
笑是他的武器,比剑快,比刀利,比暗器毒。
“我是哈哈儿,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任何冲突。”
“有,因为你们也想得到‘云梦谱’。”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我们,何必等我们苏醒?”
“我喜欢看著别人在我手中慢慢地死去,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活著是件非常愉快的事。”
西门残月眼睛里暴射出憎恶愤怒的光芒。黄袍客却闭上了眼睛,似乎看见面前这个人的笑容,他昨天吃下去的饭菜都会呕出来一样。
西门残月冷冷道:“你现在很想看著我们慢慢地死在你手中?”
“想得要命。”
“你以为会有这样的机会?”
哈哈儿微微一怔,随即脸上又堆满了笑容,道:“为什么没有?”
西门残月不回答他的话,却反问道:“是崔忘忧要你对付我们的?”
“不错。”
“葛不远并不是郭玉儿杀的。崔日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瞒著他父亲,派郭玉儿对付葛不远,但崔忘忧知道这件事,于是吩咐你害死了葛不远,却让她背黑锅。这样的话,我们就不会怀疑你的身分,让你有机会杀死我们。”
“你居然知道这么多。”
“我本来并不知道这些,但我能肯定一件事:郭玉儿如果真的杀了葛不远,她绝不会不承认的。”
“但你知道了这些事又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我至少会提防你在酒里面下迷药。”
“但我已经下了,而你也喝进了肚子。”
西门残月居然摇了摇头,接著居然站了起来,更加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从宽松的衣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长约尺余,比一般男人的胳膊要粗两三分的竹筒,竹筒顶端用布塞著,拔掉塞子,便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酒香。
哈哈儿立即明白西门残月喝酒时,为什么不时用衣袖擦嘴巴了。
他仍在笑。
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西门残月不能不佩服他。
他的笑容透著几分怪异,竟夹杂著欢乐、愉快、忧伤、痛苦等等各种情绪,西门残月看著看著,竟有些魂不守舍。
或喜或忧或怒或嗔的感觉一齐涌上了西门残月心头,他渐渐地放松了警惕。
哈哈儿猝然出手。
他的武功不弱,但更可怕的是他的笑,居然能控制对手的情绪,从而让对手渐渐消除杀气和戒心。他在这种时候出手,自然是十拿九稳。
他一拳击出,卷起一道狂飙,袭向西门残月头顶百会穴。
他这一拳力道奇大,足以开山裂石,拳出迅如电击,何况百会穴是人体几大死穴之一,所以他非常相信西门残月会死。
但死的偏偏是他自己。
当一道蓝光轻轻飘起时,他只觉得咽喉处一阵凉意。
这当然是他最后的感觉。
黄袍客冲西门残月笑了笑。
西门残月忍不住问:“你真的被迷药迷住了?”
“没错。”
“你不像是个容易上当的人。”
“能有机会尝一尝上当的滋味,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西门残月笑了:“有时候上了人家的当,就意味著死路一条。”
“不错,但这次有你救我,我怕什么?”
西门残月含笑不语。
黄袍客继续道:“昨晚我救过你一次,好歹你也要救我一次,不然我岂不是吃亏了?”
银河耿耿,月如玉盘,小镇一片沉寂。
但西门残月和黄袍客都仍待在这里。
他们在等,等罗大头的出现。
他们知道还有一些人也在等。
这些人躲在暗处,谁也不愿意公开露面。因为他们都知道,先露面的人,必定会先成为别人对付的对象。
他们都希望别人先大干一场,最后自己再出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第三四章 镖
晌午时分,相思镇上又多了十几个悬刀佩剑的江湖人。这些人一个个目光敏锐,身手不凡。他们押著两辆镖车从街上走过,一杆杏黄色镖旗迎风招展,上书“平安镖局”四字。旁人一望便知是开封平安镖局的人保镖经过此地。但奇怪的是这群人后面居然有两个人抬著一副棺材。
为首的是平安镖局总镖头,“神弹子”戴厚存。他四十来岁,高大壮硕,阔口狮鼻,双眸若星。同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个缙绅打扮的老者,身材瘦削,面如淡金。他是平安镖局副总镖头,“铁扇子”冷焰铁。
一行人在相思居前停了下来。
戴厚存和冷焰铁昂首而入。他们立即看见了两个人。这两人正开怀畅饮,其中一个是他们非常熟悉的西门残月,另一位黄袍汉子却很陌生。
西门残月也看见了他们,急忙站起身来,施礼道:“戴兄、冷兄,别来无恙。”
戴、冷二人急忙还礼:“西门公子。”
西门残月笑道:“二位总镖头这次亲自出马,想必这趟镖价值不菲。”
戴厚存笑道:“其实这趟镖并不贵重,因为我和冷大哥许久未出过山了,这次出来一是护镖,二来活动活动筋骨,到处看看。”
西门残月目光闪动,道:“原来是这样。咦,你们怎么带著一副棺材?”
冷焰铁长叹一声,道:“别提了,二天前咱们落脚在一座荒庙中,晚上我和总镖头去拜访一位朋友,一个蒙面独行盗来劫镖,手下人将他打�